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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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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矮脚猫。
先前猫舍的老板总叫我拿破仑,我不太喜欢这个名字,听上去像发霉的罐头,好在我的妈妈从不这样叫我,她叫我某某,或是宝宝。
前者是我的名字,后者是她叫顺口了,总是一秃噜就从嘴里冒了出来。
在她激动或是佯装生气的时候,还会给我冠以她的姓,“吴某某”三个字掷地有声,有时候还会掐着嗓子唱歌给我听,小某某~大某某~吴某某~像在唱戏。
真是个奇奇怪怪的人类。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去年的冬天。
那时候我还是个两个月的小鼻嘎,呆在猫舍的玻璃橱窗里。也许是猫舍的猫都很会推销自己,她带着外婆走进来的时候——哦,那时候我们还没有确定家人关系——整个店的小鼻嘎们都开始躁动起来,上蹿下跳你喊我叫的好不热闹。
妈妈没管,她一眼就看上了我,跟我对视了好久,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根手指,又不敢摸我的玻璃门。
可我不怕呀,我唰的一下就扑上了我的柜门,追着她手指的方向细声细气的叫唤,快带我走吧,隔壁暹罗拉粑粑经常不埋,臭死啦!!
她看着我扑过来,突然就好激动啊,把我都吓了一跳。
店老板过来跟她介绍我,告诉她我是一只矮脚拿破仑。
她听见这个跟发霉罐头一样的名字,跟我同一时间皱起了眉头,说了一句“不太想养矮脚哎,感觉身体不好”之类的话就走去隔壁那只不埋粑粑的暹罗旁边去了。
坏老板,净给我起这种乱七八糟的名字。
没想到的是,一分钟不到,她又跑回我面前了,蹲下来眼睛与我持平,看上去挺发愁的。
“还是喜欢TA。”
我听见她这样说。
那个令人糟心的店老板又跑过来了,把我从柜子里扒拉出来,给她展示了我丰满的胸廓,再三保证没有问题,然后把我递到了她的手上。
她估计是第一次抱猫,自己战战兢兢的,把我也给吓了半死,总感觉她下一秒就能给我甩出去。
在他们给我当场捅.屁股检查了没有猫藓之后,我被装进了一个裹着毯子的箱子里,被她们提溜走了。
“他那个眼神,真的像个忧郁小王子。”我听见她的妈妈这样说我。
忧郁小王子?这是另一款发霉的罐头吗?
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我知道那个满口嚷嚷着“这是一见钟情”的女孩子从今天起就是我的妈妈了。
南京的冬天,在没有暖气的情况下,哪怕是在室内也很熬人,尤其是我这种毛还没长全、疫苗还没打完的小鼻嘎,长毛猫也不行。
妈妈尽量给我开空调,电热毯也开着,可我还是流了点鼻涕,虽然不严重,妈妈还是如临大敌的给我吃药,我可没那个烦恼,迈个小短腿走不远跳不高,就一个劲的逮着逗猫棒霍霍,蓝色须须配上红色铃铛,加上外婆给我用小栅栏圈出的地毯区域——大概是防止我跑到冰冰凉的地板上吧——这是我的整个童年。
妈妈陪了我的全部时间。
太阳照在我的游乐园里,中午妈妈就会陪我在栅栏里睡觉,她枕着枕头,我也蜷在枕头边上——其实是我先睡下,她再拽着枕头追着我躺下,真是个黏猫的妈妈。
现在想来,童年时候真的很无忧无虑,那个举着手机一直给我拍照录视频的妈妈也很可爱,她让我上床,给我梳毛,虽然我不爱疏毛,但看着她把梳下来的浮毛全部装进一个盒子里,也还是很有趣的。
长大就不一样啦。
我第一次进医院是因为贪吃。
我跳得很高,趁她们还在睡觉,窜上沙发最高处,然后一跃上了冷冻柜,扒拉着放在空调顶端的吊兰垂下的绿叶一个劲的啃啃。
——结果流了满下巴的口水。
这把妈妈吓坏了,口水流了这么多,可不是要坏嘛,她直接给我抱到离家最近的医院去了。
我真的超级讨厌医院,那边的医生按着我要给我抽血化验,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因为扭的跟麻花一样被三个医生按住的时候嚎的跟杀猪一样,估计医院外边都能听见。
我一仰头,看见妈妈在那边哭。
我嚎的更大声了。
该死的医院,再也不来了。
结果下一次跟这些医生见面竟然只是分分钟的事。
七个月大的时候,我第一次发情了。妈妈说我像个小变态,嗯……我叼着她的胳膊一边哼哼一边顶.胯的样子,确实有点不太雅观。
于是我又一次见到了那群讨厌的医生。
为了减轻我的痛苦,妈妈把绝育和年度体检一次性给我做了,毕竟绝育前也要抽血检查嘛,结果……由于年度体检要做的项目有点多,第一次抽血量不够,还得再来一次。
好吧,我什么也不想说了,我只知道这次妈妈听我嚎没哭,还拍下了一段我被三个医生围着抽血的视频。不过看在她坐在我的笼子前面陪我等麻醉苏醒等了好久好久的份上,我原谅她啦!
