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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毅行 你听过吗 ...
“今天上午没课么?”他把礼盒盖上了。
“嗯,上午没课,下午有管理课和英语课。”她眨了眨眼,认真道:“周衡,你身上好香呀。”
说完她又嗅了嗅。
“我在泡酒。”
“是花?这个味道好好闻。”
他平下心也品了品空气里的味道,淡淡的,令人愉悦的森林气息。
他笑了笑,学着她抬了抬手上的礼盒,“送你一瓶,礼尚往来。”
这一次盛清棠轻车熟路地换上了那双只有她穿过的拖鞋,跟在周衡后面。
岛台上摆了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玻璃罐。阳光穿过窗外的银杏树,银杏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在盛清棠家是看不到这棵树的,此刻她觉得上天把所有的好运和偏爱全部给了他。
白玉兰躺在樱桃木盘上,显然是已经被清洗晾干了。
她轻轻捏起了一朵,“之前白玉兰开的时候有些街道或者是古镇会有老奶奶把它串起来当挂坠卖。”
盛清棠笑的时候露出了两个不太明显的酒窝,她的视线向另一边望去,“这个是什么?”
那团东西像是什么植物,一团团嫩黄的小团密密麻麻地攒着,上面还有很多明黄色的粉末。盛清棠拿起了一支,沾了一手。她嫌弃地放下拍了拍手,又摩挲了一下受粉末影响严重的手指。
“松花。”
她又盯了老半天,“这个也能用来泡酒?”
“山中何事,春水煎茶,松花酿酒。”他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伏特加和一瓶二锅头,“松花酿酒,松花酒。”
盛清棠眼睛忽然亮了,这几句诗她之前写作文的时候喜欢引用或是做小标题,只是当时一直不知道松花是什么,但好在诗够高雅,能给作文镶个金边。
“我之前一直以为松花是松针。”
周衡把松花一朵朵地放进玻璃罐里,开瓶,倒酒,直至二锅头加填满了罐子空隙。
松花粉很细腻,在酒重力的冲击下四散开来,刚开始像溶入水中的金粉,慢慢地松花粉到了各处地方,把酒给趟荤了,像油画室里多年犯浑的洗笔筒。
他手上沾满了花粉。
她又发出了疑问,“这......能喝?”
“能喝,但我没试过。”
松花酒周衡泡了一瓶。
盛清棠摇了摇头,“你先试毒,被毒死了记得打电话给我。”
“死了打电话?那整栋楼都要请高人了。”
他洗完手后用纸巾擦了擦,开始处理起白玉兰了。
白玉兰整朵放入,再加入香水柠檬青绿的外皮,还有几簇薄荷的尖顶。
白玉兰酒是极其好看的,罐子里浮着白花,飘着绿叶,是绿野仙踪的味道。
“周衡我要玉兰花的。”
他把酒递给了盛清棠,“这个要先萃取香气再过滤,不然花会氧化。”
“差不多等晚上,过滤完后加冰块稀释就能喝了。”
盛清棠抱着玉兰花酒,这是独属于他们的五月末。
六月初刚下了一场小雨,闷热的潮湿卷席着泥土的腥味,初春时才冒尖的绿芽在此时终于长成了舒展的叶。
2021年6月11日周天,是个云层稀薄的大晴天,强烈的光让人抬头睁不开眼。
浙大校友会毅行,全程约17-20km,以山路为主,仅在校师生和注册校友可参加。盛清棠为了周衡的名额,死皮赖脸地到处求。
盛清棠攥着手机在校门口左顾右盼,她捏着四四方方的手机。
“他会来吗?”
陪她一起等待的川岛发出了质疑。
她的头摆动幅度不大,“不知道......”
为了这次毅行,盛清棠特意预留了两天时间轰炸,她划开手机点开了聊天页面。
啾咪一口夏天:【你来了吗?】
啾咪一口夏天:【委屈小猫.jpg】
对面一直没动静。
川岛蹲久了站起身突然一阵晕眩,她往盛清棠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再等十分钟,再不来拉黑删除。”川岛扫了一眼盛清棠,她今天跨了个相机,镜头带了个打鸟的长焦,少说也有六七斤了。
她叹了口气,“棠棠,为个男人用得着这么卑微吗?”
盛清棠的左手碰到了相机,她下意识扶了一下,没说话。
“诶!周衡!”
