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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庭燎 孟蛋猛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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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蛋猛一回头,竟然看到他们方才通过的那道巨大的外宫门正在缓缓关闭。
卧槽,天家内斗,瓮中捉鳖!
“小心!”孟蛋当即一声厉喝,霍然拔刀,四处环视弓箭手藏在了哪,随即又听见了另一声短促有力的号角。
孟蛋浑身绷紧,紧接着便看见巨兽的喉咙管——他们侧对的那扇内宫门徐徐打开了,渐展的门缝里缓缓泻入另一面的湛亮光芒,她立刻警戒地一拉缰绳,横刀立马。
随着巨门一起缓缓张大的还有孟蛋的眼睛,那双被盛大光线映亮的棕瞳中也倒映出了门洞内的场景——
那一瞬只见庭燎开光,玄旌迎风,从他们脚下往左延伸出去的这一条御道至整个广场都被高架的火光映得堂然大亮,御道的两侧竟然整整齐齐列立了不少官员,一个个官服肃整,旌节摇光,显然都是大邺品级顶高的官员。
百官正对行道而立,全都恭恭敬敬地低着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头顶,以及反着粼粼火光整齐冠玉,看上去已经在这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四周堂然大亮,像是偷摸入场的观众被唰地打了一束追光,孟蛋一时呆滞:“……”
回过神,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把刀收鞘,一整个藏到背后去。
这么大的阵仗,怎么也没人通知我一声,多尴尬啊!
孟蛋不知道自己在剧震之下连独白都漏出来了,她旁边的朝应澜心情复杂地沉默三秒,冷笑了一声:“巧了,也没人通知我。”
说话间,没人看到帷纱下宁咎也是一滞,隔着孟蛋投过去的那一眼,眉宇间的阴翳说不清是忧虑,还是因忧虑而起的戾意。
那是他退位以来头一次,后悔没给自己留下些什么。
在前引路的将官过了门洞就消失了,随着一白一赤一黑三匹骏马徐步前行,两侧百官纷纷叩拜伏礼,声势浩大的祝安声如潮水般一浪盖过一浪——
“臣等恭迎上皇陛下省方归朝,上皇陛下千安万福,遐寿无疆!”
“臣等恭迎上皇陛下省方归朝,上皇陛下千安万福,遐寿无疆!”
“臣等恭迎上皇陛下省方归朝,上皇陛下千安万福,遐寿无疆!”
地上的石头看着像玉,两侧的火把台足有楼高,原本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大人物现在一个个排着队朝自己下跪,彻天震地的阵势吓得孟蛋夹马肚子的腿都要软了。
她虽说是一介大侠,但大侠再大也只是江湖草莽而已,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孟蛋忍不住往两边看,却发现左边是闲庭信步的散漫,右边是信马由缰的从容 ,只有自己在中间吓得两股战战,这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和这两人之间如天堑般的阶级差距。
孟蛋独自做了一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不要怯场,刚一勇敢抬头,便在这条宽阔平直的白石宫道的尽头看到了一道耀眼的明黄色身影……
她终于憋不住爆粗了,压低声音问左边:“卧槽,那是皇上吗???”
“文武百官都在了,不然呢。”朝应澜的声音听上去冰沁冰沁的,“皇上怎么了,你天天跟太上皇谈笑风生的,我也没见你紧张过。”
可能因为他是你对象,而你穷得好笑?
孟蛋把自己的声音吞进了肚子里,不敢在这个场合乱说话。
朝应澜还当她是吓得说不出话了,他回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进宫见皇帝的时候也很紧张,虽说声音还是弯酸刻薄但好歹也是安抚了一句:“放轻松,你可是尊贵的上皇陛下的朋友,就算在皇帝面前平地摔的时候因为失去平衡不小心给了他一巴掌,他应该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孟蛋:“……”
怎么感觉他在暗示我什么?
与此同时,在他们已经走过的这段御道两边,这些品级偏低的官员有不少都沉不住气地抬起眼皮,偷偷观察走过去的这三道背影。
圣上与上皇情深甚笃,此乃人尽皆知之事。
需知一年前,前金吾卫使韩昀趁洛阳之危后上皇玄力耗竭之际密谋行刺,此后上皇病体难支,不久便禅位于今上,那段时间里京中的地下赌坊里的盘口开的都不是上皇能否活着走出紫禁城,而是他还能活多久。
上皇陛下早些年在宫中生存艰难,沉疴缠身,此事朝中百官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自古过刚易折强极则伤,这次都到了直接退位的地步了,不用想也知道已是病重难愈。
退一步讲,新帝也不可能眼睁睁瞧着他痊愈。
此事不宜明说,但众人心里都清楚,毕竟就算清其旧势,上皇依然手握敌斩千军的玄力,此前可以平乱救世,此后就能起兵杀人,待到日后痊愈之时这将是多么令人忌惮的威胁——更别说上皇虽说已是上皇,可如今也才区区二十出头,正值风华,从古至今有哪一个帝王能容得下这样的存在?
