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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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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初赛后的周一,空气里还残留着周末松弛的余温。
早读课前,郑老师拿着一叠文件走进教室,脸上难得带着一丝可以称之为满意的表情。他敲了敲讲台,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
“物理竞赛初赛的成绩,刚刚出来。”他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台下,“我们班的表现,很不错。”
底下立刻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眼睛紧盯着郑老师手里的纸。
“全市初赛通过率是百分之十五点三。我们年级通过了十一人,”郑老师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明显的骄傲,“其中,我们班占了五个名额。”
“五个!”有人低声惊呼。
“真的假的?去年才七个……”
郑老师没有理会这些议论,继续道:“下面我念一下我们班通过的同学名单和分数。陈霜洲,92分,全市第八。”
教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92分,全市第八,虽然知道陈霜洲肯定能过,但这个分数和排名还是让人震撼。
陈霜洲本人坐在座位上,表情平静,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普通数据。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郑老师的点名。
郑老师继续念:“杨梧清,88分,全市第二十一。”
这个结果出来时,教室里的反应反而比刚才更大些。几个同学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杨梧清的方向,眼神里有惊讶,有难以置信,也有复杂的审视。
88分。距离陈霜洲只有4分之差,排名挤进了全市前三十。这对一个之前并未在竞赛圈特别显山露水的学生来说,几乎是飞跃式的进步。
杨梧清感觉到那些目光,但她没有抬头,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88分,在她预估的范围内。有几道题她本可以做得更好,但初赛过关并获得复赛资格,这个核心目标已经达成。
“周骏,83分,全市第五十七。”郑老师念出第三个名字。
周骏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又被新的紧张取代——83分,刚刚过线,排名靠后。他推了推眼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许博文,85分,全市第四十三。”
许博文推了推厚重的眼镜,点了点头,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分析自己丢分点的分布。
“赵景明,”郑老师念出最后一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点意外,“81分,全市第七十九。压线过。”
“哇!”赵景明自己先叫了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我过了?我真的过了?!”
周围响起善意的笑声和起哄声。连许博文都转过头,对他点了点头:“虽然分数不高,但概率上,你能通过确实是小概率事件中的合理结果。”
“喂,许博文你会不会说话。”赵景明笑骂,但眼里的兴奋藏不住。
五个名字念完,教室里气氛各异。通过的几人自然成为焦点,而更多没通过或没报名的同学,则流露出羡慕、佩服或事不关己的表情。
杨梧清注意到,江玥从始至终都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英语书的页角。她没有报名物理竞赛——这是杨梧清早就知道的“剧情”。江玥的强项在数学和生物,物理对她来说负担太重,无论是精力还是经济上。
但此刻,看着周围人对那几个通过者投去的目光,特别是听到“陈霜洲92分”和“杨梧清88分”时,江玥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陈霜洲的方向,又迅速低下头,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郑老师等议论声稍歇,继续宣布:“通过初赛的同学,自动获得复赛资格。同时,学校将组建物理竞赛复赛培训小组,由我负责,每周二、四下午最后两节课和周六上午进行集中培训。”
他看向通过的几人:“陈霜洲、杨梧清、周骏、许博文、赵景明,你们五个从本周开始参加。这是学校提供的资源,也是责任。复赛在两个月后,目标是省一等奖,争取进入省队。”
“另外,”郑老师补充道,“培训小组会定期测试排名,资源分配会根据排名和进步情况动态调整。明白了吗?”
“明白了。”五人应道,声音高低不一。
下课铃响,郑老师离开后,教室立刻热闹起来。
赵景明第一时间冲到许博文桌前:“许大学霸,以后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求带飞!”
