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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东郊07 ...

  •   时方绪轻轻摇头:“他很少和我提他以前的事情。”
      “虽然他看起来很豁达,可我知道,小忍一直以来都没有放下过...很多事情。”爷爷回忆着,“小忍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
      时方绪没有笑了,他安静地听着,爷爷的声音沧桑,像是能穿越时空。
      “我早年被公派到伦敦留学,回来在研究所工作,也是那个时候认识了我的爱人,生下了小忍的父亲。本以为生活可以顺风顺水,但我因为身体原因离开了研究所,好不容易找到了老师的工作,又到了下岗潮,我的爱人也没了工作。
      “可是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过得拮据了些,勉强能填饱肚子。可是因为下岗,厂里也不收职工的儿女了,小忍的父亲本来读完大专就可以进厂,也只能另谋生路了。后来他在宁市做起了小生意,也有了一些积蓄,在那时认识了小忍的母亲,顺理成章地结婚了。再过几年,便有了小忍。
      “政府当时分配的房子,也就是小忍现在住的白下区的老房子,哦,现在已经并到秦淮了,他们一家三口的户口本来是在那里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年夫妻二人闹得快把天花板都掀了,在小忍三岁的时候就办了离婚。
      “小忍的父亲说他要去外地做生意,第一年还和我们有联系,第二年就完全找不到人了。他的母亲从离婚的那一天就离开了,可能是回老家了,也可能去别的城市了,谁知道呢。”
      时方绪适时问:“这么多年,他都没有见过父母吗...?”
      “并不是。”爷爷道,“他的妈妈回来过一次,但是很快就走了。”
      “小忍有跟您说阿姨回来说了什么吗?”
      爷爷摇头:“他不愿意提,我就没有问。但我会一直等,等到他愿意说的时候。”
      “小忍一直是个很乖的孩子。他很小的时候喜欢画画,看到路边的花、天上的云,都会用笔画下来,我和我爱人也有些存款,愿意让他学。不过上了小学,小忍就不愿意学了。我知道他是觉得课外兴趣班太贵,不想给我们造成负担。但他平常还是会画,并且画得很好。
      “上了高中之后,因为小忍考上的那所高中也有很多的艺体生,他们会有固定的时间画画、跳舞、写书法,我和我爱人商量过,我们都不愿看到小忍在自己的心里迷失方向,我们希望他有自己的热爱,用自己喜欢的方式活下去。我们跟小忍说,喜欢的话便继续学吧,不要有压力。让他学他喜欢的东西,我们都很幸福。
      “可是人活着是根本不可能一帆风顺的...高三的时候,小忍美术高考没有考好,我们都知道他很难过,都很担心他。但是关心则乱,小忍的奶奶想做些好菜安慰他,出去买菜下楼的时候踩空了,那个楼梯那么高,她摔了下去,没能抢救回来。”
      时方绪已经说不出话了,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很遥远,可亲历他们的人离自己那么近。他从未有过类似的经历,因为在家里,父母都相当地溺爱他,由于有个比他小两岁且十分有生意头脑的弟弟,所以家里人从来都是任由他胡作非为,反正有第二个孩子兜底。
      时方绪的高三过得十分顺利,有宠爱他到近乎溺爱的父母、一起胡闹的同学朋友,不止是高三,他的人生吃过最苦的东西可能就是苦瓜和冰美式了。他无法想象、也根本想象不到,在高三那种高压、高敏的时刻,贺忍独自一人在无边的黑夜里崩溃了多少次。
      “贺忍的奶奶叫秦令华,即便是现在,我每天也都会重复,我怕自己忘了她。阅江楼那边有一处防空洞,我就是在那里遇见了令华。是一个夏天,她在那里拉琴,从厂里借来练习参加文艺汇演的,一曲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
      “令华教我拉琴,送我裹着《毛/选》封皮的《拜/伦诗选》,聊她所想象的贝加尔湖,我和她讲我曾见过的彩色的英国,河畔的细雨。我想我这一辈子,大概只爱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怪小忍?”爷爷笑问,“我想小忍也是这么想的。”
      时方绪说:“我身为外人,也能感受到您很爱小忍。他的话...”
      时方绪望着宁市无云的夜空,月明星稀,他道:“他一定,很愧疚吧。”
      “我肯定不会怪他啊。”爷爷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往往理所当然地认为无论是在明天还是后天,我所珍视的人都会好好地活着,它不是单纯的愿望,也从未得到过保证。
      “但我依然会这么认为,陪伴过令华过完这一辈子,看着小忍从一个小娃娃到现在变成一个这么优秀的人...我知道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失败,但他一直一直,都是我和令华的骄傲啊。
      “小时,你是学环境工程的,我曾经学的东西和你学的也比较类似,虽然你和小忍学的东西太过不同,但缘分不是一场不出门就能避开的雨,我相信无论是令华和我的遇见,还是你和小忍的遇见,抑或是你和我的遇见,都是一场必然。
      “小忍其实心很细腻,心事很多...是我那个不孝的儿子造成的,只是我也完全找不到他了。小忍从未带朋友来跟我聊天,我便知道你在他心里很重要。爷爷想问问你,在学校里、在我不在的时候,你代替我多陪陪他,好不好?”
      贺忍在敬老院的院子前,在时方绪郑重其事的点头里踏着晚霞而来。