我觉得妈妈是个奇怪的人类,她也觉得我是一只奇怪的猫猫。她总说我胆子小又不小的。
我可以在去猫舍做驱虫的时候一跃而起直接上人家沙发,也可以在被带去鱼嘴湿地公园草地上搭帐篷的时候坐在里面一声不吭让人类们围观,却总是在去妈妈的外公家和熟悉的狗狗同伴玩的时候,一个劲的往人家沙发底下钻——那还不是因为那只十几岁的狗狗见到我就想跟我□□!!他才更变态吧!!——妈妈还想着带我去宠物友好商场玩,但我总爱待在猫包里,下了地就趴着绝对不挪,这让她挺苦恼的,分不清我到底是不是一只胆小的社恐猫。
这个烦恼其实我也有——我是说我也分不清妈妈到底是不是一个胆小的社恐人类。
不记得从哪天开始了,她不去上学上班,也不出门,每天待在家里,她会吃很多的药,然后把吃药的温水分我一半,虽然我总是来不及喝,等到想起来的时候,水都凉了。
她会陪我玩,给我买各种各样的玩具,给我准备好吃的猫粮,随时随地添上,她总是希望我能陪她睡觉,睡在她的床上,每次我跳下去的时候,她会坐起来看看,然后发一会儿呆。
我其实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总想见到我,有时候找不到我会很急,每个房间都转一圈,各个地方仔细看看,柜子里、床底下,实在找不到了就在过道里晃逗猫棒,叮叮当当的,我在睡觉都会被吵醒,然后探个头盯着她看,她好笨啊,我都看着她了她还是找不到我。
虽然她总说我不聪明,被拽着胳肢窝提溜起来的时候不知道缩脚,只直愣愣的垂着,但我还是发现了一个秘密,她急急忙忙想要找我的时候,经常会眼睛红红的,然后找到我就抱起我,亲我的脑袋瓜子。
她可能想让我变聪明吧。
那她怎么会想不通呢?每次我去狗狗家的时候,不仅在躲狗狗,也在躲奇怪的她呀。
她每次见到狗狗的爷爷奶奶,都会好热情啊,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有时候在家的时候也是,她和我单独待着的时候,和家里有很多人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哎。
真是个奇怪的妈妈。
说话奇怪,做事奇怪,眼睛红红的时候也很奇怪。
我见过外婆哭的时候,好像是舅舅做了什么错事,外婆冲他嚷嚷,喊着喊着就开始流眼泪,呜呜咽咽的,舅舅也哭,不对,舅舅嚎啕,很难听。
但是妈妈哭起来从来没有声音,如果你不在她面前,没看见她满脸都是水,没听见她擤鼻涕,根本不知道她哭了。
妈妈也从来不说她为什么要哭,有时候莫名其妙的就开始掉眼泪,手上也没有手机,身边也没有人,根本不知道她的脑袋瓜里在描绘着怎样的画面,她有时候就这样抱着我流眼泪,我嫌她箍得紧,只想跑开。
终于有一天,大太阳的,我在阳台舒舒服服趴着,全身暖融融的。
在我半眯着眼,快要睡着的时候,妈妈慢悠悠走见来,轻轻把我抱起来了。开始我还没发应过来,直到她慢慢沿着过道向里走,像是要回到她的房间。
我讨厌她的房间,一点太阳都没有,尤其是冬天,冷飕飕的。
我挣了两下,她的力道却没像从前那样松开放我走,这倒是激起了我的反骨,妈妈和外婆每次都会指着我的耳朵说我小犟种,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妈妈的房间这次整理的很干净,我挣不动,不满的叫了一声——我平日里在家都很安静,以至于每次开嗓子妈妈都会重视的——可妈妈没理,只是偏头亲了一下我的小脑瓜子。
她把我放在书桌上,自己则坐下,双手依旧没有松开我的身子,然后看着我就开始掉眼泪。
好讨厌。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她看眼睛红红的样子,也不喜欢眼泪,总觉得沾在身上会很疼。
她摘下眼镜,把脸埋进我的肚子里蹭了蹭,湿漉漉的,很难受,我不禁扭了扭身子。
我以为她会一直拽着我,没想到她松手了,我立刻跳到旁边椅子上,然后跳下地去。
听到身边有挺大动静,本想跑回阳台的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看见奇怪的妈妈突然爬上了桌子,然后推开了窗户,她没有停顿,但动作很小心谨慎,先是扶着窗框探出去,稳稳地踩在窗外的小平台上——我这才发现她穿的好像不是那双毛茸茸的绿色拖鞋——然后掰着窗框站稳。
她好像看了我一眼,又好像没有,但她很认真的关上了窗户,哦对,她说过,养我要封窗的。
然后她消失了,很快很快,我没看清,一闪而过的,留下的声音是关窗时的小小一声。
我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我们家好像在六楼,她上来可能要一段时间了,我突然有点饿。
外面的食盆里应该有满满的猫粮,有我特别喜欢的冻干和皇冠甜甜圈,旁边有干净的水,现在去喝应该还是温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动,我第一次想等她回来了,她每次见我趁着水还温着就喝都会夸我的。
她声音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