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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接风 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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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江临风工作效率最高的一次。他将休息时间压缩到最短，追着火烈鸟的作息而行，航拍镜头下的火烈鸟群如同一片被风吹动的玫瑰色绸缎，沿着水面铺开一条流动的长河。
这次他甚至无心在当地为宋崇雪寻觅伴手礼，就忙不迭踏上返程。
他原本想给宋崇雪一个惊喜，可考虑到之前给出的惊吓足够多。再加上两人约定了要对彼此坦诚，江临风老老实实地跟宋崇雪汇报自己的行程。
北京时间上午八点，江临风落了地。他把行李全部交给KK，自己只挎着一只装相机的单肩包，往出口的方向大步走去。整个人归心似箭。
他经过了无数举着的接机牌，也穿过了很多相拥着的人。只知道一股脑向前冲，目视前方，似乎心无旁骛。
可突然间，江临风的脚步停了一瞬，整个人略有迟疑地朝一个方向转去。
他缓慢地转向。
一个有着乌黑长发、穿着廓形风衣却依旧瘦削的身影出现在江临风的视线里。那个人戴着贝雷帽，帽檐压得很低。他似乎有点怕冷，当然也可能在用宽松的围巾来完成机场造型。织物随意地堆叠围着他的下半张脸。他戴着一副巨大的黑框眼镜，仿佛以往被人诟病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进行了一番变形计。
江临风起初还略带疑惑，可越朝他走，脚步越是加快，最后甚至用跑的。
当他与对方只剩下一个栏杆之隔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就要夺眶而出，被直直吸附到对方身上去。而心脏也出走，先他一步跑向那个人。
若不是不想成为机场所有人的眼中的焦点，他必定会如跳高选手一般跨过这个铁栏杆。
而现在江临风只能大步向前跑，绕过这个漫长的栏杆，然后奔向那个人。
宋崇雪正在为江临风的敏锐而震惊，却又免不了担心——是否是自己的伪装太不到位。他唯恐被别人认出，不自在地轻咳了一下，双手抱胸，把帽檐往下拉了些去。他甚至穿了一双尖头短靴，漆皮亮面锋利无比，与以往风格大不相同。还斜背着一个软皮大包，宽肩带被他的长发遮去一半，整个人看起来雌雄莫辨。
江临风终于跑到了这位高挑的冷美人身边，亦如他刚刚经过的那些深情拥抱着的恋人一般，狠狠抱住对方。
两个人都不说话，宋崇雪不好意思表达。江临风则过分激动。
他风尘仆仆，头发都凌乱，可身形高大，肩膀宽阔而温暖，拥抱时能完全把宋崇雪搂在怀里。他的手臂一弯，完完全全能拢上宋崇雪的窄肩膀。远远看去，璧人一对，般配无比。
江临风显然没抱够，但他感觉到宋崇雪在怀里轻轻挣扎，于是意犹未尽地放开他。
可两个人依旧贴得很近，他低下头，把脸凑上去，伸手轻轻将宋崇雪堆叠着的围巾压下去一个小角，露出小半张脸来，他在脸上亲了一口，唇下感知到的温度，就与自己耳后的温度一般灼热。
他心满意足，整个世界都被他抛在身后，机场出发与到达的提示音、不断响起的广播声，还有来往行人的交谈，或者行李车轮在地上滚动的声音，都如潮水般远去，远离他的耳朵。
他耳畔只剩宋崇雪的呼吸和轻轻喊他名字的声音。理智让他对宋崇雪的脸颊进行了浅尝辄止的吻后，便重新将他的围巾拉起，严严实实地把人裹好。
他晕眩地搂着对方的腰，两人一同往外走。
