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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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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州城比传说中更破败,更荒凉。
黄土垒的城墙塌了好几处,大的缺口能容两匹马并行,用歪歪扭扭的木栅和荆棘草草填补。
城门处的守卫穿着打补丁的皮甲,长矛生了锈,枪头钝得恐怕连兔子都戳不死。
城楼上旌旗残破,在带着沙土的风里无力地耷拉着。
入城后,目之所及,一片灰黄。
街道两旁多是低矮的土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夯实的泥坯。
偶有几间瓦房,也门窗紧闭,檐下结着蛛网。路面坑洼,积水发黑,散发着一股混杂着牲口粪便和腐烂垃圾的臭味。
行人寥寥,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看见流犯队伍经过,也只是懒懒抬下眼皮,又低下头匆匆走开。
时值八月,关内还是酷暑,这里的风却已带着刺骨的寒意,像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林晚所在的流犯队伍被驱赶到城西一处废弃的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只是三间快要塌掉的土房,围着一片长满枯草的空地。
东厢房的屋顶塌了半边,露着椽子;西厢房没门,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正屋稍好,但窗户纸全破了,冷风呼呼往里灌。
院角有个塌了顶的马棚,木柱歪斜,勉强立着。
这就是靖北侯府几十口人未来的“家”。
林晚扶着母亲走进正屋。
侯夫人一路颠簸,又惊又怕,已经发起低烧,浑身发烫。而她父亲稍微好一点,还算清醒。
林晚将她安置在还算完整的土炕上,用随身带的破毡子盖好。
“晚儿……”侯夫人抓住她的手,声音虚弱,“我们……我们真要死在这里吗?”
“不会的,娘。”林晚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我们会活下去,会活得比在京城更好。”
这话她自己都不全信,但必须说。
“你要相信晚儿。”老侯爷咳了几声,拍拍妻子的肩膀,“这可是我一手教大的女儿。”声音沙哑,却掩盖不住里面的骄傲。
“小杏,你来照顾一下母亲。”林晚回头找人。
林晚刚安顿好父母,院外就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
“里面的人听着!”一个粗哑的男声吼道,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这院子是王老爷家的产业,你们这些罪奴也配住?赶紧滚出来!”
林晚皱眉,起身走到院中。
门外站着五六个彪形大汉,个个膀大腰圆,穿着厚实的羊皮袄,腰间别着短刀。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套着件不合身的绸缎长衫,手指上戴了三只粗大的金戒指,在灰扑扑的环境里闪着扎眼的光。
他骑在一匹杂毛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院子里的人,目光扫过林晚时,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淫邪。
“王老爷?”林晚平静地问,脚步停在院门内三步处。
“霜州城一半的铺面、田地、房产,都是我们王老爷的!”横肉男人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们这些罪奴,未经允许就敢占王老爷的院子?按规矩,得交一百两银子的占地费。交出来,让你们住三个月。交不出嘛……”
他嘿嘿笑了两声,目光黏在林晚脸上:“小娘子长得倒标志。跟你那些糙了吧唧的族人不一样。这样,你跟我们走,抵债。伺候好了王老爷,说不定还能赏你口饭吃。”
院里其他族人吓得瑟瑟发抖,女眷们抱成一团,男人敢怒不敢言。
林晚的母亲挣扎着从屋里出来,抓住她的袖子,声音发颤:“晚儿,我们哪有一百两……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林晚拍拍母亲的手,示意她别怕,然后上前一步,直面那男人:“我们刚到此地,身无分文。朝廷的文书上写明了,这院子是拨给流犯暂住的。”
“朝廷?”横肉男人嗤笑,“在霜州城,王老爷的话就是朝廷的话!少废话,交钱还是交人?”
