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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醒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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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汉谈及此事,忍不住老泪纵横,他狠狠用袖口擦去泪,咬牙切齿道:“都怪吴家那小子,偏偏非要来招惹我家小晚,小晚的魂都被他勾走了!不然也不会发生这劳什子事!”
李老汉变幻莫测的神情,似哭似笑,一切都被李大看在眼里,他抖着声问道:“怎么说?”
“小晚还不是为了嫁人那事,还记得之前对我们有知遇之恩的西街老黄吗?如果不是老黄答应让炊饼也成为他酒楼客官的吃食之一,我们家的饼铺就要倒了!李记是我自吴大后自立门户的第一铺,说什么我也不会放弃它的!”
“小晚嫁过去,老黄府里又没有其他婆娘,稍微使点手段让老黄把胭脂铺子给她经营,我老李再和他茶楼合作,亲上加亲,万事大吉。我把这利害关系和小晚说了,但小晚一心只想等早已消失的吴中回来,在河边威胁我如果这样做了,她就不活了。”
李大红着眼道:“这就是你逼迫小晚嫁给那个老鳏夫的原因?老黄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他因为一盒胭脂把上一个婆娘活生生打死了!”
“那我有什么办法,当时只有老黄对我抛出了橄榄枝,他开的条件只要让小晚嫁过去。这样我们李记炊饼铺才能活!”李老汉憋着气,此时狠狠吐出来,把自己这二十多年来兢兢业业的艰辛诉出。
李大一时间也不知奥该说什么,指着李老汉的鼻子道:“就没别的办法么?实在不行我去做工也行,非要小晚去嫁人才能活吗!”
“我后来也劝了她,小晚从小就是个犟种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她一气之下跳下去了,不巧撞在了桥墩上。我当时正在气头上,背过去不想再看到她,谁知道,谁知道我察觉到出事了之后,小晚已经沉下去了。”
李二娘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自己亲生女儿,那如花似玉围绕身边叽叽喳喳的女儿,以这样的结局告终,鼻头一酸,再也忍不住压抑的哭声。
李大却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包括当年吴记铺子那离奇的走水以及突然蒸发的吴家人。
他阿爸肯定还瞒了什么没和他们说!
“叩叩”声突兀响起,门外有人大声道:“有人吗?李老汉在吗?衙门查案!”
李大和李二娘第一时间看向已然呆滞的李老汉!
李老汉一扫脸上的无奈神色,猛地一僵,牙关紧咬,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内心慌张!
***
吴记铺子。
李晚娘回来后一直处于忙碌状态,包括但不限于整理未收拾的石台,摆正歪斜的桌椅,继续编草篮子,同时吴大汉也得到了她无微不至的照顾。
陈中南自己则慢吞吞地扒粥,余光不断扫向李晚娘。
李晚娘并没有如传闻中的那般可怕,什么潮湿披在身后的长发,青白色的面容,血红色的嘴唇,一双黑溜的大眼珠子,都是假的。
实际上,李晚娘一张净白的巴掌大小脸上骨肉均匀,弯眉下是一双温润的杏眼,嘴角总是噙着一摸笑意,是个甜美的小娘子。
许是陈中南的目光如炬,李晚娘感受到了,冲她笑笑自己手中的活计仍然不停。
吴大汉再次笑道:“真是生女儿当如李晚娘,人美心善又贤惠,讨来给我儿子当个媳妇该多好哇!”
李晚娘却淡淡道:“其实我已经有情郎了,是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我们感情很好但是家里头不太同意。”
吴大汉惊道:“这难道就是你从家中逃出的原因?你说说看,我们好给你支支招。”陈中南也应和一声。
“诶,家里头要我嫁个老鳏夫,那个西街的老黄。说是能帮家里渡过难关,可是我太知道家里什么情况了,这关就算是这次渡过,还一定会有下次的!我此前与情郎约定好,等他考取功名一回来,我们就成亲。我不能食言啊。”
李晚娘垂头眼睫扑闪,飞快拭去隐约几滴泪。
吴大汉大叹一口气道:“可怜的娃儿!前些天收留你的时候我还纳闷来着,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要和家里闹成这样。那西街的老黄真不是东西,第一任妻子芸娘病重时他居然泡在胭脂铺子里!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就想起来,你长得和芸娘确实有几分相像……”
“你要是在我们家,就算我吴大汉出去砸锅卖铁,也得供你快快乐乐过一辈子!既然我吴大收留了你,就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待你家里人平静下来后,我去与他们说道说道!”
