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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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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上的数字突然变得不认识我。
这不是什么诗意的说法。
也不是昨天熬夜熬太久眼睛发花。
就是字面意思。
那些原本老老实实趴在方格子里、标示着日、月、年的黑色印刷体,今早我揉着眼睛凑过去想看个清楚时,它们齐刷刷地、以一种极其微妙的弧度,别开了“脸”。
不是转动。
更像是……某种整体性的姿态调整,微妙地错开了我的视线焦点。
我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极其淡薄的、属于无机物的“回避”。
我愣在那儿,手指悬在光溜溜的墙面上。
这日历是直接印在墙漆上的,一种所谓极简主义的设计。
悬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星期三”大概该在的位置。
掌心传来平坦墙面的触感,微凉,有点浮尘。
我抽回手。
那些数字依旧在那儿,1、2、3、4……排列组合。
但我就是无法在头脑里把它们串联成“今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这个信息。
它们成了一片陌生的、拒绝解读的纹理。
我趿拉着拖鞋,打算去厨房给自己弄点水喝。
路过客厅时瞥了一眼挂钟。
就是那种老式的、带钟摆的仿古木壳钟,是房东留下的,走时不算太准,但嘀嗒声挺催眠。
然后我就钉在了原地。
钟摆还在左右晃,幅度标准得像个模范生。
但表盘上,那三根指针——短的、长的、细的——正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极其缓慢,但确凿无疑地旋转着。
短的时针试图逆时针溜达。
长的分针执着地向顺时针磨蹭。
最细的秒针则一会儿顺跳几格,一会儿逆抖一下,像个找不着北的醉汉。
它们仨就这么在十二个罗马数字间毫无关联地游走,偶尔交错,从不同步,更别提指示任何能被人类理解的时间了。
嘀嗒,嘀嗒。
钟摆尽职地摇摆,衬得那三根指针的胡闹愈发寂静而荒谬。
我站了可能有一分钟,也可能那根抽风的秒针已经逆向兜了三十个圈子。
喉咙里的干渴感变得具体而灼人。
我决定忽略这些小小的、清晨的错乱。
对,忽略。
成年人得有这种本事,把莫名其妙的玩意儿打包塞进脑子角落的储藏室,贴上“暂勿处理”的标签,然后该干嘛干嘛。
我转身进了厨房。
从橱柜里摸出个还算干净的玻璃杯,凑到水龙头下。
水流哗哗,注入杯底,溅起细小的泡沫,沿着杯壁向上爬升,又破裂。
我盯着那不断上升的水面,直到它快溢出来,才关掉龙头。
端起杯子,凉意透过玻璃传到指尖。
我喝了一大口,吞咽。
很好。
正常的水。
正常的吞咽动作。
正常的,属于一个清晨的生理需求。
回到书桌前,木头椅子被我坐得吱呀一声。
窗外天色是一种灰濛濛的亮,看不出是晴是阴,也判断不了时辰——鉴于挂钟已经叛变。
桌面很空。
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边缘贴着一张贴纸,图案已经磨损不清。
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型号不一的笔,有钢笔有中性笔,还有一支铅笔,秃着脑袋。
一本厚厚的、皮革封面的笔记本,是去年生日时某个朋友送的,至今没写过几个字。
空气里有微尘漂浮,在不确定来源的光线里缓慢沉浮。
我决定开始写一部小说。
这个念头升起得自然而然,甚至带着点救赎般的庄严。
当外部世界的刻度——日历、钟表——开始失效、叛逃,人总得抓住点什么来锚定自己。
创造一点什么。
用有秩序的字符,构建一个哪怕虚构但逻辑自洽的世界。
这听起来像个不错的计划,足以对抗客厅里那场静默的指针叛乱和墙面上冷漠的数字。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某种创作的灵氛。
伸出手,指尖掠过笔筒里那些笔,最后落在那支钢笔上。
冰凉的金属笔帽,有些许磨蚀的螺纹。
我把它抽出来,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另一只手,郑重地翻开那本皮革笔记本。
纸张是米黄色的,质地厚实,边缘有细微的毛絮。
崭新。
等待着被赋予意义。
我把笔尖悬停在纸张上方大约一厘米的地方。
就是这个距离,我能感觉到纸张对墨水的潜在吸力,能想象出第一个笔画落下时,纤维被润湿、颜色渗开的细微过程。
我开始写了。
笔尖落下。
我写道:“我坐在书桌前,木头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外的天色是一种灰濛濛的亮。我决定开始写一部小说。我伸出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这支钢笔是金属的,笔帽有些磨损。我翻开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纸张是米黄色的。我把笔尖悬停在纸张上方大约一厘米的地方。”
写到这里,我停住了。
笔尖依然悬着,墨水在尖端凝聚成一颗小小的、饱满的黑色圆珠,将落未落。
我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句子。
它们工整,描述准确,甚至有点过于细致了。
但它们描述的不是我计划中要写的小说内容。
它们描述的是“我准备提笔写小说”这个动作本身。
一个准备动作。
一个前奏。
一个无限延长的“开始之前的开始”。
有点不对劲。
我把钢笔放下,揉了揉右手腕。
也许是我太紧张了,太急于进入状态,结果反而卡在了门口。
没关系,写作的人常有这种时候。
重新来。
我合上笔记本,把钢笔插回笔筒。
再次深呼吸,这次更绵长,试图清空脑子里那些关于指针和数字的残影。
我闭上眼睛,构思。
一个故事,总得有个开头。
也许该有个人物。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在雨中行走的人?一个从梦中惊醒的人?
