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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天明 时节行入夏 ...

  •   时节行入夏季,到饭点时天色还大亮着。

      朝应澜抬了抬手,郭小花立刻就把抹布往肩上一甩,小步跑了过去:“贵客今儿个吃点什么?”
      朝应澜头也不抬地报了八个菜名。

      难得近距离看贵客擦猴子,郭小花没立刻走,而是小心翼翼地从后面打眼一看,这才发现原来是那只猴子的衣服上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也不知是染的什么,绿漆都秃了也没能擦掉。

      郭小花天天擦木头桌子,最有发言权,开口道:“贵客,你这都染进木纹里了,靠擦肯定是不行的。”
      朝应澜抬头看他,挑了下眉,意思是“那你说怎么办”。
      郭小花建议:“我那有把锉刀,去给你拿过来吧,锉两下就干净了。”
      朝应澜顿了不知名的片刻,复又低下头,告诉他不用了。

      “哦。”郭小花没帮上忙,瘪着嘴走开了。
      朝应澜没抬头,继续慢悠悠地擦猴子。

      不知何时点起的昏黄油灯与暗红色的夕阳融在一起,像水溶进水里,分不出彼此。

      只是再看去时,那暗红的水里却泡着一张比寒冬还寂白的脸。
      朝应澜皱紧眉头,再仔细一看,才看清那是客栈大堂的灯光里正在低着头吃饭的宁咎。

      他还是跟上次一样沉默,在火光的映照里像一尊没有生机的默白冰塑。

      这次那人也注意到自己了,起身就要朝自己走来,下一秒却像是腿上完全受不住力般猛地一趔趄。
      朝应澜心里近乎发颤地一痛,伸手去扶却落了空,叫那只膝盖重重砸在了地上,溅起一朵红色的莲花。

      他瞳孔骤缩,狂奔过去,却见那莲花忽而飘入半空,倒悬为一朵巨大的血莲,落下满城红雨。

      跪在血泊里的人抬起脸,苍白得触目,声音依旧低沉而温柔。

      他说:“可舍得吗?”

      漫天血雨吹在身上,他抬起手背,发现是烫的,才知这是一滴泪。

      “叮呤”——

      朝应澜猛地坐起身,喘息着呼出一片片湿雾,浑身像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一样,湿淋淋地被冷汗浸了个透。

      看了眼时间,早上五点半。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冰凉清晰的空气笼罩了感官,梦魇中窒闷的痛感缓慢地消褪。
      半晌,他低头揉了揉太阳穴,心说果然晚上还是应该喝酒助眠。

      他换掉打湿的衣服,拿过床头的酒一口一口地喝了小半瓶,晕乎乎地再度躺回了被窝。
      阖眼之前,他习惯性地打开面板看了一眼,而后缓缓停住了目光。

      「当前仇恨值:99」。

      “系统,”他盯着那个本以为直到自己走了都不会改变的数字,轻轻地问,“昨晚发生什么了?”
      系统刚结束一把酣畅淋漓的植物大战僵尸,摘下耳机:「啊?怎么啦?——哎哟我去!昨晚发生什么了?」

      朝应澜转头直接打开了全知面板,在对话框里输入:「宁咎对我的仇恨值为什么会下降?」
      浅绿色的小圆圈慢吞吞转了半天,最后拉成了一道红色感叹号,后跟四字:“问题违规”。

      朝应澜一顿,才发现自己连“仇恨值”这么明显的屏蔽词都忘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又输:「昨天晚上到现在,宁咎发生了什么?」

      绿色小圆圈再次转动起来,这次滴溜溜的一圈就变成了一道竖线光标,随着光标的移动,答案一个字一个字地刷新了出来:

      「昨祯景二年月初七,真太阳时十八点三十七分,宁咎于宛州桐城张记面馆吃了一碗素面,而后出城一路向东而行,于二十二点三十三分行至平州地界西侧荒郊,飞身跃上山野间一棵巨大榕树,栖枝躺下,默而望月。」

      在答案刷新的过程中,朝应澜打开商城订阅了一个月的电子地图,刚找到宛州在哪眼皮就是一跳。

      半个月走了九百里?他是在旅游还是在赶命??