宋崇雪的出现堪称惊喜。江临风更没想到，宋崇雪居然戴上了春节前夕KK一并拿来的假发。高温丝的触感比不上宋崇雪头发的一丝一毫，可眼下江临风的手只能碰到这些。他的手指在宋崇雪的发尾上打着圈，通过指尖生涩的触感，他似乎摸到宋崇雪真实柔软的头发。
宋崇雪隔着镜片安静地观察他。确定这个人全须全尾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修剪假发，生硬的两撮刘海盖住他的颧骨，把他这张俊美的脸上锋利的棱角全部遮住了，只剩下柔和闪着水光的眼睛。再加上有镜片格挡，更像朦朦胧胧的湖，在薄雾散尽时找到归处。
往外走了些，人更少。宋崇雪终于开口，意有所指地问江临风：“你很喜欢长发的样子吗？”
“长发短发我都喜欢。”江临风发自内心地郑重表示，“就算宋老师变成小光头，我也喜欢。”
“而且那样我每天都可以给你圆圆的脑袋一个吻。”
说到亲吻，他四下看了看，凑到宋崇雪的耳边问：“请问我该在什么时候履行我的承诺？我该在什么时候满足你的要求？”
他指宋崇雪先前给他发的消息，他要亲一亲那双为他流泪的眼睛。
“等一会。”显然宋老师的理智已经完全回笼，他推拒道，“先陪我去个地方。”
不过在出发前，宋崇雪还是很贴心地问江临风是否需要休息。得到否定回答后，他才带着人坐上机场专线。
一路辗转，坐上火车，江临风才发觉，他们似乎离这个城市越来越远。鳞次栉比的高楼不见了，变成平房，从密变得稀疏。然后江临风见到大片大片绿油油的农田，天也变蓝了。电线杆都形单影只。江临风疑惑地听着车厢的报站提醒，对每个地名都毫无印象。
而宋崇雪却面色平静。神情放松地看向窗外，周围还有其他乘客，他也不便过多交谈，只暗暗把手伸过去，握着对方的手。
江临风的手指钻到宋崇雪的掌心，讨好地挠一挠。随后就见对方扭头过来，对自己神秘一笑。他的心又安定了，大半个身体侧向宋崇雪，座椅扶手在二人之间形同虚设，两具热乎乎的身体靠在一起，对彼此而言都柔软却有力量。
江临风确实累了。长时间的拍摄、跨越时区的飞行、落地后那一路小跑着越过栏杆、拥抱、亲吻……所有情绪在宋崇雪出现的那一刻被拉到最高点，如今正被窗外的微风和火车规律的声响渐渐抚平。他的头靠在宋崇雪的肩膀上，头发蹭着那顶贝雷帽的边缘，呼吸逐渐变平稳。江临风靠着宋崇雪，沉沉睡去。
宋崇雪也挨着他，眯着眼睛。当广播里响起一个他熟悉的地名时，他轻轻动了一下，睁开眼。
一路舟车劳顿。二人出了火车站又转了一趟小巴。在江临风强烈要求下，他一左一右各扛一大包，跟着宋崇雪穿过一条窄窄的路，站在一个小院门口。
院门没上锁，一推就开。里面是干净的水泥地，墙角还放着农具，晾衣绳上挂着一件背心，正在风里面飘扬。低矮平房的窗户开着，收音机正在放歌。
一个人穿着旧棉袄，坐在房门口的小凳上。他正在磨刀，听见动静后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动作便停下了。
宋崇雪站在门口，那顶用于伪装的假发，早在车子驶入乡村时，就被他摘掉，连带着发网一块塞进包里。他头发乱蓬蓬的，毛毛躁躁。显然他也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深吸口气才走过去，为自己的不请自来而打招呼。
“爸。”
离门槛还有两三步的距离，宋建国终于反应过来，欣喜若狂地从凳子上蹦起来。刀都被他随手扔在地上。他手足无措地在原地跺了一下脚，随后两手在腰间的围裙上使命地擦，平常驼着的背，此刻都挺直了。
他迎上来，开口喊宋崇雪的名字，眼里惊喜万分，整张苍老的脸上都被阳光洒满。