或者,干脆就从一片风景开始?一片无垠的、有着奇异色彩的天空?
……思绪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没有一个能稳稳停驻,孵化出清晰的场景或情节。
我睁开眼,再次抽出那支钢笔——这次换了一支,一支按压式的中性笔,塑料笔杆,轻飘飘的。
再次翻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米黄色的纸张依然沉默地等待着。
笔尖落下。
我写道:“我放下钢笔,又换了一支按压式中性笔,塑料笔杆很轻。我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我再次把笔尖悬在纸的上方,思考着该写什么。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呼吸的声音,还有……也许还有远处模糊的城市背景音。我试图构思一个人物,但脑子里只有一些模糊的影子,无法成形。”
又停住了。
看着这些字句,一股轻微的烦躁感,像水底的小气泡,咕嘟一下冒上来,又破掉。
还是老样子。
我在描写“准备提笔”以及“准备提笔时的心理活动”。
那部被“决定”要写的小说,它的正文,它的第一行真正的叙事,依然隐匿在遥远的迷雾之后,连个影子都瞥不见。
我有点不信邪。
这次,我决定加快速度,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笔尖几乎是在触到纸面的瞬间就开始移动:“笔尖接触纸张,开始滑动。我命令自己直接写下第一个场景:清晨,街道空旷,有薄雾。一个人影从雾中走来。他的脚步声……”
写到这里,我的手指自己停了下来。
我定睛一看,“他的脚步声”后面是一片空白。
而前面那些,关于笔尖滑动、关于自我命令、关于打算写“清晨街道”的句子,再一次,构成了一个关于“试图开始写一个场景”的陈述。
那个从雾中走来的人,他的脚步声究竟是什么样的?是清脆的还是沉闷的?他要去哪里?他是谁?
我不知道。
我的笔,或者说我的意识,拒绝提供这些信息。
它只热衷于记录“我试图去知道”这个状态。
我扔下中性笔。
它滚了两下,停在笔记本边缘。
我靠进椅背,椅子又吱呀一声,这次声音显得有点疲惫。
我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小块水渍留下的淡淡印子,形状像某个不知名的大陆。
写小说。
这个决定依然庄严地矗立在我脑海的中心,像一座灯塔。
但每当我试图驾船驶向它,我的笔就不由自主地开始描绘起这艘船的木料质地、风帆的颜色、我掌舵时手上的触感,以及海平面上灯塔那遥远的光晕,却永远无法真正出港。
也许是我太拘泥于形式了?用笔和纸,这种过于古典、过于有仪式感的方式,无形中给了自己压力?