许博文认真地看他一眼:“根据初赛成绩分析,你的薄弱环节在近代物理和实验设计。我建议你重点补这两块,我可以分享我的笔记。”
“太好了。”赵景明立刻顺杆爬。
周骏走到杨梧清桌前,表情认真:“杨梧清同学,恭喜。你的进步很大。”他似乎在斟酌用词,“以后在培训小组,我们可以多交流。”
“谢谢。”杨梧清礼貌回应,“互相学习。”
她的态度依旧平静,没有因为初赛成绩而表现出任何得意或兴奋。这份冷静,反而让周骏更觉得……看不透。
林薇凑过来,挽住杨梧清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88分,全市二十一,梧清你也太厉害了吧,深藏不露啊!”
邓筱在一旁与有荣焉:“那是,我们家清清最近可是脱胎换骨了。”
她们的对话引起了周围更多同学的注意。一些过去对杨梧清印象停留在“总是围着陈霜洲转”的人,此刻不得不重新审视她。
“杨梧清最近确实不一样了……”
“听说她每天都在图书馆待到很晚。”
“88分啊,差点就追上陈霜洲了,真吓人。”
这些议论声很低,但足以在教室里形成一种新的认知磁场。杨梧清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重量——不再是看那个痴情的女同学,而是看一个值得注意的竞争者。
午休时,杨梧清照常和邓筱一起去食堂。路上,邓筱忍不住问:“清清,初赛那最后一道大题,你真的做出来了?赵景明说他想了一晚上都没想明白。”
“做出来了。”杨梧清简单回答,“思路其实在《更高更妙的物理》里有类似的原型题,只是换了个场景。”
“你连那本书都刷完了?”邓筱咋舌。
“差不多了。”杨梧清轻描淡写。那是她过去几个月,在图书馆无数个下午的成果。
打好饭刚坐下,林薇也端着餐盘过来了,自然地坐在杨梧清旁边。“听说培训小组的强度会很大,郑老师是出了名的严格。”她咬着筷子,“不过你们五个应该没问题。对了,陈霜洲肯定又是小组第一吧?”
她这话是对着杨梧清说的,但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旁边几桌坐着的,恰好有周骏和赵景明他们。
赵景明耳朵尖,立刻接话:“那必须啊,陈大学神92分摆在那儿呢。不过杨梧清也很猛啊,就差了4分。”他看向杨梧清,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佩服,“说真的,杨梧清,你最后那道题到底怎么解的?许博文给我讲了一遍,我还是有点晕。”
这个问题问出来,旁边几桌的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杨梧清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才开口:“那道题的关键是把变加速过程分段线性化处理,每一段用动能定理,然后……”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逻辑严密,用最简洁的语言把解题的核心思路讲了一遍。没有卖弄复杂的术语,也没有故作高深,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等她说完,赵景明愣了几秒,猛地一拍大腿:“靠,原来是这样。我就卡在那个线性化假设上了。”
连一直埋头吃饭的许博文都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你的分段方法比参考答案给出的更简洁,但需要更强的物理直觉来判断分段点。很巧妙。”
周骏也听得很认真,等杨梧清说完,他沉吟道:“这个方法可以推广到一类变力做功的问题。我回去整理一下。”
一场关于竞赛题目的短暂讨论,在食堂这个最生活化的场景里自然发生。杨梧清没有回避,也没有炫耀,只是陈述。而这种基于实力的、专业的交流,无形中将她进一步推入了竞赛核心圈的位置。
江玥坐在隔了几排的座位上,背对着这边。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饭盒里自己带来的简单饭菜,筷子很久才动一下。身后传来的那些讨论声——关于题目,关于分数,关于培训小组——像一层透明的屏障,将她隔绝在外。
她听得到杨梧清平静清晰的声音,听得到赵景明咋咋呼呼的惊叹,也听得到许博文和周骏认真探讨的语调。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她无法进入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陈霜洲理所当然的第一,有杨梧清突如其来的耀眼,有资源的倾斜,有师长的关注,有同伴间的专业对话。
而她,只有饭盒里渐凉的饭菜,和口袋里那张需要精打细算才能维持到月底的饭卡。
她想起母亲昨晚咳嗽着对她说:“小玥,你要争气,好好学。杨教授说,只要你能考上重点大学,他一定能帮忙想办法……”
争气。好好学。
