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暮归》花花花种子

1、迷雾

　　（一）
　　九月，连绵的阴雨终于歇了脚，却没能驱散天空的灰蒙。铅色云层低垂，偶有飞鸟划破沉寂，甩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墨影。

　　空荡的石板路在雨雾里泛着湿冷的光，"哐啷啷 —— 哐啷啷 ——" 的声响自远及近，是梁柒蹬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不疾不徐地碾过积水。后座的女子戴着宽大的棒球帽和口罩，那口罩仿佛是特制的，或者是女子的脸太小，总之口罩几乎遮住了她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无神的眼睛。

　　她时不时发出痴傻的笑，那笑声混着车链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巷弄里荡出细碎的回音。

　　一路无话。梁柒垂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车把在他掌心微微发潮。今天，能有人给他个答案吗？

　　自行车渐渐驶离城区，穿过低矮破败的棚户区。脚下的路成了烂泥潭，他索性下车，埋着头推着车走，泥浆顺着裤脚往上爬，溅出星星点点的污痕。

　　"嘿嘿。" 车座上的女人又笑了一声。

　　"到了。" 梁柒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

　　荒废多年的西校区就在眼前。满墙的爬山虎早已枯萎，蜷在砖缝里，像被岁月啃噬殆尽的旧事。

　　只有校门依旧肃穆，沉默的耸立在那里

　　校门口的河涨了水，湍急的冲击着石桥，倒比记忆里清澈了许多。石桥满身斑驳，和校门对峙着，谁也不肯先开口。城市在别处疯长，唯独这里，被时间遗忘成一片荒地。

　　水汽漫上来，模糊了梁柒的眼。恍惚间，他好像看见校门下立着个白裙身影，裙角被风掀起波浪般的涟漪。

　　"梁大师！"

　　一个声音打断梁柒的思绪。

　　不远处，穿着考究的男人推开车门，脸上堆着笑朝他走来，旁边跟着位身材窈窕的女子，高跟鞋踩在泥地上，有些不稳。

　　"孙总。" 梁柒扯出个尴尬的笑，手还攥着车把没松。

　　来的是西校区重建项目的开发商孙旭。他的目光在梁柒的旧自行车、沾泥的裤腿、车座上的女人之间扫了又扫，笑意更深了："梁大师果然低调。"

　　"请这么个落魄货还花大价钱，孙旭怕不是被骗了。" 许静心里嘀咕着，脸上已换了副热络表情："久仰了，梁大师！"

　　梁柒没应声，扶着车座把女人搀下来。她站不稳，晃了晃，又 "嘿嘿" 笑起来。

　　"这是我未婚妻许静。" 孙旭打圆场，眼瞟着那女人，"您带来的是......？"

　　梁柒含糊地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许静翻了个白眼，把不满写在脸上。

　　"走走走，进去看看。" 孙旭摆摆手，率先朝校门走去，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唦啦啦的响。
　　(二)

　　山里的大雾遮住了前路，回过头亦是望不见归途，时间和空间在此刻抽离，世界仿佛初开一般混沌。穿着单薄褂子的小梁柒，站在清晨弥漫的雾气里，茫然不知所措。他惊慌的呼喊着“爷爷”，但一开口，声音就被大雾吞噬，他身子发僵，紧闭嘴巴使劲呼吸，没发现自己居然忘记了哭泣。
　　然后，小小的、懵懵懂懂的他，在恐惧的情绪里，慢慢生出一种别样的感觉，大脑好像空了，心却被堵的满满的。
　　多年后他回想那天，才仿佛明白，或许那就是对命运的无力，或许那就是深深的悲凉。

　　大雾并不散去，一个双头的黑影慢慢靠近，颤抖像藤蔓缠上来，小梁柒急忙抬手遮住了眼睛。
　　不管是野兽还是鬼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还没见过我的妈妈。
　　迷雾里伸出一只大手，覆盖住梁柒的小手，那大手温暖而又坚实。小梁柒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度，微微睁眼，看见大手怀中的小小身影，穿着一袭白裙。
　　小梁柒并不知道，在那场漫天的大雾里，命运之神轻轻拨动齿轮，齿轮转动，从此不曾停歇。

　　梁柒出生在一个叫筱川的小镇，从小就没有见过他的父母。爷爷靠着给人看相算卦，把他拉扯长大，也偶尔会带梁柒上山采药，补贴家用。这次，爷孙俩走失在了大雾里。

　　“走吧孩子，我带你下山去。”那大手牵起小梁柒，带他走向下山的路，另一只手臂环抱着的小白裙，歪着脑袋好奇的看看梁柒，向他伸出小包子一样的拳头，梁柒看了一会，才意会到那女孩的意思，也伸出手去。
　　啪嗒，小拳头慢慢展开，一颗话梅糖落在梁柒掌心。
　　那颗糖包裹着女孩的体温，慢慢的，灼进小梁柒的心里。

　　小梁柒在山下找到了爷爷，那双大手的主人带着穿白裙的小女孩，慢慢的又隐没在山雾里。
　　“外乡人。”梁爷爷说。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黄昏，小梁柒蹲在小镇唯一一条铁轨旁捡石子。一抹白色的裙角出现在他的余光里。他仰起头，逆着夕阳的光，眯起眼睛。
　　“你在干什么呀？”那女孩开口问。

　　后来梁柒对小八说，当我那天在夕阳下，再次遇见那穿着白裙的女孩，便觉得这是羁绊，逃不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