对,时代不同了。
应该更直接,更高效。
我啪地打开合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我脸上。
熟悉的操作系统界面,几个图标散落在桌面上。
我移动触控板,点开那个文字处理软件。
空白的文档页面弹出来,光标在左上角闪烁,一下,又一下,规律而饥渴。
手指放在键盘上。
冰凉的键帽,微微的磨砂感。
这一次,我决定放任手指,让它们自由舞动,不打腹稿,不做规划,直接让潜意识流淌出来。
我敲下第一个字符,然后是第二个,一连串……
文档上显示:“我的手指放在键盘上,键帽是冰凉的。我盯着空白文档左上角闪烁的光标,决定开始盲打,让思绪直接流出来。我敲下了字母,组成了单词:我、的、手、指、放、在、键、盘、上……”
我猛地停下敲击。
删除键被我的食指狠狠按下一长串,刚才那行字飞快地倒退、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空白重新统治了屏幕,只有光标依旧在闪烁,带着一种天真的、无动于衷的期待。
这不正常。
这绝对不正常。
一种冰冷的、带着细刺的领悟,缓缓爬上我的脊椎。
问题不在工具,不在方式,甚至可能不在于我有没有所谓的“灵感”或“天赋”。
问题在于……那个“决定”本身,和“执行”这个决定的行为之间,出现了一道无法逾越的、自我指涉的鸿沟。
我的创作意图,一旦试图转化为行动,就会立刻掉头折返,变成对“创作意图及其启动过程”的观察与记录。
就像两面镜子相对放置,映照出无限延伸、永无止境的虚空回廊。
而真正的客体——那部小说——永远被困在回廊的尽头,或者,它根本从未存在过。
我离开书桌,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踱步。
从书架走到窗边,三步,折返,到门口,四步。
地板有细微的起伏,脚底能感觉到。
墙壁是白的,但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些泛黄。
窗帘是亚麻色的,没有拉严,露出一条缝隙。
透过缝隙看出去,外面还是那种灰濛濛的亮,没有变化的迹象。
没有鸟飞过,没有云移动。
一片凝滞。
我需要打破这个循环。
用物理行动,用实际的、不涉及“书写关于书写”的事情。
我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壶呜呜地响起来,声音由低到高,最后变成尖锐的鸣叫。
我按下开关,鸣叫停止。
水开了。
我拿出一个马克杯,从罐子里舀出一点速溶咖啡粉,褐色的颗粒落入杯底。
提起水壶,热水冲进去,粉末旋转着溶解,升起一股带着焦苦味的香气。
我搅拌,勺子碰着杯壁,叮叮轻响。
我端着杯子,走回书桌旁,但没有坐下。
就站着,看着桌上那本合着的笔记本,那支滚到一边的笔,还有电脑屏幕上那片固执的空白。
咖啡有点烫,我小口啜着。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点虚假的慰藉。
我决定再试一次。
这次,我要写一个绝对简单、绝对直白的开头。
不需要人物,不需要场景,甚至不需要美感。
就从最简单的事实开始,像岩石一样坚硬、无法回避的事实。
我放下杯子,坐下。
没有碰笔,也没有碰电脑。
我盯着空白的墙壁,一字一句地,用清晰的声音对自己说,同时想象这些字被写下来的样子:
“第一章。第一节。故事开始了。”
好了。
这是一个开头。一个宣言。
它不描述过程,它宣告状态。
故事,开始了。
我微微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看,我可以做到。只要越过那个自我观察的陷阱,直接……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刚才那个瞬间:“我放下杯子,坐下。我盯着墙壁,对自己说:‘第一章。第一节。故事开始了。’我感到一阵轻微的松弛,仿佛终于跨过了某个门槛。”
不!停下!
我用力摇头,想把那自动生成的、旁白般的句子从脑子里甩出去。
但它是如此清晰,如此自然,仿佛早就等在那里,只等我“开始”的企图一冒头,就立刻将其捕获、包裹、变成叙述的材料。
我双手捂住脸。
掌心能感觉到眼皮的跳动,睫毛刮擦着皮肤,有点痒。
指缝间是黑暗,还有自己呼出的、带着咖啡味的热气。
在这片短暂的、自我制造的黑暗中,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时刻。
不是关于写作,是关于别的。
一次重要的谈话,在开口前,心里已经预演了所有可能的对白和反应。
一次出发旅行,在收拾行李时,脑子里已经走完了全程的风景。
那个“做”的动作,总被一个庞大的、关于“如何做”以及“做之前”的阴影视踪。
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彻底,这样……系统性的失效。
我放下手,睁大眼睛。
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变。
笔还在那里,笔记本合着。
电脑屏幕暗了下去(可能是设置了自动休眠),进入省电模式,黑漆漆的,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窗外,天色依旧。
没有更亮,也没有更暗。
那种灰濛濛的亮,成了永恒的背景布。
时间……我看向客厅的方向,虽然看不到挂钟,但我知道那三根指针一定还在各自漫游。
没有上午、下午、傍晚之分。
只有“此刻”,一个被拉长的、没有进展的“此刻”。
而我的“决定”——那个要写一部小说的决定——依然像北极星一样悬在认知的天空,明亮,恒定,不可动摇。
它是指引,也是……诅咒?
