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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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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秉文来访之后,侯府的日子仿佛又恢复了平静,但藏海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舅舅那番近乎“托付”的言论,庄芦隐日益明显的纵容与那声猝不及防的“稚奴”,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他不再仅仅将庄芦隐视为一个需要警惕和应付的危险人物,那个称呼,那份若有似无的维护,让他开始重新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
庄芦隐似乎是知道一切的。可他为什么不揭穿?为什么还要对他这么好?
藏海心烦意乱,连带着去工地监督修缮都有些心不在焉。他常常对着某处发呆,连工匠叫他都没反应。
这天夜里,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披衣起身,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后花园,走到了那座即将修缮完毕的旧亭前。
月光如水,倾泻在焕然一新的亭子上。校正后的梁柱笔直挺拔,新铺的黛瓦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只有一些边角的雕花还需要最后打磨。这里倾注了他不少心血,看着它从破败到新生,藏海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成就感。
他轻轻抚摸着光滑的亭柱,叹了口气。
“夜深露重,在此叹息,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吓了藏海一跳。他猛地回头,只见庄芦隐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同样只穿着常服,外罩一件墨色披风。
“侯爷?”藏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跳莫名加速,“您……您怎么也没睡?”
庄芦隐走近几步,与他并肩站在亭前,仰头看着月色下的亭子:“睡不着,出来走走。看到这里亮着灯,便过来看看。”他的目光从亭子移到藏海脸上,月光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轮廓,“亭子修缮得很好,辛苦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让藏海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分内之事。”藏海低声道,心里却因这句肯定泛起一丝微甜。
两人一时无话,静静地站在月下。夜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也吹动了藏海额前的碎发。
庄芦隐看着他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稚奴。”
藏海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他。这一次,他清晰地听到了这个名字。
庄芦隐的目光深邃如夜,牢牢锁住他:“你舅舅一开始就都告诉我了。”
藏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但在庄芦隐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最终只是低下头,默认了。
“为什么?”藏海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为什么不揭穿我?”这是他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
庄芦隐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一步,靠得更近,近到藏海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热气息。
“起初,是觉得你胆大妄为,甚是有趣。”庄芦隐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磁性的沙哑,“后来……”他顿了顿,目光细细描摹着藏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俊的眉眼,“是欣赏你的才华,你的灵性,你的与众不同。”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炽热,藏海感觉自己像是要被吸进去一般,心跳如擂鼓,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他想避开这目光,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样。
“再后来……”庄芦隐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他耳边低语,“便是……舍不得了。”
舍不得?
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藏海脑中炸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庄芦隐,在他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情愫,那是一种男人对心爱之人的渴望与占有。
藏海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他瞬间明白了这眼神的含义,也明白了舅舅那番“托付”背后的深意。巨大的震惊和慌乱席卷了他,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手腕却被庄芦隐轻轻握住。
那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摩挲着他的腕骨,带来一阵战栗。
“侯、侯爷……”藏海的声音带着颤抖,“这……这不合适……我是男子……”
“我知道。”庄芦隐握紧了他的手腕,不容他退缩,目光灼灼,“我知道你是男子,蒯铎之子,藏海,稚奴。那又如何?”
他的语气霸道而坚定:“我庄芦隐在意的人,是男是女,是什么身份,重要吗?”
藏海被他话语中的强势和理所当然震住了,一时竟忘了挣扎。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年长许多、权势滔天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与执着,心中五味杂陈。
有恐惧,有慌乱,有荒谬感,但似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悸动。
这个男人,明知他是男子,明知这是欺君,却依然选择将他留下,甚至对他产生了这样的情感。
“可是……”藏海还想说什么,却被庄芦隐打断了。
“没有可是。”庄芦隐看着他,眼神深邃如海,“稚奴,留在我身边。不是以‘侯府夫人’的身份,而是以你自己,藏海的身份。在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无需伪装,无需顾忌。”
他的承诺,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又如同最诱人的蛊惑。
藏海看着他,月光下,庄芦隐的脸庞褪去了平日的冷硬,显得柔和而专注。他能感受到握住他手腕的那份力量,以及那份力量背后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的心,乱了。
一直以来,他想的都是如何逃离,如何回归原本的生活。可此刻,当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摆在面前,当这个男人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闯入他的世界,强势地要求他留下时,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那么坚决地想拒绝了。
是因为那些纵容?是因为那份懂得?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本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和庄芦隐眼中那份炽热的情感,让他无法忽视,也无法轻易逃离。
看着藏海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泛红的脸颊,庄芦隐知道,自己不能逼得太紧。
他缓缓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给了藏海喘息的空间。
“亭子快修好了。”庄芦隐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完工之后,可想做些什么?府里还有几处需要勘验修缮的地方,或者你对城外的皇陵工程可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你以侯府幕僚的身份去看看。”
他这是在为他铺路,为他规划一个即使没有“侯府夫人”头衔,也能施展才华的未来。
藏海怔怔地看着他,心中那片迷雾似乎被月光拨开了一丝缝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被握住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良久,他听到自己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回答:
“……让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