诶,如今这位能容得下。
若说天子尚年少天真,可历经半生风雨、如今手揽大权的太后也没有任何表示,在上皇相关事宜上从来都是纵着少年天子的意思来。
于是,这位不苟言笑的少年天子显露出了臣子们永远见不到的另一面,不仅没像世人预料地那样大削上皇昔日势力,还全数保留了他原本制式,甚至有诏说必要时可逾帝制。
当初上皇退位后幽居皓月宫,于是各地的天材地宝便如流水一般流进皓月宫,听说那段时间太医院和御膳坊天天在一起开会,就是为了商量出既能对症补体又兼美味可口的药膳,上皇少吃一口圣上便要罚他们半月俸禄。
就是在这般的照料下,上皇陛下逐渐转危为安,后来病体痊愈,直接出京游三川览五岳去了。
前言不提,只说今日,为了迎接上皇归朝,圣上专门召集了大朝会,京中五品以上大员全数到场,还特意叮嘱了不准声张,看着像是想给上皇一个惊喜。
朝会议完事后百官便在丹墀两侧列好了队,后又散了,在宫中用完午膳,又在临时开设的殿内便宜办公,下午晚些时又列了次队,又散了,直到后来天都黑了,才重新召集列队,这次总算是迎到了人。
虽说朝臣一个个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却无人敢有怨言,毕竟圣上龙体也跟大家一块儿饿着。
再说,为了给上皇陛下一个惊喜,饿一饿又怎么了?荣幸!
没成想迎到的却不只是太上皇一个,还有另外两人。
中间的女眷面生,没见过,倒是最左边那个头戴白纱帽的虽然看不到脸,身姿气度却莫名地眼熟,竟与某位与上皇说不清道不明又在一朝之内人间蒸发的侯爷十分相似。
可那位不是早就已经……
朝臣们用力眨眨眼,纷纷觉得自己定是等得太久饿花了眼。
多吃点,待会回家一定要多吃点。
另一头,雪白如洗的御道尽处,一袭明黄的天子上前了两步:“皇兄。”
少年皇帝的语气是四平八稳的持重,只不过一双黏在他皇兄身上的晶亮眼睛暴露了他此刻愉悦的心情。
宁咎端着铜钱草翻身下马,碗中水面稳稳未动,开口的声音里却带着点责备:“胡闹。”
“我担心皇兄回来,觉得冷清,这样闹热些。”宁阅想瞅他的表情,隔着白纱看不清,极力保持着语调的平稳,声音却小了一点,补充道,“原本下午是想散了的,是大臣们坚持,我不好拂了他们一片心意。”
片刻没听到皇兄回应,宁阅忍不住又补了一句:“皇兄之前不打招呼就走了,他们没能送成,心里都挂念着。”
宁咎无声叹了口气,微偏过头对众人道:“诸位费心,起来吧。”
旁边的小太监提一口气,将他的话高声传遍丹墀:“上皇谕,诸卿辛劳,俱各平身——”
群臣山呼:“谢上皇——”
没人能看清白纱下宁咎沉暗思量的眸色,只听见一道温柔嗓音低声道:“陛下,长高了。”
“嗯,长了两寸一分。”听到这话,宁阅的表情乍看没动,细看嘴角却有一小片不明显的幅度,眼里像装着两颗亮晶晶的紫葡萄,“皇兄也比那时胖了一些,气色好了不少。”
他笑完,顿了一顿,还是开口继续道:“母后若是看到也会高兴的,这一年她总在挂心皇兄的身体,今日是怕你不愿见她,所以才没有来。”
此话一出,宁咎尚没有什么反应,倒是站在一边被迫观赏了半天兄友弟恭的某人终于压不住火了,笑道:“皇上这话说的,什么叫不愿见她?该是不敢见她才对吧。”
孟蛋打了个哆嗦,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宁阅眸色倏然转冷。
他自然看到他皇兄边上的这个人了,早在他们入寒山寺时消息就进了宫。
当初皇兄退位时跟母后谈的条件有三,第一个是不灭花岵迭的口,第二个是醉仙舫案不抄陈佑家,第三个就是不动金乌府,保留其原有的一切编制、封邑和地位,自然也包括不得干涉定安侯爵位传袭一应相干。
前两个简单,第三个却难。
毕竟金乌府势大,一直是悬于邺国历代君王头上的利刃。北疆上一仗打完后短期内不会再起动乱,又恰逢定安侯位空悬,当时若借口金乌府此前参与党争一事对其改制,便能一举将这把令人胆颤的利刃收入朝廷鞘中。
那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母后争取了许久,最终还是在皇兄强硬的态度下不得已答应了下来。
不过那时候所有人都没想到朝应澜还活着。
宁阅自是清楚他皇兄当初病倒与遇刺一事的所有内情的,也知道他朝应澜当然不会是如外界所传的那样,受皇兄牵连被贼人歹计杀害。
虽然皇兄一直未曾透露定安侯突然失踪的缘由,但宁阅猜也知道,能把他素来沉敛的皇兄气到直接病倒,肯定是这个定安侯又利用皇兄对他的感情干了什么顶顶对不起他的事情,就像之前他跟宁仪联手陷害皇兄下狱那次一样。
