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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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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架床轮子与地面急促的摩擦声，混杂着医护人员奔跑的脚步声，充斥着深夜的军区医院走廊。叶国华浑身是血和泥，军装破烂不堪，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一步不落地紧跟着那张担架床，眼睛死死盯着上面毫无生气的人。
肖春生。
那个什刹海边上最耀眼的少年，那个在大院里领着他们冲锋陷阵的“大哥”，那个笑起来能让整个北京的冬天都融化的肖春生，此刻正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左腿被临时固定的纱布仍在渗血。
“春生，坚持住，到医院了，听见没？”叶国华的声音嘶哑，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路他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医护人员将担架床推进手术室，转身拦住了要跟进去的叶国华。
“同志，请留步，医生需要手术。”
叶国华猛地抓住门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直到它“咔哒”一声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那声音像是一把锤子，敲碎了他一路强撑的镇定。他腿一软，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入沾满泥污和血污的双手。
是他的错。
全都是他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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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国华！你他妈的别动！”
肖春生的吼声穿透了炮弹爆炸后的耳鸣，叶国华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缓缓低下头，看见了自己脚下那块微微凸起的、不祥的土地。
地雷。
他踩中了地雷。
死亡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就在那一刻，肖春生扑了过来，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春生！别过来！”叶国华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肖春生没有理会，他小心翼翼地蹲下，开始用手和随身携带的军刺一点点清理他脚边的泥土，动作极其轻柔而稳定，额角的汗水滴落在泥土里，瞬间消失。
“听着，国华，”肖春生头也不抬，声音异常冷静，“我数到三，你立刻向后撤，用你最快的速度，听到没有？”
“不行！这是触发式，我们俩……”
“闭嘴！”肖春生低吼，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平日里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只有不容置疑的坚决，“听我的命令！叶国华！”
那是他从未在肖春生脸上见过的神情，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叶国华哑住了，他只能看着肖春生取代了他的位置，用那双曾经在什刹海冰面上划出优美弧线的手，稳稳地按在了他刚刚踩着的那个死亡开关上。
“一。”
“二。”
肖春生看了他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决绝，有关切，还有一种叶国华读不懂的，深沉的，近乎告别的东西。
“三！走！”
在叶国华身体后撤的瞬间，他听见了弹簧片弹起的、清脆而恐怖的一声“咔哒”。
然后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
他被气浪掀翻出去好几米，重重摔在地上，碎石和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世界在他耳边嗡鸣，他挣扎着抬起头，在弥漫的硝烟和尘土中，看到了他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肖春生躺在不远处的弹坑边缘，左腿血肉模糊，身下的土地被染成深红。他闭着眼，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春生——！”
叶国华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想按住那汩汩流血的伤口，可那血像是止不住，温热粘稠的液体浸透了他的手，染红了他的军装前襟。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用力撕扯下相对干净的里衬布料，死死缠住那条惨不忍睹的腿。
“医护兵！医护兵！”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
他背起毫无意识的肖春生，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和硝烟中狂奔。肖春生很沉，比他想象中要沉，那颗总是装着无数梦想和主意的脑袋无力地垂在他的颈侧，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微弱得让他心慌。
“春生，别睡！跟我说话！”他一边跑一边喊，后背被血浸湿的范围越来越大，那种湿热的触感像是一把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你他妈不是最能打吗？你不是什刹海的头儿吗？这点阵仗就怂了？”
“春生，坚持住，我们快到了，听见没？”
“肖春生！我命令你他妈的给我活着！”
他语无伦次，汗水、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他只知道跑，用尽全身力气跑，仿佛只要他跑得足够快，就能把死神远远甩在身后。
一路上，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是肖春生站在大院的高墙上，对着下面被其他大院孩子围住的他和宏军，笑得张扬又夺目：“动我兄弟，问过我肖春生没有？”
是肖春生在冰场上飞驰，笑容像一团火，烧亮了整个什刹海的冬天。
是肖春生把他和宏军护在身后，独自面对那些明枪暗箭。
是肖春生在他因为父亲的关系顺利入伍，而自己因家庭问题受阻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随即又用力捶他胸口，笑得豁达：“好好干！替我把那份也干出来！”
他一直追随着那个背影，那个耀眼得像太阳一样的肖春生。他羡慕他，甚至隐隐嫉妒他，但更多的，是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定义的依赖。
可现在，这个太阳为了他，正一点点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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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灯依旧亮着，红色的光芒像血一样泼洒在走廊冰冷的白墙上。
叶国华靠着墙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属于肖春生的血已经干涸，变成了深褐色，紧紧黏在他的皮肤和衣服上，散发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每一个呼吸，他都还能闻到那股味道。
那是肖春生的血。
是为了救他而流的血。
一阵尖锐的疼痛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的心脏，疼得他猛地蜷缩起来，用手死死按住心口。这种痛，比战场上任何伤口都要剧烈，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恐慌。
他忽然想起肖春生推开他前，看他的最后那一眼。
那不仅仅是为了救兄弟的决绝。
那里面，有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此刻却在剧痛中隐隐窥见一角的、更深层的东西。一种他不敢去深究，却疯狂啃噬着他内心的东西。
叶国华抬起头，通红的眼睛茫然地望向窗外那轮冰冷的月亮。
月光皎洁，和他与肖春生并肩坐在屋顶上聊理想、聊未来的那些夜晚，一模一样。
可一切都不同了。
他失去了什么？或者说，他即将失去什么？
一个可怕的、巨大的空洞在他心里蔓延开来。
他失去的，可能不仅仅是他最好的兄弟。
手术室的灯，倏地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