陈中南也是唏嘘不已,道:“你有你情郎的联络方式吗?可以与他商量商量,你们一起面对总比自己单打独斗来得强。”
李晚娘只是叹气:“我也想,但是走之前他就只留下了信物,我们连一面都没见到,”
她从怀里掏出个绣到一半的香囊,杏黄色的绸布上一只歪着胡子的病猫,若不是它额间的“王”字,怕是辨别不出这是一只虎。
吴大汉坐得离他们稍远些,陈中南给小白看后,特意放到了吴大汉的手上,让他仔细端详这有些招笑的绣品。
她一时忍俊不禁,见李晚娘聊到伤心事丧气样打趣道:“看来什么都会的小晚,偏偏绣工不太行呐。”
李晚娘脸上飞快浮过红晕,轻轻敲了敲陈中南面前的桌子,瞪她一眼。
“嘿嘿嘿。”陈中南挠挠头,终于磨蹭着吃完最后一点粥。
听故事脑子转动也容易饿,她欲从小白手里拿个桂花炊饼,小白手指一错,陈中南摸了个空。
“你们感情真好。”
“那是,我个做师父的老让着徒弟能不好吗?”
陈中南看李晚娘那惊讶的表情,不得不再次解释了一遍他们的关系,并道:“你知道最近城中的折骨奇人吧,那就是我。”
“原来是你,我还特意蹲守那个桥头卖炊饼呢,就是为了能偶遇你!”
李晚娘活泼的性子一点一点被唤醒,吴大汉看着手中的香囊,又看看对面那两个年龄相仿的小娘子执手乱蹦的滑稽画面,一时间有些恍惚了。
他的异样被小白尽收眼底,小白却顾不上提醒陈中南,因为他拿过香囊后也有些恍惚,眼前的场景不停跳断。
小白重生以来第一次回忆起自己的名字,连带着过往那些令人作呕的部分童年记忆,他第一次产生想逃离这个世界的愿望。
“小白,小白,你怎么了?”陈中南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眼前那条白绫渐渐凝成了一只温热柔软的手,轻抚他的额头。
还是小白这个名字更适合他。
“我没事,这香囊有点奇异之处,一时没反应过来。”
话音刚落,吴大汉一声惊叫,把自己吓醒了。
“不对,不对,我应是没了……”吴大汉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李晚娘衣袖,眼中隐隐有些发红:“现在过去几年了,我儿子吴中怎么样了?”
吴大汉又猛地松开,站起身来道:“哈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陈中南他们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吴大汉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你是李家的小晚是不是,你大名是不是叫李晚娘?吴中是我儿子啊,你口中那个从小玩到大的情郎,就是我儿子啊!”
吴大汉癫狂道:“老人家常说诡还魂后会浑浑噩噩一段时间,一切事物在他们眼中都是合理的,只会遵从自己前世的执念行动。”
“怪不得我没认出你来,哪怕你和李家那小女儿长的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李晚娘摇头不信道:“你是吴伯?可吴伯不是早就病逝了吗,我那时还小,我现在都及笄了啊!”
“傻孩子,你没发现自己已经不是人了吗?”吴大汉激动的神情逐渐平复,无奈道:“这个香囊不知道怎么回事,竟能点醒我,你拿着试试。”
李晚娘半信半疑,自己不过是前些天在东门桥头的老槐树下埋了个什么东西,跑出来后在桥头被阿爸找到,好像还被他骂了一通,之后就是……我后来干什么来着?怎么就突然到吴伯这里了?吴记铺子之前是在这里吗?
李晚娘细思极恐,就要接过香囊却被门外来人打断,来人声音清朗沉稳道:“阿爸,小晚,我回来了。”
儒生装扮的少年步履从容,和小白一般年纪的脸上眉间,有一道化不开的深刻皱印。
来人正是从衙门赶来的吴中,他前些日子才被感召醒来,把自己知道的有关李老汉李贵根的所有罪行拟成一纸状书,放在大理寺卿平日办公的案上。
他远远见到吴记铺子那坐在椅上的身影,许是父子之间的感应,还没等吴中唤出声来,背影一颤,缓缓转身。
“阿中?回来了?”
“阿爸。”
和吴中记忆里最后一面相比,他阿爸现在的气色反而不错。
一句一如既往的问候让吴中喉头哽住,他重重点头,望向一边泣不成声的李晚娘。
一场大火,半生颠沛,所有的苦楚此刻涌上喉头,吴中再也忍不住,大步向前,一把将李晚娘拥进怀里,流下泪道:“小晚。”
李晚娘把脸埋在他的肩头,轻轻颤抖。
两人此刻终于重逢,却都已不在人世。
吴大汉在一旁看着,眼里也是水光闪动,嘴角却挂着欣慰的笑。
他生前没等到儿子成亲,没等到这声“阿爸”,如今地魂将散,却见了这一幕,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