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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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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顺十年冬,第一场大雪落下时,封禅大典已过去近一年。
藏海坐在温暖如春的主帐内,面前摊开着来自京城的工部文书,手边是一杯氤氲着热气的清茶。炭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动。他身上穿着质地柔软的月白云纹锦袍,外罩一件玄色狐裘坎肩,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眉眼间褪去了几分最初的青涩,更添了沉静与温润。
帐帘被掀开,裹挟着一阵凛冽的寒气,庄芦隐大步走了进来。他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玄色大氅带着室外的冰冷,眉宇间犹存着巡视边境后的风霜与肃杀。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案后那道清雅身影时,那冰封般的锐利瞬间融化,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回来了?”藏海放下手中的笔,抬眸望去,声音自然而温和。他起身,很自然地接过庄芦隐解下的大氅,抖落上面的雪花,挂在一旁的架子上,又倒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递过去,“今日怎回来得这般晚?雪这么大。”
庄芦隐接过茶杯,指尖在交接时不经意地擦过藏海的手背,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他就着藏海的手喝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巡视到最远的烽燧台,耽搁了些时辰。”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藏海略显单薄的坎肩上,眉头微蹙,“炭火可还足?你身子单薄,莫要着了凉。”说着,便伸手去握藏海的手,察觉他指尖温热,才稍稍舒展了眉头。
这般细致入微的关切,在一年前,藏海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那时,他视庄芦隐的每一次靠近为煎熬,每一次触碰都如临大敌。而今,却已能泰然处之,甚至心生暖意。
“我无事,帐内很暖和。”藏海任由他握着手,唇角微微弯起,“倒是你,顶着风雪跑了一天,先用些晚膳吧,一直温着呢。”
饭菜很快摆上。依旧是简单的几样,却都是庄芦隐偏好的口味,也多了一两道藏海喜欢的清淡小菜。两人对坐而食,虽不似寻常夫妻那般闲话家常,气氛却有种历经波澜后的宁静与默契。
庄芦隐偶尔问及藏海手中那份关于京城水利改良的文书,藏海便条理清晰地阐述自己的想法,遇到不确定处,也会征询庄芦隐的意见。庄芦隐虽不精于此道,但多年阅历与大局观,往往能给出犀利的点拨。这般相处,倒更像是亦师亦友,彼此砥砺。
膳后,雪下得更大了,扑簌簌地敲打着帐顶。庄芦隐处理完几份紧急军报,见藏海仍对着灯下的图纸凝神,便走了过去。
“还在看?”他站在藏海身后,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肩膀,俯身与他一同看着那复杂的河道图。温热的气息拂在藏海耳侧,带着熟悉的松墨香。
“嗯,京城这段漕渠,历年春汛都有些吃紧,我在想能否借鉴边塞修堤的法子……”藏海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将重心倚在身后坚实的怀抱里。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亲昵。
庄芦隐感受着他的依靠,心中那份满足感便悄然满溢。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藏海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不必急于一时。今日风雪大,明日再看也不迟。”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却也尊重藏海的心思。这一年来,他并未将藏海如金丝雀般彻底圈养,反而在生活起居极度呵护之余,对他的“事业”给予了极大的空间与支持。不仅将边塞诸多与土木、军防相关的工程事务交予他参赞,连京城工部那边,也默许甚至推动着藏海以“平津侯府”的名义,远程提出一些建设性的方案。
他知道,他的青雀,志在云霄,心系经纬。折翼强留,只会令其黯淡枯萎。唯有给予足够的尊重与托付,才能让这份独特的光芒愈发璀璨,也让他更加心甘情愿地栖息于自己掌中。
“好。”藏海从善如流,放下了手中的炭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他转过身,仰头看向庄芦隐,“那侯爷今日可要手谈一局?”