他使了个眼色,两个家丁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逼近林晚。
林晚后退半步,右手悄悄伸进怀中——那里有她贴身藏着的一小包硝石,还有昨天在路上,趁人不注意从一处废弃窑洞边捡的硫磺块和木炭粉。比例不精确,纯度不够,但足够了。
“站住。”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两个家丁下意识停步,互看一眼。
“怎么,小娘子想通了?”横肉男人笑得更猥琐,从马上下来,搓着手走近,“早这么识相多好。跟了王老爷,吃香喝辣——”
话音未落,林晚动了。
她飞快地从怀中掏出硝石包,又摸出硫磺块和木炭粉。
硝石早已碾成细末。三样东西倒在一块撕下的衣襟布上,手指快速搅匀,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棱角尖锐的小石子,一起包进去,布角拧紧打结。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十息时间。
横肉男人和家丁们看得一愣。
“王老爷,”林晚抬起头,忽然笑了。那笑容清冷,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您看,我也有点小玩意儿,想请您掌掌眼。”
她举起那个不过鸡蛋大小的布包。
“什么鬼东西——”横肉男人皱眉。
话音未落,林晚用尽全身力气,将布包掷向门外停着的一辆马车。那是王家来时的车,黑漆车厢,挂着廉价的绸帘,马匹拴在一边正在低头啃枯草。
布包划过一道弧线,“啪”地砸在车厢壁上,声音不大。
众人愣住。
一秒。两秒。三秒。
横肉男人反应过来,破口大骂:“小贱人你敢——”
“砰!”
沉闷的爆响,并不震耳,却让地面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马车车厢猛地一颤,拉车的马受惊嘶鸣,人立而起。紧接着,白色浓雾从车窗缝隙、门缝、甚至木板接缝处喷涌而出!那雾气不是烟,更浓,更白,像隆冬的寒潮,瞬间笼罩了整个车厢,并向四周弥漫。
“嘶——好冷!”
离得近的一个家丁惊叫起来,他的袖子沾到一丝雾气,那片布料瞬间冻硬,边缘凝结出细密的冰晶。
他吓得连连后退,用力拍打,冰碴簌簌落下。
雾气扩散得极快,所过之处,地面凝结白霜,枯草覆上冰凌,连空气温度都骤降了好几度。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白色浓雾渐渐散去。
所有人僵在原地,瞪大眼睛,像被冻住的雕像。
那辆黑漆马车,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样。车厢外壁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不透明的白色冰霜,像裹了一层粗糙的石膏。
车窗玻璃冻裂,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车门被冰封死,门缝处垂下几根冰凌。拉车的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口鼻喷出的白气格外明显——因为周围的空气太冷了。
一个刚才躲在车旁的家丁,衣角不小心沾了更多雾气,此刻那片衣料冻得像铁片一样硬挺,边缘结满晶莹的冰晶。
他试图扯动,布料发出“咔嚓”的脆响,竟直接撕裂了。
死寂。
只有风声,和马匹不安的响鼻。
横肉男人张着嘴,金戒指在惨淡的日光下反着光。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成死灰。
他看看那辆冻成冰匣的马车,又看看站在院中、面无表情的林晚,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妖……妖……”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晚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粉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点防身的小玩意儿,让王老爷见笑了。那么现在,您还要一百两吗?还是说……”她抬眼,目光清凌凌的,“要我?”
横肉男人猛地后退两步,像见鬼一样瞪着她,又惊恐地瞥了那马车一眼,突然转身,声音变了调:“走!快走!”
他连马都不要了,连滚爬爬地往外跑,慌得被门槛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吃屎,金戒指都磕掉一只,也顾不上捡。
其他家丁更是魂飞魄散,搀扶的搀扶,逃跑的逃跑,眨眼间就消失在街角。
那辆冻住的马车孤零零留在原地,像一座滑稽的墓碑。
院子里,靖北侯府的族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林晚,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恐惧,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林晚转身,对脸色苍白的母亲笑了笑,握住她冰凉的手:“没事了,娘。以后都不会有这种事。”
侯夫人嘴唇哆嗦,眼泪终于掉下来,紧紧抱住女儿:“晚儿……我的晚儿……”
林晚轻拍母亲的背,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看向院门处。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陆沉舟靠在门框上,一身玄甲未卸,披风沾着尘土。他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眼中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审视,不是冰冷,也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愉悦的、毫不掩饰的欣赏。
“林家古籍里,”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所有人听见,“连这种东西都有?”
