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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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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悬而未决的煎熬,在封禅台主体工程宣告全面竣工的捷报传来那日,达到了顶点。
皇帝龙心大悦,特派钦差携厚赏前来犒军,并定下吉日,将亲临丹翠山,举行封禅大典。整个军营都沉浸在一种大事将成的亢奋与忙碌之中,筹备典礼,整肃军容,一派喧嚣。
藏海作为工程的首要功臣之一,名字赫然列在请功奏折的前端,仅次于首名的蒯铎。钦差抵达当日,庄芦隐于中军大帐设宴款待,藏海自然在座。他坐在下首,听着钦差宣读圣旨,听着那些溢美之词,看着周围将领们投来的或羡慕或敬佩的目光,心中却一片空茫。
功劳、赏赐、前程……这些他曾渴望借此证明自己、摆脱束缚的东西,此刻拿到手中,却只觉得轻飘飘的,毫无实感。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那主位之上。
庄芦隐今日穿着侯爵礼服,玄衣纁裳,金冠玉带,威仪赫赫。他从容地与钦差应酬,接受着众人的恭贺,言谈举止间,是掌控一切的沉稳与霸气。他似乎完全恢复了健康,肩背挺阔,目光锐利,那个月下流露出片刻脆弱与克制的男人,仿佛只是藏海醉酒后的一场幻梦。
宴席间,庄芦隐的目光几次掠过藏海,都只是短暂停留,如同看待其他得力下属一般,带着赞许,却并无特殊。他甚至没有单独与藏海说过一句话。
这种彻底的“正常”,让藏海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达到极限后,骤然断裂。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和失落。他宁愿庄芦隐像之前那样逼迫他,也好过此刻这种仿佛他已无足轻重的漠视。
宴席过半,藏海以不胜酒力为由,提前告退。他需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喧闹,需要冷静。
他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鬼使神差地,走上了丹翠山的一处高坡。从此处望去,下方灯火通明的军营、已彻底完工、在夜色中更显巍峨神秘的封禅台建筑群,尽收眼底。寒风吹拂着他滚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的烦乱。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藏海身体一僵,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庄芦隐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着脚下的景象。他没有穿那身繁重的礼服,只着一件墨色常服,外面随意披了件大氅,仿佛只是寻常散步至此。
“封禅台成,边境可安,百姓可享数年太平。”庄芦隐低沉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带着一种平静的慨叹,“这其中,有你一份大功。”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藏海沉默着,没有接话。他猜不透庄芦隐的来意。
“为何独自在此?”庄芦隐侧过头,目光落在藏海被风吹得发红的侧脸上,“不喜欢那喧闹?”
藏海依旧望着山下,声音有些干涩:“只是想静一静。”
“在想什么?”庄芦隐追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藏海抿紧了唇。他在想什么?他在想眼前这个男人为何忽远忽近,在想自己为何会被他的态度牵动心神,在想那未落的吻和此刻令人心慌的平静……
“是在想,本侯为何不再逼你了?”庄芦隐忽然替他说了出来,语气笃定。
藏海心头巨震,猛地转头看向他。
月光下,庄芦隐的眉眼深邃得如同这夜色,里面翻涌着藏海熟悉又陌生的暗流。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强大的存在感瞬间将藏海笼罩。
“本侯给过你时间,也给过你机会。”庄芦隐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致命的压迫感,“让你去京城历练,让你独自面对风雨,让你凭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如今,功成名就,你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需要依附他人、惶惶不安的少年。”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刀,剖开藏海所有试图隐藏的心思。
“现在,告诉本侯,”庄芦隐的指尖,轻轻抬起藏海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那触碰带着冰雪的凉意,却瞬间点燃了藏海皮肤下的火焰,“褪去那些借口,挣脱那些束缚,剥开恩情、权势、恐惧……在你心底最深处,对你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何心意?”
他的问题,如此直接,如此赤裸,将所有的伪装与退路都彻底斩断。
藏海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里面映着他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言语都哽在喉咙里。
畏他?是。恨他?或许有过。感激他?毋庸置疑。
可除此之外呢?
那夜替他解围时的悸动,月下靠近时加速的心跳,被他专业能力折服时的钦佩,以及此刻因他“漠视”而产生的强烈失落与不甘……这些混杂在一起,翻滚沸腾,最终汇聚成一种他无法再否认的、汹涌的情感。
他看着庄芦隐,看着这个强势闯入他生命、掌控他一切、却又在关键时刻给予他空间与认可的男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挣脱束缚。
庄芦隐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那目光里,是洞悉一切的耐心,和势在必得的笃定。
许久,藏海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吐出了一个字:
“……乱。”
他的心很乱。因他而乱。
这个答案,含糊不清,却比任何明确的回答,都更真实,也更致命。
庄芦隐的眸色瞬间暗沉如最深的夜,那里面仿佛有旋涡骤起。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如愿以偿的满足,与再也无需压抑的欲望。
“乱么?”他摩挲着藏海下巴细腻的皮肤,声音喑哑,“那便……让它更乱些。”
话音未落,他俯下身,攫取了那两片他觊觎已久的、微微颤抖的唇。
不再是月下克制的停留,而是彻底的、不容拒绝的侵占。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交织在一起,庄芦隐的吻强势而霸道,如同他本人一般,带着席卷一切的力量,瞬间淹没了藏海所有的理智与挣扎。
藏海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唇上那滚烫的触感,和男人身上那令人心悸的凛冽气息。他下意识地想要推拒,手抵在庄芦隐坚实的胸膛上,却软绵绵的使不出半分力气。
最初的震惊与抵抗过后,一种陌生的、战栗的酥麻感从相接的唇瓣蔓延开来,窜遍四肢百骸。他闭上眼,长睫剧烈地颤抖着,最终,那抵在庄芦隐胸前的手,缓缓滑落,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像是无声的默许,更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放弃了徒劳的挣扎,任由自己沉沦于这汹涌的漩涡。
寒风依旧在吹,山下的灯火依旧璀璨。
但在这一方寂静的高坡上,某些坚守已久的东西,已然崩塌。某些被压抑已久的情感,破土而出。
一吻方毕,藏海气喘吁吁,脸颊绯红,眼眸中水光潋滟,满是迷离与无措。
庄芦隐稍稍退开,指腹抹去他唇畔的水光,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声音低沉而危险:
“现在,还乱么?”
藏海望着他,心跳如擂鼓,说不出话来。
庄芦隐却不再需要他的回答。他伸手,将浑身发软的青年打横抱起,用大氅将他牢牢裹住,转身,大步朝着山下那间象征着权力与私欲的主帐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
网已收拢,猎物入怀。
这漫长的狩猎,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刻。
而怀中的青雀,在最初的惊慌之后,将羽翼收敛,将头埋入了猎手的颈窝,仿佛寻到了最终的归宿。
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