“崇雪，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后来去给妈妈扫墓的时候，遇到了你的朋友。他给了我地址，还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好、好、好。”宋建国依旧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原以为自己此生都要在孤独中度过，却没想到自己的孩子会有主动找上门的一天。他几次要做出相迎的动作，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一味地点头、哈腰。他的目光从宋崇雪脸上移到宋崇雪身后的江临风身上。
“他是江临风。”宋崇雪终于开口介绍，“这是我爸。”
两个人都喜出望外，受宠若惊。动作一致地用手掌在大腿上一抚，然后微微躬身，将手递出去，握住了对方又狠命地甩。
“叔叔好。”江临风躬身。
“小江好。”宋建国也弯腰，另一只手搭在江临风的手背上。
“小江，我知道的，我之前有看到，你们是好朋友吗？”
“他是我的恋人。”
江临风刚摆出哥俩好的作派，却又被宋崇雪一句话打回原形。他灿烂的笑容僵在嘴角，随后难以置信地看向前方。
他发觉宋建国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即又连连点头微笑。这个男人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又与江临风握了一下手，亲切地喊他“小江”，并将他迎进屋内。他张罗着去开电视、泡茶。
“中央台刚还在放你的电视呢，我刚看完。”
“你瘦了，还是要多吃点饭。”
江临风心虚地跟在宋崇雪身后，尽力弱化存在感。他始终觉得是不是宋父并没有听清宋崇雪的介绍，时刻预备着自己会被对方赶走。
而宋崇雪站在屋子中央，看着他父亲在柜子和茶几之间来回走动的背影，停顿了片刻，缓和了语气开口：“他是江临风。现在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想带他来见你。他也已经见过妈妈了。”
宋建国摩挲着手里的遥控器，频频向江临风投去眼神。他也不知该如何表态。实际上宋崇雪也不需要他表态。他只张罗着，让小江多喝茶，
“如果想要去给母亲的墓打扫，我觉得还是您自己去比较好，这种事情也不好经常麻烦人家。”
宋建国抬头，眼里似乎要泛起泪花。
“以后有空的话，我会常回来看看。有事你也可以给我打电话。你自己注意身体。”
“好。好。”他声音发着抖，鼓足勇气道，“你难得回来一趟，要不要留下来吃个饭？”
宋崇雪往室内张望几下：“您这里有空房间吗？我在为新的角色采风。”
“您这里要是空的话，我想在这里待几天。”
“空！当然空！待几天都行！”宋建国迫不及待，都没注意到自己打断了他说话。
“好，还得麻烦您带着我也做点农活。”
江临风坐在旁边，乖巧地喝茶，看一眼宋崇雪，再看一眼宋建国，也雨露均沾地看一眼电视机。整个人幸福地冒泡，直到听见宋崇雪要留下来，才如梦初醒插话。
他插到两个人中间说：“我也要留下来。下一个创作主题就是乡土中国，那我要取材一些乡村风貌、还有当地的人情。”说瞎话般开了一个头，他反倒陈述得越发流畅自然，似乎在讲一个早早成型的方案。
宋崇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江临风硬着头皮将下份工作讲得十万火急，等到宋父慈祥地说一声“好”。他才得意地向宋崇雪使个眼色，愉悦地说了声“谢谢叔叔”。
宋崇雪回避着江临风满是求知欲的好奇眼睛。连他自己也很难说清心里的想法，可能是见过江临风的家人后，他想让江临风也感受那种被认可、接纳的感觉。也可能是经历了以为江临风出事到发现虚惊一场时的大悲大喜，心里生出了大赦天下的念头。
他看宋建国在厨房忙碌的身影——父母爱情他无从评判，至于他们父子间的那层隔膜，大概是被势头正盛的西风吹动了。
风是旧世界的清扫者，也是怨与恨的清道夫。宋崇雪想让风所到之处，只余爱和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