“迟到了十五分钟。”川岛率先开腔,语气不善。
盛清棠拽了拽川岛的袖子,眼睛却一直没从周衡身上移开。他今天穿了件敞口黑色T恤,领口微敞,还戴了两条银白的锁骨链。
“路上堵车。”周衡转向盛清棠时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等很久了?”
“没有没有,没有很久!”盛清棠立刻摇头,声音比平时干脆,像是怕他下一秒就要掉头走掉似的。
川岛不愿当电灯泡,扭头去找江畔和李倩倩了。
校门口已经聚了乌泱泱一大片人,各色速干衣和登山包挤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速冻饺子。有领队在扯着嗓子喊编号,声音被初夏的潮气闷住,传不远,于是又喊了一遍。
领了毅行证和文创徽章后人群开始松动,像被搅动的流水,慢慢往山道的方向涌去。
老和云起毅行开始。
盛清棠把徽章别在相机包的肩带上。周衡没多喜欢这个徽章,随手兜在了口袋里。
他们跟着大部队开始上山。毅行的路是土路和石阶交错的野径,山林中传来了各式各样的鸟叫。
山路渐陡,队伍拉得很长,前后隔了百来米,偶尔传来说笑声。
盛清棠带着相机停停走走,有鸟拍鸟,没鸟拍树啊花啊之类的,还能顺带拍几张江畔的丑照。
“之前你们是演给我看的?”周衡冷不丁地来了一句。山林里到处都是大树,遮天蔽日的,太阳根本晒不进来。风一吹过来,带着树叶和青草的清凉。
盛清棠被冷到了,打了个寒战。
“嗯?”她摆弄着相机,许久才侧过脸道:“你说什么?”
“江……畔?”周衡落下这两个字后一边看着她眼睛的光亮,一边等着她张口给个合理解释。
“是啊,演给你看的。”盛清棠利落大方,这句话说完时她还扯了扯嘴角,好像演戏欺瞒的人是他一样,“追人用点小手段不很正常?我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行。”就一个字,没有追问,甚至连语调都没什么起伏。
“你不生气?”她放下相机,试探性地看了他一眼。
周衡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肩胛骨的轮廓显现在黑色T恤上,“为什么要生气?我魅力大吸引些小姑娘很正常。”接着他搬来盛清棠的架子原封不动地还给她,“况且人小姑娘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是吧?”
盛清棠差点一踉跄摔倒,“好不要脸。”
山路蜿蜒向上,土路被前几天的雨水泡得半干不湿,踩上去有种不踏实的绵软感。前面的人声渐渐远了,他们俩落在了队伍的最后。
山里蚊子成灾。在外面的胳膊、脚踝,甚至衣领、袖口的缝隙,全是进攻的突破口。抬手一拍能打死两三只,蚊子滚滚的肚皮被拍破后凝结的血立刻粘在了皮肤上。
半个小时手臂就冒出好几个红肿的包,又红又痒。
盛清棠是吸蚊体质,反观周衡,手臂白花花的,只被咬了一口。
盛清棠无奈摇摇头,果然蚊子是分得清甜妹和冰山的,那咬的一口估计是蚊子尝了尝味儿。
他不好吃,当然没蚊子咬了。
“岛岛!你带了花露水吗?”