因为它似乎唯一允许我生产的文本,就是关于“追寻它”这一过程的文本。
一种深重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意识层面的疲惫,席卷了我。
不是困倦,而是一种被抽空之后的虚脱,仿佛所有的念头、所有的表达欲,都在那个自我指涉的漩涡里被消耗殆尽,只剩下空转的惯性。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再次把身体转向书桌。
动作滞重,像在水底移动。
我的目光掠过笔筒,掠过笔记本的皮革封面,掠过电脑黑掉的屏幕。
最终,落在桌角那一小盆绿植上——是那种号称很好养的绿萝,叶子有些耷拉,边缘开始发黄,可能好久没浇水了。
但我现在不想关心它。
我伸出手。
这次,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内在的宣告。
我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笔记本封面上那个凸起的、烫金的徽标图案。
粗糙的触感。
凉的。
然后,我收回手。
我决定开始写一部小说。
这个念头,它又来了。
清晰,明确,带着它全部的重量和许诺。
它从意识的深处浮起,像一颗注定要升起的太阳。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会再次握住笔,或者打开电脑。
我会再次试图写下第一个句子。
而那个句子,必然会滑向对“我握着笔”或“我打开电脑”这一预备动作的描述。
但,这一次,或许……或许我可以尝试描写这个“决定”本身是如何再次产生的?
描写这疲惫之后的再度涌现,描写这循环的无懈可击?
这算不算一种突破?
算不算一种……另辟蹊径?
这个想法让我感到一丝微弱、颤栗的兴奋。
像在绝望的迷宫深处,看到墙上出现一道极其细微的、从未注意过的裂缝。
我坐直了一些。
椅子没有吱呀,或许它已经习惯了。
房间里的光线似乎……不,没有变化,还是那样。
空气里的微尘,依旧在看不见的气流中,做着没有目的的布朗运动。
我清了一下喉咙。
声音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
我慢慢地、带着一种实验性的谨慎,再次将手伸向笔筒。
这一次,我没有去看那些笔,而是让手指随意地落进去,触碰到一些坚硬的、塑料或金属的笔杆。
我抽出一支。
是那支秃头的铅笔。
木头笔杆,没有漆,露出原本的木纹,另一端的橡皮擦用得只剩很小一截,金属包边有些松动。
我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它,转动了一下。
很轻。
笔芯大概是HB的,磨损得有点粗钝。
我把铅笔的笔尖,对准了笔记本的封面。
不是要写,只是对准。
悬停。
然后,我抬起眼,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眼前的虚空,投向那灰濛濛的窗外天光的来处。
我用一种平直的、没有起伏的语调,开始叙述。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仿佛在念一份严谨的实验报告:
“我决定开始写一部小说。这个决定,在经历了数次尝试、数次自我指涉的失败循环之后,再次于我的意识中形成。此刻,我手里捏着一支秃头的铅笔,笔尖悬在笔记本封面上方。房间里的光线保持恒定。我意识到,任何试图直接进入小说内容的努力,都会立即被转化为对‘努力进入’这一过程的元叙述。因此,这一次,我尝试将叙述的焦点,对准这个‘决定’重新降临的瞬间,对准这个循环机制本身。我——”
我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发现,我正在口述的这段话,它依然没有触及那部“小说”。
它是在描述我“决定”采取一种新策略(描述循环本身)来“开始写小说”。
这依然是一个准备动作。
一个更复杂、更迂回、更具反思性的准备动作。
但归根结底,还是准备动作。
我依然在门口打转,只不过这次,我是在仔细地研究门把手的花纹、锁孔的结构、门轴的声响,并试图将这些研究作为“进门”的替代品。
寂静重新涌来,比之前更厚重,更令人窒息。
口述的声音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如果我凝神去听——也许还有血液在耳道里流动的、低沉的嗡嗡声。
铅笔还捏在手里。
笔尖依然悬停。
窗外的天色,那永恒的、灰濛濛的亮,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是变暗,也不是变亮。
而是……浓度上好像加深了一点点?
