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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路、人、我 偶尔想一下 ...

  •   村子在山里,兜兜转转,凌一与宋崇雪终于成功上了盘山路。日头高悬着,雾气不剩多少,道路前方一片明朗。

      车子匀速行驶着。“小心。”宋崇雪又急又快地开口,右手本能按上了汽车扶手。

      凌一几乎是同一时间注意到,忙踩下了刹车。

      距他们几十米不到,一群牦牛正从公路左侧的山坡上下来,慢悠悠地横穿马路,往右侧的河谷方向走。数量还不少,粗略一数有三四十头,黑压压的脊背在灰扑扑的地上显得格外扎眼。它们走得不快,有几头走到一半还停下来,或沉思,或回头,更有甚者在用蹄子刨路边的积雪。

      无人指挥且交通拥堵,这场面硬生生阻断了二人的脚步。

      宋崇雪倒也不急,掏出手机对着正前方拍了一张。

      “雪哥你在拍节目组的任务吗?”

      《我们在路上》有一个贯穿始终的每日任务,即嘉宾们每天都需要拍摄三张照片,分别为路、人、我,汇总成当日的公路手札。路上看到的景,自己遇到的人,和我想记住的事。

      宋崇雪点头,隔着汽车玻璃稍稍有点糊,他放下车窗,探出大半个身子去拍。牦牛粗糙的黑色毛发在阳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像打了蜡的黑胡桃木。

      队伍的后面跟着几头小牛。个头矮一半,腿很细,毛色很浅,也还没长厚,稀稀拉拉只够遮个身子。小牛紧挨着母牛走,没走几步就踉踉跄跄了。母牛用头拱了一下它的屁股,它重新站稳,继续走。

      宋崇雪忽然想起江临风。

      那个人去过比这宽广遥远的高原,去拍藏羚羊,在空气稀薄到连呼吸都要精打细算的地方蹲守着。他还记得江临风发来的照片:一只小藏羚羊,四条细腿像四根芦苇,眼睛很大,无畏无惧,满是未曾被打扰的天真。

      他如果在这里,应该比自己拍得好。宋崇雪翻看着照片,说不上满意,总觉得不如眼前震撼。

      凌一耐心地等宋崇雪拍完照,继而一掌就要拍上汽车喇叭。

      宋崇雪伸手挡住了。

      “等它们先过。”宋崇雪说。车窗还放着,一阵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混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他把手肘撑在车窗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直勾勾地扫过每一头牦牛。

      “好——我们等它们先过。”凌一似乎是在自我安慰,“我们也不算慢,应该不会排最后。”

      它们走得很慢,大概已经这条路上走了很多年。甚至,这条路在修好之前是它吃住的家,是它喝水的小道,是它的祖祖辈辈也走过的地方。

      它们已经开始翻越右侧的路基,留给两人黑压压的背影。

      它们走过去了,像山的一部分忽然决定移动,留下车在原地。等到空出一条道来,车才小心翼翼地从牛群身边过,宋崇雪惊叹地看着牛群来去,世界很大,人类很小。他们要继续向前,赶往目的地,根据时间进行排名。

      而那些牦牛的时间是草场黄了又绿,是雪线升了又降,是水枯水丰,是日升日落,是出生、吃草、死亡这三件事之间的漫长空白。

      宋崇雪若有所思,又有些激动,扭头过去刚想说些什么,撞上凌一受宠若惊的眼神,又闭嘴了。

      人类就是很小。他不知道如何去讲述自己心头奇异的感觉:就是因为小,所以这些大自然的生灵,才不把人类放在眼里。而人类却不辞劳苦地想要记录它们。记录什么呢?渺小碰见伟大的瞬间吧。

      村子嵌在草原和雪山之间,不过三十来户人家,清一色的夯土墙与木房梁,家家户户晒着干牛粪饼。村口的白墙被经年累月的桑烟熏出深浅不一的灰。

      他们第二个到。停好车领了任务卡就急匆匆往村内的人家赶。

      “今天一个下午都要帮牧民干活。喂牛羊,破冰取水,修牛圈围栏。排名由牧民定,第一名有神秘大奖。”

      凌一冲宋崇雪挑眉,精神抖擞,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牛圈的围栏破了一个口子,几根木桩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宋崇雪蹲下来,把一根木桩扶正。

      木桩很重,冻土把桩脚裹了一层厚厚的冰壳。他用膝盖抵住桩身,双手握着桩顶,用力往下压。桩动了一点,又弹回来了。他又压了一下,这次没弹回来——凌一在他旁边蹲下来,双手搭上来,就在宋崇雪手边,冰冷的指尖都接触到他的皮肤。