此刻他们落了十几二十米,川岛听到有人叫自己后反头停下了一会儿,二人隔空喊话打着手势。
川岛终于会意,从背包里拿出了一瓶淡黄色的花露水,“自己过来拿。”她停下脚步道。
她跑起来的姿势有点笨拙,相机包在胯骨上一颠一颠地响,长焦镜头像个晃荡的炮筒。
周衡慢慢沿着石道走,低头看见自己手臂上那个蚊子包,小小一个,不痛不痒,像是这片山林留给他的唯一记号。
盛清棠很快就跑回来了,手里攥着那瓶花露水,“给你喷一点儿。”
周衡接过花露水,往手臂上随手抹了两下,空气里立刻炸开一股刺鼻的薄荷混着驱蚊胺的味道,把山林里原本的青草香冲得七零八落。
盛清棠突然停下来,举起相机对着右侧的树冠一通猛拍。周衡收不住步子,差点撞上她的后背。他往后退了一步,顺着她镜头对准的方向看去,是一只灰褐色的鸟,个头不大,羽冠微微翘起,正蹲在一根横生的枝桠上歪着脑袋往下看。
“红耳鹎。”盛清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什么神圣的东西,手指却按得飞快,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周衡看着她。她拍照的时候整个人是紧绷的,肩膀微微耸起,下颌收得很紧。
“周衡你看!”盛清棠把相机挪了过来,头顶一撮黑色尖羽,眼睛下面有一搓红彤彤的毛,像块小腮红。
盛清棠拍了十几二十张,最后一张是红耳鹎发现偷拍后转过了身,用红毛屁股对着他们。
她拿着相机的时候,是鲜活的,具有生命力的。
“好看。”周衡说了两个字。
盛清棠合上相机,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法喜寺藏在半山腰里,从毅行路线拐出去,要下一段长长的石阶。
黄墙已经隐约可见了。墙头爬满了薜荔,叶子密密匝匝,远远看去像给黄墙穿了一层绿色透气针织衫。寺门前有两棵高大的银杏,枝叶蓊蓊郁郁地撑开,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浓荫。
古寺檐下一只小猫收着尾巴坐在青石柱上,眼里有远方有江湖。风一吹,花盆里的三角梅晃了晃,这位武艺高强的大侠也打了个哈气。
法喜寺门票十元一张右手边是斋堂,饭票五元,凭券吃饭。
“周衡,我们等会再吃饭,现在人多,”她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把他往摸字墙的方向带。
黑底金字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整面墙刻满经文与祈愿。盛清棠走上坡,这里的字不用跳起来就能摸到。
“摸个“安”字,平安顺遂,摸“幸”字,幸福美满。”盛清棠轻轻抚过这些吉祥字,满心欢喜,转头却看到周衡安静地站在一旁,双手抱胸,淡淡地看着。
“周衡你不摸吗?”她笑着问。
“我不信这些。”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下一秒她扯住他的衣角,不由分说地拉到墙前。
她扫了一眼,找到了一个适合周衡的字,她抬起他的手将他的手掌摁在了墙上,她的手,也贴了上来。
热的,炽热的。
“周衡摸“发”字,财源滚滚,金玉满堂。”她眼尾上扬,嘴角一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微笑却把今天的好天气全藏在了眉眼间,“周衡摸“安”字,一生顺遂,平平安安。”
她颤出了一整个春天都不曾有的生机勃勃,“周衡你还想摸什么字?”
“幼稚。”周衡慢慢把手垂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
摸字墙上来是天王殿。
圆通宝殿供奉着观世音菩萨,殿额“圆通宝殿”笔力沉厚。后悬“圆融无碍”梅花篆匾,禅意深邃。
只有这块地方才可以燃香上香。
盛清棠许愿时,眉眼低垂,长睫投下浅浅阴影,呼吸放得很轻柔。周衡站在她身侧,同样手持香火,却未曾望向佛龛。
树叶簌簌响,万千片绿叶齐齐松动,在空中跳了一段轻飘飘的舞。
排队领斋饭的学生少了很多,但斋堂还是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素菜的香气,混着米饭的热气。
还剩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每人一个大碗,一碟菜。菜有三样,都是素炒的,看起来清清淡淡,味道却出奇地好。笋干是嫩的,豆腐吸饱了汤汁,青菜炒得脆生,油盐都恰到好处。
盛清棠端着碗找了半天位置,最后在斋堂角落的一张小方桌旁坐下来。周衡跟着她坐了对面。
后桌是两个年轻情侣,看上去是外地,来法喜寺求姻缘。
周衡听他们的话生出了兴致,开口道:“你刚刚上香的时候求的是什么?”
法喜寺圆通宝殿,他在等一个已知的答案。
“没求什么。”
“听说法喜寺求姻缘很灵?”
“嗯?法喜寺不求姻缘。”盛清棠匆匆吞下了嘴里的饭菜,“摸字墙那不是有块牌匾吗?——莫向外求。”
人生的烦恼几乎都源于两个字——外求。不论是求名誉物质也好,求感情的恒定也罢。人们总是喜欢向外所认可,把主导权交给别人,与其这样不妨换个角度?向内求取,把主导权牢牢攥在手里,自己去规划想走的路,去遇见想遇见的人。
她夹了一筷子笋干,嚼劲中裹着鲜美,这次她很认真,“姻缘是修来的,不是求来的,况且......法喜寺是我们放长辈骨灰的地方,没有求姻缘的说法。”
盛清棠眼睛亮亮的,腮帮子却嚼个不停,她觉得在这上香,是一个晚辈向长辈讨要祝福的方式。
吃完饭的碗碟需要自己收拾,今天是周天,吃斋饭的人还是很多的。
趁着放盘子的间隙李倩倩上前搭了句话,“棠儿,聊得咋样?”