更像一块被用旧了的、洗不出来的灰布。
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铅笔。
木纹清晰,笔芯的截面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
我微微用力,笔尖抵在了笔记本坚韧的皮革封面上。
没有按下去,只是抵着,形成一个微微的凹陷。
我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我决定开始写一部小说。
这个念头,它没有再次“浮现”。
它一直都在。
就像心跳,就像呼吸,成了背景噪音的一部分,成了我存在于这个房间、这个凝固时刻的某种……定义。
我不再需要去“形成”这个决定,它就是我当下状态的核心事实。
那么,接下来呢?
我该描写这个“核心事实”吗?
描写这种与决定共生、被决定定义的状态?
但这会不会是另一个层面的准备?一个关于“认识到决定是永恒存在”之后的准备?
或者,我该放弃“描写”这个动作?
就只是坐着,拿着笔,悬停在纸(或封面)的上方,让“决定”本身成为一种静止的、不寻求表达的完成态?
但“不表达”,是否也是一种表达?一种沉默的文本?
问题增殖着,像显微镜下的细菌,分裂得无穷无尽。
每一个可能的出口,都立刻衍生出新的、关于出口本身的描述需求。
时间……或许还在以某种方式流逝,以那三根背道而驰的指针所标示的、不可理解的方式。
或许没有。
这都不重要了。
我依然坐着。
铅笔依然抵着封面。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沉滞,灰尘漂浮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几乎凝定。
光线依旧从那扇窗投入,在地上拉出窗框模糊的影子,那影子似乎也从未移动过分毫。
我眨了眨眼。
眼睛有些干涩。
我决定开始写一部小说。
这个念头,它就在那里。
像房间里的第四面墙,像窗外的第二重天。
我握着铅笔。
笔尖在皮革上,压出那个微小、持久的凹陷。
一切都没有改变。
一切都在等待开始。
或者说,一切,都正在以这种“等待开始”的方式,持续着。
我坐在椅子上。
椅子没有吱呀。
窗外,是天光。
灰濛濛的亮。
我,和我的决定,和我的笔,和这片无始无终的、准备着的寂静,在一起。
就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根本没有“多久”这个概念——我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书写,只是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铅笔的笔芯,在皮革封面上,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短促的划痕。
很淡,像一声叹息留下的水汽,瞬间就会消失。
我低下头,看着那道划痕。
然后,我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铅笔离开了封面。
我把铅笔,慢慢地,插回了笔筒里。
它歪斜着,靠在其他笔的旁边。
我合上了笔记本。
皮革封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我关掉了电脑屏幕——虽然它本来就是黑的——按下了电源键,听到机器内部风扇最后一丝低鸣停止。
我站起身。
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一种干涩的、拖长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
透过那条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向外望去。
还是那片灰濛濛。
没有尽头的灰濛濛。
没有景物,没有深度,只是一片均匀的、弥漫的灰亮。
我拉上了窗帘。
亚麻色的布料合拢,将那片灰亮彻底隔绝在外。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家具模糊的轮廓。
我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面对着房间内部。
书架、书桌、椅子、笔筒、合上的笔记本、关掉的电脑……
一切都沉在昏暗中,像是博物馆里打了烊的展品。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迈开脚步,不是走向任何地方,只是……迈开脚步。
在昏暗的房间里,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回应。
走着。
走着。
我决定开始写一部小说。
这个念头,依然在。
像呼吸。
我停下脚步,站在房间中央。
黑暗中,我隐约能看见对面墙上,那块印着日历的墙面。
数字应该还在那里,依旧不认识我。
我抬起手,不是要写,也不是要指。
只是抬起,悬在半空。
黑暗中,我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我知道那口型是什么。
那是一个开端。
一个永远在开端的开端。
我放下手。
在彻底的昏暗与寂静里,我慢慢地,坐了下来。
就坐在地板上。
背靠着什么东西——可能是书架的侧面,也可能是墙。
很凉。
我蜷起腿,手臂抱着膝盖。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到更多模糊的形状。
但我没有去看它们。
我只是坐在那里。
等待着。
或者说,并非等待。
只是……在那里。
与那个决定一起。
在未曾开始、也不会结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