      摄影师就在几步之外,宋崇雪甚至恍惚觉得自己身处哪个片场了。下一秒镜头大概就会拉近拍摄两人的手部动作。

      凌一开始绑铁丝。手法还算利索,绕两圈,交叉,拉紧,再绕一圈。铁丝在他指间发出吱吱的声响。系到第三根桩的时候,他弯下腰,肩膀蹭过宋崇雪的背。

      “雪哥,你站这边,风小。”他把宋崇雪让到背风面。宋崇雪往旁边挪了一步。风确实小了,但他看见凌一的耳朵被吹红了。他纠结着开口:“你也过来点。”

      两个人被分散了的风吹,总比让凌一一个人给他挡风好。

      捆好了栏杆,他们在村民的带领下去喂牦牛。有几位嘉宾现在才到,看着他们已经完成任务的样子捶胸顿足。

      凌一扛着草捆跑得很快,一捆一捆地往料槽里扔。宋崇雪跟在他后面,一次只抱一捆,刚才蹲了太久,陈年腰伤几欲发作,他越发走得慢。

      凌一回头看他:“雪哥你太慢了!”

      “我来帮你!”他热情跑来,想要接过宋崇雪手里的草。

      宋崇雪也没什么反应,手里的那一捆被凌一夺走了,那就再抱一捆。他把把草料放进饲料槽,毫不嫌弃地用手把草料摊匀。有牛羊围过来,低下头,嘴探进饲料槽里。它们的嘴是湿的,鼻头也是湿的,喷出的气也是湿的,湿湿滑滑蹭过宋崇雪的手背。他想起最最也是这样的,蹭他手心时小鼻子也凉凉的,软软的。

      破冰取水是最后一项。凌一抡起锤子砸在冰面上。冰碴溅起来,糊了自己一脸。他闭着眼甩了甩头,对着镜头笑了。宋崇雪在旁边蹲着等,等他砸开一个口子,就立刻用桶把水舀上来。水很凉,手指很快就僵了,他用两只手捧着桶底,步履艰难地走过去,把水倒进水槽里。

      凌一还在砸,砸得很卖力,锤子落下去,冰面裂开一道缝,又落下去,结果冰碴飞了宋崇雪满头满脸。对方才大惊,扔了锤子就冲过来给宋崇雪擦脸。溅在他衣服上,头发上,脸上。

      好在任务都完成了,牧民在旁看着,也没什么看不下去终于插手的画面出现。

      日落,结算时刻。“经过牧民们的评定……”工作人员举着话筒,声音在空旷的村口被风吹得有点散,“我们本次比拼的第一名是——宋崇雪、凌一组!至于本次比赛的冠军大奖,将在明日清晨公布,请车友们准时到达村口集合。”

      凌一转过身,一把抱住宋崇雪,下巴差点撞在宋崇雪的脸上。宋崇雪拍了拍凌一的背,力度不大。

      “我们是第一!”凌一松开他,退后一步,眼睛亮亮的,仅他一人就把两人的情绪份额都给激动完了。

      “雪哥你猜是什么?”

      “那我可猜不到。”

      “我猜是加油卡。或者下一关的免死金牌。”他语气雀跃,掏出手机来,“雪哥,我们合个影吧。”

      “为了我们的第一名!”他的手臂搭在宋崇雪肩上,连续按了好几张。

      晚上,节目组开始准备单采。凌一先录。宋崇雪躲在屋内取暖,跟导演时不时聊上两句。

      “能跟雪哥一组真的很开心。”工作人员在旁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很好,继续”。

      “旅途不孤单了。有雪哥在,我觉得很踏实。”凌一此刻的表情很认真,和在镜头前嬉笑的样子不一样。

      轮到宋崇雪。他坐在同一把椅子上,面对着补光灯和一排摄影机。工作人员问到“今天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时,他想也没想就说“在路上遇到了一群牦牛”。

      工作人员等着他继续。宋崇雪斟酌再三,言简意赅道:“从来没被牦牛堵过路,挺新奇的。”工作人员笑了一下,显然是对这个俏皮玩笑很满意,尽管当事人并没想到有这效果。

      工作人员又问:“有什么想对自己说的吗?”

      他看着镜头。也许因为这里是甘南,海拔几千米,星星比平原上亮,在夜空中也很醒目。宋崇雪的眼睛一闪一闪。“世界很大。”他说。

      “也很美。”

      今天大家拍的照片都传上来了,公路手札收录完成。

      凌一传了三张:一张是他出发前拍的柏油路,一张是宋崇雪在副驾时的侧脸,一张是两个人拿到第一名后的合影。

      宋崇雪传了三张:第一张,路被牦牛堵着,弯弯山路从它们身下穿过。第二张,是教他绑铁丝的牧民,他的手生了冻疮,手指弯曲着,像坚实的树根。第三张,站在村里望出去的远山,一层叠着一层,最远处山的和天甚至分不清界限。

      甘南的夜很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凌一兴冲冲地期盼次日的领奖时刻。宋崇雪想了一会剧本,想了一下工作安排。他躺在硬板床上,想了一会最最,又想了一下江临风,才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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