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漫漫]入幕》小号子

2、第 2 章

　　藏海搬进主帅大帐旁那座独立小帐的过程，迅速在军营里掀起了小小的波澜。

　　平津侯庄芦隐治军极严，自身亦不喜奢靡，他的主帐除了必要的议事功能，陈设甚至比一些高级将领还要简朴。如今，竟特意在主帐旁为一位新来的、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幕僚单独设帐，这待遇，连跟随他多年的几位老部下都未曾有过。

　　众人私下议论纷纷，有猜测这藏海是否是哪家权贵子弟下来镀金的，有羡慕他一步登天的，自然也少不了几分审视与好奇。

　　藏海本人对此倒颇为坦然。他虽年轻，却并非不懂人情世故，深知这份“殊荣”背后必然伴随着更多的目光与压力。但他心性纯粹，既已决定留下，便只想着如何做好分内之事，不负侯爷知遇之恩，也不负自己所学。

　　新帐比之前后勤营的通铺不知好了多少倍，干净整洁，甚至还备有书案和简单的文房四宝。藏海安顿下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向庄芦隐报到，请示具体职责。

　　庄芦隐正在批阅军报，见他进来，搁下笔，目光落在他身上。换上了一身军中提供的青色棉袍，虽仍是普通衣料，却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卓。

　　“都安置好了？”庄芦隐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多谢侯爷。”藏海躬身，“不知侯爷对属下有何吩咐？”

　　庄芦隐指了指旁边一张较小的书案，上面已堆叠了不少卷宗：“这些是近期与封禅台工程相关的往来文书，以及部分军需账目。你先熟悉一下，三日后，蒯监正会来与本侯商议地基加固事宜，你负责记录并整理要点。此外，本侯日常文书，也由你先行整理、草拟。”

　　这职责，已远超普通幕僚，近乎心腹秘书。藏海心中微凛，感受到沉甸甸的信任，郑重应下：“属下遵命，定当尽心竭力。”

　　从这一天起，藏海便正式成为了平津侯幕僚中的一员。他工作起来极其专注投入，那些在旁人看来繁杂无比的文书账目，到了他手中，总能被梳理得条理分明，要点突出。他草拟的回函，文辞精准，逻辑清晰，连最挑剔的老文书也挑不出错处。

　　庄芦隐很快发现，有这个年轻人在身边，效率提高了不止一筹。更重要的是，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连带着处理枯燥公务的心情都似乎轻快了些。

　　这日午后，庄芦隐处理完军务，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去，就见藏海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后，对着一幅封禅台的区域地图凝神思索。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恰好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软的脸部线条，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眼前的图纸。

　　庄芦隐心中那点莫名的躁动又隐隐浮现。他起身，踱步过去。

　　“在看什么？”

　　藏海闻声抬头，见是侯爷，忙要起身，却被庄芦隐抬手虚按了一下肩膀，阻止了。

　　“不必多礼。可有发现？”庄芦隐的目光落在图纸上，身体却站得离藏海极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笔墨和阳光混合的清冽气息。

　　藏海并未察觉这过于亲近的距离有何不妥，他的心思全在地图上。他伸手指着图纸上丹翠山的一处支脉，眉头微蹙：“侯爷，属下查看近日物料运输记录，发现通往此处采石场的路径，绕行甚远，耗时费力。结合此前看过的山形地貌图，属下猜想，是否可能在此处……”他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一条清晰的短线，“开凿一条简易的穿山隧洞？虽前期投入人力，但长远来看，能节省大量运输时间与成本。”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旁边的炭笔，在草稿纸上迅速勾勒出隧洞走向的简图，并标注了几个关键的数据和可能遇到的地质问题及应对建议。

　　庄芦隐看着他侃侃而谈，眼神发亮，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那是一种超越皮相的魅力，源于智慧与自信。他提出的方案，大胆却并非异想天开，考虑周详，数据支撑有力。

　　这一刻，庄芦隐清晰地认识到，他看上的人，不仅仅有着一副清俊的皮囊，这副皮囊下还拥有着闪耀的有趣灵魂。

　　“想法不错。”庄芦隐颔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此事本侯会与蒯监正商议。你且将你的想法整理成详细的条陈。”

　　“是！”得到肯定，藏海眼中漾开笑意，如春冰初融，清澈见底。

　　庄芦隐看着他这毫不设防的笑容，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他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将这笑容私藏起来，只给自己一个人看。

　　“藏海。”他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

　　“侯爷？”藏海疑惑地抬眼。

　　庄芦隐凝视着他清澈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个弯：“晚膳来本侯帐中用吧，有些关于工程细节，想再听听你的见解。”

　　他想离这光芒更近一些。

　　藏海不疑有他，只觉得侯爷如此重视工作，更是感佩，立刻应道：“属下遵命。”

　　看着少年毫无防备、全心信赖的模样，庄芦隐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捻了捻指尖。

　　这只青雀，他不仅要他入幕为宾，更要他……入幕为珍。

　　网已撒下，他有的是耐心，慢慢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