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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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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收到“厚赏”后,藏海便破罐子破摔,在众人面前像是换了个人。
他不再刻意模仿女子柔弱的姿态,也不再整天窝在西厢房里担惊受怕。他开始大大方方地在侯府里“闲逛”,美其名曰“熟悉环境”。
只是他这“熟悉”的方式,颇为奇特。
他不看花,不赏景,专盯着那些亭台楼阁、假山回廊看。时而用手丈量柱子的粗细,时而蹲下身研究地砖的铺法,时而又对着某一处斗拱或者檐角出神,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水榭的基座,似乎比寻常规制高了半尺,是为了应对雨季池塘涨水?”
“回廊此处转角略显生硬,若是加个镂空花窗借景,视野会更通透……”
“假山石的堆叠颇有章法,暗合九宫八卦,看来当初营造时请了高人……”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偶尔还会从袖中掏出小本子和炭笔,飞快地勾勒几笔。
侯府的下人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夫人”?一个个目瞪口呆,窃窃私语。
“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像是在看风水?”
“不像,倒像是……工匠在勘验?”
“嘘!小声点!别议论主子!”
消息自然很快传到了庄芦隐耳中。
管家庄善躬身汇报时,语气都带着几分不确定:“侯爷,夫人近日行为有些特别。总是在各处建筑前驻足良久,还时常写写画画。老奴愚钝,看不明白。”
庄芦隐正由太医换药,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挥退了太医,才对管家道:“由他去。他喜欢看,就让他看。传令下去,府内各处,夫人皆可去得,不得阻拦。”
庄善心中诧异,但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是。”
于是,藏海的“勘察”行动更加顺畅无阻。他甚至跑到了侯府外围墙根下,研究起排水系统和地基结构。偶尔遇到些不懂的下人上前询问,他便理直气壮地搬出“侯爷准许”这块金字招牌,倒是没人敢为难他。
这天下午,藏海溜达到了侯府后花园的一处偏僻角落。这里有一座废弃的旧亭子,年久失修,梁柱有些歪斜,瓦片也脱落了不少。
藏海绕着亭子转了两圈,又爬上旁边的一块假山石,从高处仔细观察亭子的结构。他看得入神,没注意脚下青苔湿滑,一个不留神,竟从假山上滑了下来!
“啊!”他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护住头脸,准备迎接疼痛。
预想中的撞击并没有到来,他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
熟悉的、带着淡淡药味和凛冽气息的味道瞬间将他包裹。
藏海僵硬地抬头,对上了庄芦隐那双深邃的眼眸。
“还未至重阳,夫人为何在此登高望远啊?”庄芦隐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他手臂稳稳地托着藏海,看似轻松,实则用了巧劲。
藏海脸一红,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被庄芦隐伸手扶住胳膊才站稳。
“多、多谢侯爷。”藏海低着头,感觉脸上烧得厉害。他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看来夫人不仅对建筑感兴趣,对这攀爬之术,也颇有心得。”庄芦隐松开手,目光扫过那座假山和破败的亭子,“怎么?对这旧亭子也有研究?”
既然已经被撞见,藏海索性破罐子破摔,也懒得再装那副柔弱样子,指着那亭子道:“这亭子结构本身没问题,是地基一侧下沉,导致整体受力不均,梁柱才歪斜的。若不及早修缮,再过两年,怕是真要塌了。”
他说得认真,眼神清亮,带着一种专业领域的自信光芒,与他平日那副“娇怯”模样判若两人。
庄芦隐看着他侃侃而谈的样子,心中微动。这样鲜活、灵动的神采,才是这少年本该有的模样。
“哦?”庄芦隐顺着他的话问,“那依夫人之见,该如何修缮?”
谈到专业领域,藏海立刻来了精神,也忘了眼前的“危险”,比划着说道:“先得把下沉那边的基础夯实,或者用石料垫高找平。然后需要用到绞盘和支撑,慢慢将歪斜的梁柱校正复位,最后更换破损的瓦片和椽子即可。工序不算复杂,只是需要些耐心和巧劲。”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而且语气一点也不像个深闺妇人。虽知道庄芦隐必然已知晓他的身份,可他还是不免有些懊恼地闭上嘴,偷偷瞥了庄芦隐一眼。
庄芦隐却并未露出任何异样神色,反而点了点头:“夫人见识不凡。既如此,这亭子的修缮事宜,便交由夫人负责如何?”
“啊?”藏海再次愣住。交给他负责?让他一个“侯府夫人”去负责修缮亭子?这庄芦隐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夫人不愿?”庄芦隐挑眉,“还是觉得……大材小用了?”
“不……不是……”藏海脑子有点乱。他本能地觉得这是个陷阱,但修缮亭子……这确实是他喜欢且擅长的事情。而且,如果能借此机会正大光明地调动府中工匠、物料,或许能更方便他探查府中结构,甚至……
“妾身……愿意一试。”最终,对专业的热爱和对探查机会的渴望压倒了对风险的担忧,藏海应承了下来。
“很好。”庄芦隐眼底笑意更深,“需要什么人手、物料,直接告诉庄善,他会全力配合你。”
说完,他深深看了藏海一眼,便转身离开了,留下藏海一个人站在旧亭子前,心情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老男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先是送书送刻刀,现在又允许他修缮亭子,给他权限……这分明是纵容,甚至是鼓励他“不务正业”。
他非但没有揭穿自己,反而像是在为他铺路,让他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种被看穿、被纵容的感觉,让藏海心里泛起一种陌生的奇妙的,纵使是他本人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甩了甩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开。
不管庄芦隐有什么目的,眼下这个机会他必须抓住!修缮亭子是个绝佳的掩护,他可以借此摸清侯府工役的运作,甚至可以……
藏海看向那歪斜的亭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或许,他可以在修缮过程中,给自己留一条小小的、不为人知的“后路”?
想到这里,他顿时干劲十足,也顾不上刚才的尴尬了,立刻跑去找庄善,开始筹划修缮事宜。
庄芦隐走在回主院的路上,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藏海兴致勃勃与管家讨论的声音,唇角微扬。
小家伙,终于露出爪子了。
他倒要看看,这只胆大包天又灵秀非凡的“小狐狸”,能在他的侯府里,折腾出怎样的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