      朝应澜皱紧了眉头,视线移回来,看完后半句话眼皮又是狠狠一跳。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出门没带驿图吗?晚上为什么不找家酒店?
      现在又不是他抓自己时的那种大冬天了,睡在树上不会有蛇吗?就算没蛇,那蚊虫鼠蚁呢?晚上下雨要怎么办?

      朝应澜心里逼逼叭叭一通输出,绿色小光标也继续闪烁着往右移动。

      「二十二点四十三分,一老人携其孙女途经榕树,小女孩发现树中藏人,指与老人,老人邀请宁咎去家中借宿,被拒绝。
      老人笑说:“老婆子我闻这山中气味,今晚怕是有骤雨,你在这里睡觉,半夜会被淋成落汤鸡的。”
      宁咎说:“不劳费心。”」

      朝应澜沉默半晌,被酒精打上结的脑子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气什么了。
      晚上有雨,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只怕是局部地区第一个知道的。

      不劳费心。

      还不劳费心……

      他好几次都想把这个界面叉掉,最后还是诚实地没有动作。
      朝应澜恶狠狠地发着呆,面前的文字继续刷新。

      「……老人劝说几回无果,僵持中,一旁安静的小女孩开口道:“你就跟我们走吧,不然我阿奶还会在这劝你很久的,我肩膀都勒痛了。”语毕转身,朝宁咎展示自己背上的大筐木柴。
      老人“哎哟”一声,忙问:“娃子累了怎么不告诉阿奶?”并伸手去接小女孩的背篓,被避过。
      宁咎看了一会,跃下树梢,接过小女孩的背篓挂于马鞍左侧,又将老人的背篓挂于马鞍右侧,牵马随二人回到所居茅屋,在门前放下背篓,拒绝老人挽留,转身欲走时惊雷突响,老人热情道:“看看,连老天爷都在留你!娃子快招呼客人坐,来都来了,真要走也吃点热乎宵夜再走,就当是答谢你帮我们背东西了!”
      老人说完转身去挑水,小女孩顺势拉他入门,迅速端出一条小板凳放在宁咎面前,用抹布仔细擦了一遍,抬头看他,没说话。

      二十三点二十分,宁咎在板凳坐下,道了谢。」

      朝应澜舒了口气,而后嘴角不自觉地撇了一下,心说这对祖孙像专门来克他的。

      「二十三点二十三分,小女孩打破沉默,对宁咎说:“晚上我家可能会漏雨,不过应该比你睡在树上好一些。”
      宁咎沉默未语。
      小女孩看他,问:“你是不是也想当石头?”
      宁咎抬起头,也看她一会,开口:“你想当石头?”
      小女孩点头。
      宁咎问:“为什么?”
      小女孩说:“当石头多好,不会饿,不会痛,也不怕下雨。”
      宁咎说:“当树也不怕下雨。”
      小女孩问:“你想当树?”
      宁咎沉默未答。
      小女孩说:“当树也不错,还能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
      此时老人拎了一桶水进门,朗声笑骂:“什么当石头当树的,过来帮忙!”
      小女孩起身跑去拎起水桶,宁咎默然接过,在小女孩指挥下倒入灶上小锅,并将剩余的水倒入旁边大缸。
      老人让宁咎坐回去,让小女孩烧火起灶,飞刀开始切菜。