他眼中带着些许狡黠的笑意。自从发现庄芦隐棋艺虽精湛,却偶尔会在他某些天马行空的“怪招”下吃瘪后,对弈便成了两人之间一项心照不宣的乐趣。
庄芦隐岂会不知他的小心思,闻言低笑一声,屈指刮了下他的鼻梁:“又想出什么歪招来对付本侯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命人取来了棋盘。
棋子落定,帐外风雪呼啸,帐内却暖意融融,只有清脆的落子声不时响起。藏海执白,开局便剑走偏锋,试图打乱庄芦隐沉稳的布局。庄芦隐不疾不徐,见招拆招,目光却更多流连在灯下那人时而蹙眉、时而展颜的生动表情上。
一盘棋下得缠绵,最终仍是庄芦隐棋高一着,以半子获胜。
“又输了。”藏海看着棋盘,略带懊恼地嘟囔了一句,那神情竟有几分孩子气。
庄芦隐心中微软,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坐在自己膝上:“棋路诡谲,已有大家风范。假以时日,本侯怕也不是你的对手了。”
这倒不是虚言。藏海之聪慧,举一反三,不仅在土木机关上,于棋道亦然。庄芦隐享受的,正是这般与他心智交锋、彼此进益的过程。
藏海靠在他怀里,把玩着他腰间玉佩的流苏,闻言笑了笑,没说话。输赢他并不十分在意,他享受的是这静谧相伴的时光,是庄芦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纵容。
“说起来,”庄芦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藏海的一缕发丝,“前日京中来信,陛下对你在漕渠改良上的条陈甚是满意,有意召你入工部任职。”
藏海把玩流苏的手指微微一顿。
庄芦隐感受到他瞬间的僵硬,手臂收拢了些,继续道:“本侯已替你回绝了。”
藏海抬起头,看向他。
庄芦隐迎上他的目光,深邃的眼底是一片平静的坦然:“京城虽好,但规矩繁多,人事复杂,不及边塞天地广阔,能让你尽情施展。更何况……”他顿了顿,指尖抚过藏海的脸颊,声音低沉了几分,“本侯舍不得。”
最后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坦诚的依赖。
藏海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一年前,若听到庄芦隐这般直接地断绝他回京的路,他定会心生怨怼与不甘。可如今,经历了这许多,他早已看清自己的心。京城固然是故土,有他熟悉的领域和可能的“前程”,但那里没有庄芦隐,没有这份复杂却真实的情感羁绊,没有这片能让他抛开束缚、真正“入幕”为宾亦为珍的天地。
他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一心想逃离的稚奴。他的根,在不知不觉中,已缠绕上了这边塞的风雪,缠绕上了这个强势闯入他生命、却又给了他前所未有安宁与认可的男人。
“嗯。”他重新低下头,将脸颊埋进庄芦隐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清晰的坚定,“我也不想去。”
庄芦隐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些,随即,胸腔震动,发出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他收紧了手臂,将怀中人更深地拥住,仿佛拥住了全世界。
“待开春,冰雪消融,带你去看看黑水河新修的堤坝,是你设计的图纸。”他在藏海耳边低语,带着对未来共同的期许。
“好。”藏海应着,闭上了眼。
帐外,风雪依旧,夜色深沉。
而帐内,一灯如豆,映照着相拥的身影,温暖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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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藏海已沉沉睡去。庄芦隐却并无多少睡意,他侧卧着,借着帐外雪地反射的微光,凝视着枕边人安静的睡颜。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鼻息清浅,唇色是淡淡的绯红。褪去了白日的沉静与聪慧,睡着的藏海显得格外乖巧无害,仿佛还是那个初入军营、带着几分倔强与懵懂的少年。
庄芦隐伸出手,极轻地拂开他额前一缕碎发,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这一年,并非全无波澜。
初时,藏海虽默认了关系的转变,但心底那份别扭与羞怯,以及对外界眼光的顾虑,依旧存在。他会在人前刻意保持距离,会在庄芦隐过于亲昵时下意识地闪躲。庄芦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不点破,亦不强迫,只是用行动一点点蚕食着他的心防。
他会在众将议事时,坦然地将最重要的工程难题抛给藏海,给予他绝对的信任与权威;会在藏海因劳累病倒时,抛开所有军务,亲自守在榻前照料,喂药拭汗,不假他人之手;会在得知藏海父亲蒯铎身体微恙时,第一时间派去最好的军医,并准予藏海长假回京探视……
点点滴滴,润物无声。
庄芦隐并非性情温和之人,他的手段向来强势直接。唯独对藏海,他用尽了此生所有的耐心与“心机”。他不仅要这个人,更要这颗心完完全全、心甘情愿地归属于他。
所幸,他等到了。
看着藏海如今在他身边愈发松弛的姿态,看着他偶尔流露出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庄芦隐心中那份巨大的满足感,远胜于攻下一座城池,或是赢得一场战役。
他知道,外界对此并非没有非议。他位高权重,年长藏海许多,家中更有妻妾。他与藏海的关系,在许多人眼中,不过是权贵狎玩俊俏少年的风流韵事。甚至有人暗中揣测,藏海不过是凭借色相与机巧,谄媚上位。
这些流言,庄芦隐有所耳闻,却从不屑于解释。他只做了一件事——将更多的权责与信任赋予藏海,让他用实实在在的能力与功绩,让所有质疑者闭嘴。
他的青雀,合该与他并肩,俯瞰这世间风景,而非被困于后帐,成为依附于他的莬丝花。
指尖传来细微的触感,庄芦隐回过神,发现是藏海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那力道很轻,却带着全然的信赖。
庄芦隐反手将那只微凉的手包裹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他低下头,在藏海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珍视无比的吻。
“睡吧。”他无声地说。
风雪依旧在帐外呼啸,预示着明日又将是一个严寒之日。
但庄芦隐知道,无论外面如何天寒地冻,这方帐内,永远会为他亮着一盏灯,留着一份温暖,守着一个……让他心甘情愿沉沦的人。
这就够了。
他收紧手臂,将怀中温软的身体圈得更牢,合上了眼睛。
归途风雪烈,幸有身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