林晚挑眉,轻轻松开母亲,上前几步:“将军看了多久好戏?”
“从‘一百两银子’开始。”陆沉舟走进院子,靴子踩在冻结的枯草上,发出“咔嚓”的脆响。他绕着那辆冻住的马车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厢外壁的冰霜。冰很厚,很硬,寒气刺骨。“威力不大,吓人足够。”
“临时做的,用料不纯,比例也粗糙。”林晚语气平静,“若是正经配比,足够把这辆车炸碎。”
“临时。”陆沉舟重复这个词,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某种压抑的兴奋。“林晚,你总能给我惊喜。”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这次没有捏下巴,没有碰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目光从她的眼睛,扫过鼻梁、嘴唇、下颌,像在评估一件绝世兵器,又像在欣赏一幅惊艳的画。
“明天开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城西营房后有一块荒地,大概五亩。归你了。硝石、硫磺、木炭,要多少开单子,我让人送来。三个月,我要看到能供应五百人军队的冰窖——不是存冰,是能循环制冰、分区储存的冰窖。还有——”
他顿了顿,微微俯身,气息几乎喷在她耳廓上:“你刚才那个‘小玩意儿’,我要能炸开城门的版本。不是吓人,是真能炸开。”
林晚抬眸,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条件呢?”
“霜州城境内,我罩你。”陆沉舟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你要做生意,没人敢收你一个铜板的保护费。你要用人,军营里的闲人随你挑。你要杀人——”他勾起嘴角,那笑容冰冷而锋利,“我递刀。”
林晚沉默两秒,点头:“成交。”
陆沉舟似乎很满意她的干脆利落,点点头,转身要走。迈出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着她。
“对了。你要的硝石矿,在城北百里外的黑风山。那里的硝石纯度不错,露天矿,容易开采。”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但那里现在有北狄的小股骑兵巡逻,大概二三十人,三天一趟。他们把这矿当成自家的了。”
林晚一怔:“所以?”
“所以取硝石,得拼命。”陆沉舟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他坐在马上,俯视着她,暮色从背后打来,将他勾勒成一道锋利的剪影。“敢去吗,林姑娘?”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如血,染红了西边的天空。风吹过,卷起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林晚仰起脸,风吹起她额前散落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
“有何不敢。”
马上的男人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真正笑起来——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从眼底漾开的、带着滚烫兴奋和期待的笑容。
眉眼间的戾气被这笑容冲淡,却更添了几分危险的魅力。
“好。”他调转马头,缰绳在手中挽了个花,“三日后,寅时正,城西营房门口。我带十个人,你跟着。活下来,霜州城以后有你一半。死了——”
“我不会死。”林晚打断他,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
陆沉舟深深看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后只化作一声轻笑。
“驾!”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玄甲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街巷尽头。
林晚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她伸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块铁令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彻底清醒。
三日后,寅时,黑风山。
北狄骑兵,硝石矿,生死搏杀。
她需要更多硝石,需要证明自己不止会制冰,需要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杀出一条血路,站稳脚跟。
而那个叫陆沉舟的男人。
或许,也是这条血路上,唯一的同行者。
夜风渐起,寒意刺骨。
林晚握紧令牌,转身走进破败的土屋。屋内有族人点起了油灯,微弱的光晕摇曳,照亮一张张惶恐又期待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分配任务:谁收拾屋子,谁去找水,谁负责生火做饭。
声音冷静,条理清晰。
仿佛刚才那个扔出那个不知名玩意、吓得地头蛇屁滚尿流的不是她。
但所有人都知道。
从今天起,靖北侯府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们有了一头狼。
一头披着羊皮,爪牙却已初露锋芒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