      二十三点二十九分,小锅水沸,老人取面下锅,同时起大锅烧油,爆香葱蒜,笑说:“小石头,小树苗,老婆子说的话你俩听好了:你们现在都还太小,都还没活明白,其实啊……”
      她停顿下来,手中端起一大盆刚洗好的野蔬:“其实啊,所谓的天地日月之精华,都只在烟熏火燎这一下。”*
      她扬手下入野蔬,“哗啦”巨响声中,一锅大火腾空而起,老人单臂颠勺炒火,利落加料,宁咎在火光翻腾中看她动作,走了神。

      二十三点三十八分,三人坐在厨房与厅堂中间的木桌上吃面,老人笑问:“好吃吗?”
      小女孩眼睛放光,说:“好吃!”
      宁咎点头。
      老人看向她左边的小女孩,问:“还当石头吗?”
      小女孩呼噜吸面,重重摇头。
      老人又看向她右边的宁咎,问:“还是想当树?”
      宁咎看了她许久,也摇了摇头。

      二十三点五十分,三人收拾完碗筷,宁咎起身欲走,被老幼二人合力拦下。

      今祯景二年初八,凌晨两点一十四分,屋外落雨,宁咎睁眼,看屋顶漏雨连滴接入下方桶中,另二人仍在梦中,浑然不知。
      宁咎起身,将被褥盖给老幼二人,回榻靠墙而坐,数滴至天明。

      截至用户提问时,当地真太阳时五点五十八分,答毕。」

      光标闪烁完最后一下,消失不见。

      朝应澜看着眼前的大段文字,翻到开头又读了一遍,久久没有回神。

      系统的阅读速度比他慢,紧赶慢赶才囫囵读完,然后一球懵逼:「不是,所以仇恨值到底为什么会降?这里面也没你的事儿啊?」

      的确,以前每次仇恨值的起落都是受他的牵绊,所以不管是系统还是朝应澜,看见仇恨值动了,下意识的反应都是那人发生了——再不济也是想起了什么跟自己有关的事。
      但其实所谓的拉仇恨,从始至终,都是“仇恨”的主体一方更重要。

      朝应澜开口没有语气:“分手旅行有助于走出情伤,能理解吗?”
      「哦——」系统恍然大悟,这么说它就懂了。

      它咂巴咂巴嘴,咂巴过味儿来了:
      俗话说爱之深恨之切,爱恨本来就是一体两面的东西,现在主角对宿主的仇恨值开始降了,那也就说明……

      系统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监控中那张面无表情的美丽脸庞,敛气屏息地下线了。

      酒意还没散,但朝应澜睡不着了。
      他起床,推开窗,在窗柩悬上客房服务的牌子,等郭小花看见之后给自己送热水上来。

      窗外也在下雨,初夏时节的雨已经不像春雨那么凉了,淅淅沥沥的响,浸染着深深浅浅的绿。

      说来真是巧,洛阳与平州相隔已千里,却正落着同一场雨。
      他想起了上元节的那天晚上,他被那人的通缉逼得也上了树,大抵是因为过节,四处搜捕的守兵比平时懈怠了不少,他靠在树枝上,既没在逃也不缺觉,一个月来头一次有空干点闲事。

      那是他解锁全知后第一次问起宁咎,问的是他在干什么。
      当时他视线的左边是一轮满月如银盘高悬,皎洁生辉,右上是带着烟花的满格仇恨值,下面是全知简短的答案:「宁咎正于洛阳郊外情人桥上观月,四下无人,满桥残雪。」

      他记得自己当时对着月亮把那几个人挨个骂了一遍,中心思想是“都告诉他们要陪他过生日了一个个怎么都这么不靠谱”。
      骂完心里却没觉得更好受,于是他关了那个对话窗口,此后把跟他相关的问题全权代理给了系统。

      ……现在呢?

      朝应澜隔着雨帘看后院厩里的白马站着睡觉,天色暗蓝,映着尚未戴美瞳的双眼里两枚暗金又深又静。

      怀恨是一件很苦的事。
      他在这世间要怀的恨已经够多了。

      现在能少一点,照理说,自己应该是好受一点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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