盛清棠嘴角不自觉向上勾了勾,露出了两颗虎牙,“挺好。”
“行,你加油哈!”
周衡留在原地把滴在桌上的油印子擦干净了,他单手拿起了盛清棠的相机,机身加长焦镜头,少说也有两公斤了。
八公里,两个小时边走边笑边拍,她倒是有精力。
“谢谢啦。”盛清棠接过相机后一如既往地跨在身上。
“不沉么?”
“不重啊!”她单手举起展示给他看得意道:“其实这还算好的,有时候接单要带着几台设备,还有灯啊反光板什么的。”
“有时候还要一个手拿道具当前景,一个手拿相机。”
她一说起摄影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藏不住的小得意,她撸起两个袖子拍了拍自己的肱二头肌,“就是吧......干久了手臂一大一小,左手肌无力,右手倒拔垂杨柳。”
周衡哼笑道:“很厉害。”
打完免费的冰水后二人去外面去转了转。法喜寺的池水透着清冽的藻绿色,圆滚滚的锦鲤甩着尾巴左右摇摆,自由自在。
盛清棠托着相机,拍了那么十张。
毅行最后的上坡路——龙井村。
龙井村藏在群山褶皱里,漫山的茶树,齐齐整整,像注重体面的老妇人梳得干净利索又利索的发髻。
茶香朗润,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邂逅了一寸又一寸的光阴。
路过九溪,浅浅的溪水里有三五成群的孩子们在玩水,都穿着拖鞋玩着水枪。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是夏天了。
下大坡时盛清棠脚下一滑,重心猛地向后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往下跌。那一刻,她第一反应不是护住自己,而是死死将相机抱在胸前。
“盛清棠!”周衡立马上前,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
剧痛瞬间炸开,她咬紧牙关,双臂本能地将相机收得更紧。
周衡三步并两步,眉头紧锁的程度是她从未见过的。
小腿大面积擦伤破皮还裹了层泥,手肘、左手掌心,都或多或少,看着惊心动魄。
“能起来吗?”周衡的手伸在半空,指节微微绷紧。
盛清棠垂眼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模样,身上一层灰,手掌表面皮肉翻起,很疼,火辣辣的疼。
盛清棠轻轻抓住周衡的手借力站起,“不行不行好疼......”她松开了他的手,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周衡抓着盛清棠的腿用清水冲洗一边,接着是手臂,手掌。
路边有人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相机给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紧绷的克制。
盛清棠抬起头,逆光里他的轮廓几乎融进灰白的天幕,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周衡接过相机,跨在了身上,“手给我,拉你起来。”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盛清棠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背你下去。”
“还有好远......我很沉的......”她抬起头,眼里蓄满了亮晶晶的眼泪。
“能有多沉?三四百斤?那你密度挺大的。”
盛清棠原本眼泪是止住的,还没有冲破防线,听到他这句话后眼泪一滴一滴地涌出,嘴却是在笑的,“你才三四百斤......”
“行了,起来。”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她的头发扫过脸颊。
她低下头,缓缓趴上了他的背。
周衡的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避开伤处,起身的动作平稳得像怕颠到她。他的肩背很宽,体温隔着薄薄的衣物传过来,在这山间的凉意里显得格外清晰。
“腿打开点儿,别碰到你伤口了。”
她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起初,她是僵硬的。手臂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收着不对,摊开也不对,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环住他脖子。她的脸被迫偏在一方,下巴轻放在他肩膀上。
淡淡的干净皂香。
他们贴着,呼吸声都得到了串联。一起一伏,路上的小颠簸,迎面吹来的风。
“周衡,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歌?”
“什么歌?”
他突然开口,声音因为负重和喘息而显得有些低哑,震得她贴在背上的脸颊发麻。
“太阳公公出来了,他对我呀笑呀笑——”她呼出的热气吹进了他的耳朵。【1】
她随意哼着,轻轻的,“周衡你听过吗?”
他摇摇头,“我不常听歌。”
“好吧。”
落日余晖,太阳顺着原有的轨迹悠悠落下,低飞的蝙蝠出来觅食的,它们在头顶肆虐而过,很容易让人误认成鸟类。
盛清棠的大腿夹了夹周衡的腰调了下姿势,周衡箍着她,只觉得五公里像是开了倍速,很快很快......
【1】《我爱你》卢广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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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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