于是在最初错愕震惊的阶段过去之后,此时的宁阅冷冷看着这个阴诡暴戾、无心无情、恩将仇报、狐媚手段之人,想不明白他到底是给皇兄灌了什么迷魂汤药,竟然还能再一次站在皇兄身边。
他既未死,那就自然还是定安侯,就算是自己也轻易动他不得。
宁阅板着脸语气沉冷:“天家内事,无需定安……”
“陛下想也饿了。”宁咎从朝应澜脸上收回视线,突兀地开口道,“我这朋友说话散漫惯了,不要介怀,我先陪你回去用膳。”
这话一出口,其余两人的眼神俱是一变。
下一秒,宁阅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目光不轻不重地从朝应澜身上划过去,最后流出一丝笑意:“听皇兄的。”
一刻钟后,孟蛋正坐在乾清宫偏殿的待客软椅上大快朵颐。
太上皇在隔壁陪他弟吃饭,留了她们两个在这休息,不过也没把她们晾着,隔一会就会有小宫女送进来几份点心吃食,看着都是新鲜出炉的,温温软软,鲜甜可口。
朝应澜本来心烦气乱,但他晚饭吃得太少,加之御膳坊送来的这些甜品实在合口味,是以最后气鼓鼓地吃了不少。
“宫里的手艺确实不一样啊。”孟蛋满意地嘬嘬手指,终于舍得抬头,这才发现自己旁边这个鼓着腮帮的人脸上写满了不爽。
她缓缓皱起眉头,不敢置信地问:“你不会连人家弟弟的醋都要吃吧?”
朝应澜看她一眼,毫无起伏地说:“怎么会。”
孟蛋没信,因为她清楚地听见这人鼓起的腮帮里传出了一声“咯嘣”。
她都怕他把牙咬碎了。
“人家是亲兄弟,一家人吃个饭,这有什么好醋的?”孟蛋不禁啧啧摇头,“你这气量真得练,太小了。”
“你懂个萝卜炖白菜,不懂别说话。”朝应澜没好气道。
她不提倒还好,一提这茬朝应澜就想起那绿——黄叶菜站在他哥旁边打量自己的眼神,顿时又是一头鬼火直冒。
弄得好像他俩才是一伙的,自己反倒成那个外人了。
——要真是他家人也就算了,一棵后半夜才长出来的便宜黄叶菜,这是摆的什么“我们才是一家人”的架子呢?
朝应澜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鲜甜绵软的绿豆糕。
但最让他生气的不是那棵黄叶菜,而是宁咎最后说的那句话。
又气人,又突兀。
……他到底什么意思?
一墙之隔的乾清宫内室暖阁,宫灯微暗,炉烟袅袅,两兄弟坐在平日用的小膳桌前,四周没有一个下人。
宁阅往宁咎碗里添了两夹乌鹿肉,声音比平日的端方板正要软一点,低声道:“此肉温补,皇兄多吃点。”
宁咎的手边放着椰子碗,面前本只是用于尝吃的小碟已经堆冒了尖,无奈地又说了一遍:“我用过膳了,你自己吃。”
宁阅于是又给自己添了两夹,而后换回私筷,继续方才的话题:“……那这样一来,外面那个就只是一个与他形貌相似的人而已。”
“嗯。”宁咎平缓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道,“对外就说,上皇对已故定安侯情深一往,故在游历途中寻了一个与其神似之人,聊以慰藉。”
“此事可行。”宁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今金乌府的情报网都调回了北边,我们只要安排得当,应当也能瞒得过。”
明亮灯火在那人微垂的脸上勾出一道深而静的轮廓,他面色不动,声音微沉:“那边我来处理。”
宁阅自然不无放心:“好。”
少年帝王的心情好得很。
朝应澜此人行事诡谲不定,一腔豺狼之心,他这两日本就在苦恼若皇兄执意非他不可,自己要如何才能翦其羽翼而不惹得皇兄不悦。
好在皇兄终于想通了,对这种人不能心慈手软,还他滔天权势无异于在自己身侧放了一枚不知何日就会再炸的雷火,自是不如剥去权势锁在身边做只金丝雀鸟来的稳妥。
他越想越满意,眼尾都浮出一个小巧的弧度,随后便听见皇兄说:“只有一点,此事先勿告诉你母亲,在诏书彻底下去之前都将她瞒住,能做到么。”
他虽然问着能做到么,语气却是不容商量的陈述。
宁阅知晓母亲与皇兄之间纠葛复杂,也不知此生还有无解铃之日,自己夹在中间,一向是无计可施的。
此事如今算是皇兄的私事,只要操作得当就闹不太大,像这种不算太大的事他本也不是件件都要过母后那边,只稍微犹豫了片刻就应下了。
“好,听皇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