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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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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海在侯府过得“风生水起”,又是研究建筑又是主持修缮,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个“娘家”。而庄芦隐,一则病体未愈心思多在藏海身上,二则潜意识里或许并不希望这桩婚事与外界有太多牵扯,竟都齐齐忽略了新妇三朝回门的规矩。
这可急坏了真正知情的两个人——藏海的生父蒯铎,以及名义上的“父亲”赵秉文。
蒯铎在家中坐立难安,既担心儿子身份暴露,又忧虑他在侯府受委屈,几次三番想去探望,又恐贸然上门反而惹人怀疑。无奈之下,他只得去寻舅兄赵秉文商议。
赵秉文相较于蒯铎,则要镇定许多。他与庄芦隐年少时曾同在大雍学宫求学,虽一文一武,道路不同,但私下颇有交情。只是后来二人皆身居高位,为避“文武勾结”的忌讳,这份交情才转至地下,不为外人所知。
此次冲喜事件,在庄芦隐醒后,赵秉文就将藏海的真实身份透露给他,本意是希望这位老友看在自己的情面上,能寻个由头,大事化小,将藏海安然放归。毕竟,让一个少年郎冒充女子嫁入侯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风险太大。
可左等右等,侯府那边竟毫无动静。既不见庄芦隐发难,也不见藏海被送回。传来的消息反倒是“夫人深得侯爷心意”、“夫人正在主持修缮园内旧亭”之类,听得赵秉文眉头越皱越紧。
这可不像是要放人的架势。
于是,赵秉文便借着“新妇父亲关怀女儿”的名头,递了帖子,光明正大地前来平津侯府拜访。
庄芦隐听闻赵秉文到访,心知肚明这位老友所为何来。他沉吟片刻,吩咐庄善:“请赵大人到书房相见。另外,去请夫人过来,就说岳父大人前来探望。”
藏海正在工地上指挥工匠给校正好的梁柱刷防腐清漆,听到庄善传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舅舅来了!是父亲让他来的?难道事情有变?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也顾不上换衣,匆匆整理了一下身上利落的短打,怀着忐忑的心情赶往书房。
书房内,赵秉文与庄芦隐分宾主落座,正在寒暄。
“多日不见,芦隐兄身体可大好了?”赵秉文端着茶盏,语气关切,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庄芦隐的神色。
“劳秉文兄挂心,已无大碍,还需将养些时日。”庄芦隐语气平和,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显然比昏迷时好了太多。
“那就好,那就好。”赵秉文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似是无意般提起,“说起来,小女桐儿性子跳脱,若有不懂事之处,还望芦隐兄多多包涵。”
庄芦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放下茶杯,看向赵秉文,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秉文兄过谦了。‘桐儿’甚好,聪慧灵秀,见识不凡,与本侯很是投缘。”
他刻意在“桐儿”二字上微微停顿,目光深邃地看着赵秉文。
赵秉文心中一动,与庄芦隐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庄芦隐分明是已经知晓内情,可听这话……似是对藏海印象颇佳?
然不待赵秉文询问清楚,书房外传来通报声:“侯爷,夫人到了。”
“进来。”
藏海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他一眼便看到端坐着的赵秉文,心中稍定,连忙上前,按照规矩行礼:“妾身见过侯爷。见过……父亲。”这声“父亲”叫得他别扭无比。
赵秉文看着眼前一身短打、头发包起、脸上甚至还沾了点灰渍的“女儿”,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这……这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桐儿,你……你这是……”赵秉文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
藏海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身打扮实在不合时宜,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回父亲,女儿正在监督园中亭子的修缮,听闻父亲前来,未来得及更衣,请父亲恕罪。”
庄芦隐在一旁开口,语气竟带着几分纵容:“无妨。夫人为府中事务尽心尽力,何罪之有?”他看向藏海,目光柔和了些,“过来坐吧。”
藏海依言在庄芦隐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姿势却依旧有些僵硬,不敢完全放松。
赵秉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疑窦更深。庄芦隐对“桐儿”的态度,未免太过温和了些。虽说藏海算得上是小辈,可庄芦隐从来不是和善的性子。
他沉吟片刻,决定再试探一下,便对藏海温言道:“桐儿,为父与侯爷有些朝务要谈,你可先去偏厅歇息片刻,稍后为父再与你说话。”
藏海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是,女儿告退。”他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看着藏海离开并带上房门,赵秉文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转向庄芦隐,直接开门见山:“芦隐兄,明人面前不说暗话。稚奴那孩子胡闹,给你添麻烦了。如今你既已康复,不若寻个由头,将他遣返归家,此事便就此作罢,如何?”
他本以为庄芦隐会顺水推舟答应下来,毕竟这处理方式对双方都是最稳妥的。
谁知庄芦隐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能看到那个刚刚离去的灵动身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秉文,此事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
赵秉文眉头微蹙:“为何?莫非是怕陛下那边不好交代?此事你我可以……”
庄芦隐打断他,收回目光,直视赵秉文,深邃的眼眸中竟翻涌着一种赵秉文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欣赏、占有欲和温柔的光芒。
“并非因为陛下。”庄芦隐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是因为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不想放他走。”
赵秉文瞳孔微缩,握着茶杯的手指蓦地收紧。他何等精明,立刻从庄芦隐的眼神和话语中读出了那未曾言明的深意。
不是顾及情面,不是权衡利弊,而是动了心?
庄芦隐,这个冷硬了半生、权势滔天的平津侯,竟然对他那个胆大包天、男扮女装的外甥动了真心?!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赵秉文看着老友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情愫,心中巨震,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原本是来为外甥求解脱的,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局面。
庄芦隐看着他震惊的神色,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秉文,此事我心中有数。稚奴在这里,很好。我会护他周全。”
赵秉文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知道,庄芦隐一旦做了决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更何况,涉及的是这般私密的情感。
他看着庄芦隐,眼神复杂,最终只沉声问了一句:
“芦隐,你可知前路艰难?”
庄芦隐唇角微勾,露出一抹近乎桀骜的弧度:
“这世上,还没有我庄芦隐护不住的人,走不通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