江玥握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她知道要争气,比任何人都知道。可有些东西,不是光靠争气就能得来的。比如那种从小浸染的学术氛围,比如随时可以买到的昂贵参考书,比如能心无旁骛投入学习而不用为生计发愁的底气。
还有……那种能和陈霜洲、和那些顶尖学生平等讨论问题的能力和资格。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郑老师直接开始讲解初赛的部分难题。讲到那道关于“磁悬浮装置”的综合题时,他特意点了杨梧清的名字。
“杨梧清,这道题你的解法我看过了,和标准答案不太一样,但思路正确,而且更简洁。你上来给大家讲一下你的思路。”
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
杨梧清没有推辞,起身走上讲台。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利落地画出示意图,标注关键物理量,然后用清晰的逻辑一步步推导。她的板书干净利落,重点突出,讲解时语速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这里的关键是意识到,线圈产生的磁场不均匀度是次要因素,主要约束来自安培力与重力的平衡条件。所以可以做这个近似……”她一边写一边说,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郑老师站在一旁,抱着手臂听着,不时点头。
台下,陈霜洲抬起头,看着讲台上那个冷静讲解的身影。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微微侧着的脸上,能看清她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利落的下颌线。她的手指握着粉笔,稳定有力,写出的公式工整而富有韵律感。
他想起初赛时,坐在斜后方看到的那个挺直的背影,想起她交卷前那份从容的等待。现在,她又站在这里,用清晰的逻辑拆解一道难题。
某种熟悉的、基于对严谨思维的欣赏,再次悄然升起。但这次,里面似乎还掺杂了一点别的什么——一种对同类的确认感。这个人,和他一样,是在用同一种“语言”思考和解决问题的人。
江玥也看着讲台上的杨梧清。看着她在黑板前从容自信的样子,看着郑老师赞许的眼神,看着台下同学认真听讲的表情。胸口某个地方,像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不剧烈,但持续地、细微地疼。
那是一种混杂着羡慕、不甘、以及淡淡自卑的刺痛。为什么站在那里的不能是自己,为什么自己总要仰望?
杨梧清讲完,放下粉笔,对郑老师点了点头,走下讲台。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足够真诚。
回到座位时,邓筱悄悄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杨梧清面色如常地坐下,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郑老师接下来的讲解。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聚焦,不过是学习过程中一个寻常的环节。
但改变已经发生。
从初赛成绩公布的那一刻起,从她名字与陈霜洲的名字一起被列入培训小组名单的那一刻起,她在班级坐标系里的位置,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偏移。
她不再是谁的附庸,也不是需要被同情的对象。她是杨梧清,一个初赛88分、全市排名第二十一、有资格进入竞赛核心圈、能在讲台上清晰讲解难题的竞争者。
这个新的坐标,或许还不够稳固,但它已经清晰地被标注了出来。在有些人眼中,这意味着威胁;在有些人眼中,这意味着值得关注的对手;而在极少数人眼中,这可能意味着……某种新的可能性。
放学时,杨梧清收拾书包,准备去参加今天第一次的培训小组会议。地点在物理实验室旁边的专用教室。
她走出教室时,看到陈霜洲已经等在了走廊尽头。他背对着这边,看着窗外,似乎也在等什么。
周骏和许博文从后面跟上来,赵景明则大呼小叫地从楼梯口跑来:“等等我,别把我落下了。”
五个人,因为同一张名单,即将走进同一个房间,开始一段新的、高强度的征程。
杨梧清调整了一下书包带子,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平稳,眼神坚定。
在她身后,江玥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几个逐渐远去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才慢慢转过身,独自走向另一个方向。
夕阳将走廊染成一片暖金色,却照不进某些角落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