      晚饭时方绪和贺忍是在敬老院里和各位爷爷奶奶一起吃的。因为时方绪最甜会来事儿,哄得各位老人笑声不断。老王爷爷吃得快,腿脚也快,贺忍还没吃几口米饭他就迈着步子出去又回来了,拎着只现斩的鸭子:“阿吃啊,别客气小时,鸭子新鲜的勒,我们这些人吃这家了好多年勒!”
      老王爷爷买的这只鸭子鸭肉偏肥,鸭皮偏脆,卤汁偏甜,没有鸭腥味,老板斩的大小也正好。时方绪对此赞不绝口,声称贺忍太小气,这么好吃的特产都不带他尝尝。
      贺忍百口莫辩,只能说:“上海路有一家,下次我们路过的时候去买吧。”
      贺忍爷爷在一旁打趣:“小忍从小到大就认死理儿,吃一家店的东西就一直吃那一家,吃一个口味的东西就一直吃那一个口味,竟然也不会腻。”
      “这么专一。”时方绪说,“那以后要是结婚了,你的婚宴上该不会也有那家鸭子吧。”
      贺忍甩给时方绪一记眼刃:“说什么梦话呢,吃你的鸭子。”
      “如果女方也是宁市人的话,估计也会赞成的。”爷爷边笑边接话,“你想起我一个老邻居,小忍还记得吗?你张奶奶,小时候经常抱你去朝天宫门口滑滑梯呢。她的女儿前两年嫁人,男方和小时一样是个苏州人,那第一次见亲家的时候就摆态度,稳定工作和全款房子,婚宴金陵饭店二十桌。”
      时方绪手肘碰碰贺忍:“翻译一下。”
      贺忍咽下鸭子:“稳定工作最好是体制内,房子一平一到四万都有,有了房子才能结婚,金陵饭店酒席一桌最低四五千吧。”
      “哦。”时方绪若有所思,吃饭的动作都慢下来了。

      从养老院离开之后,太阳也落山了。时方绪说找个地方消食,贺忍就带他来了离清凉山很近的莫愁湖。
      时方绪踩着木板路,轻声说:“小忍,你有没有听说过公园二十分钟效应?”
      贺忍先是一愣,没有回答时方绪的问题:“你叫我什么?”
      时方绪:“小忍啊,就是你的小名喽,爷爷也这么喊你嘛。”
      贺忍欲言又止,像是脑子宕机了在重启语言系统。时方绪也没着急说什么,沉默了一分钟后贺忍才说:“你想这么叫就这么叫吧。”
      时方绪舒一口气,还好贺忍没说什么“你跟爷爷怎么一样”这样的话,他又重新拾起话题:“那你听说过吗?公园二十分钟效应。”
      “并没有,这是什么意思?”
      “源自于环境心理学研究,强调自然环境对人类心理和生理健康的积极影响。短暂而频繁地接触自然有助于人从日常压力中恢复精神,增强整体健康。”
      确实挺有道理的,逛公园是一个很舒服的事情。今年的国庆长假高温,过几天就可以降温了。湖边的风还是比较凉爽的,贺忍赞同道:“确实。”
      “你真的该经常出门走一走,小忍,你知道为什么吗?”时方绪的手搭上贺忍的肩,贺忍扫了那手一眼,“为什么?”
      时方绪的手掌在他肩颈摸索,摸到颈椎的时候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有些驼背啊!背挺直!”
      “...我知道。”贺忍想去拍掉他的手,手臂刚有动作就被时方绪抓住了手。肩并着肩,时方绪的指腹擦过贺忍手指关节上的茧,他把贺忍的手指放在掌心观察,说:“你看,你中指是弯的,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贺忍深深地看了一眼时方绪,距离很近,时方绪呼吸出的热气在贺忍的眼镜上泛起薄薄的白雾。不过目测来看中指确实无法说是笔直的,他思想挣扎了很久,谨慎地问:“弯的?我?”
      时方绪肯定地点头:“是啊,我妈妈说中因为脊柱侧弯才会引起中指弯——你不仅久坐不起,还跷二郎腿吧?”
      “......”
      还真都被这小子说中了。
      贺忍无力反驳,时方绪放开他的手,乱七八糟地在他腰上指指点点:“腰也不好,我不会再帮你打卡校园跑了,你缺少运动。”
      贺忍往前边躲:“把手拿开!痒。”
      时方绪得寸进尺地追“还怕痒。过来我再试试。”
      蓝调时刻的莫愁湖上演着一出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贺忍本身就跑不过时方绪,平日的校园跑都是时方绪去跑,顺便拿了他的手机打卡,时方绪抓他像囊中取物一样。贺忍抓住他放自己腰侧的双腕,板着脸威胁:“你别蹬鼻子上脸,时方绪。”
      “别生气。”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时方绪笑呵呵地说:“有没有感觉轻松一些?”
      手腕上的力道松了,感觉到贺忍愣神一瞬,时方绪环住贺忍的腰扶他站稳,继续道:“别把自己逼那么紧啊,小忍,偶尔放开学习、兼职、比赛,劳逸结合才有益身心健康啊。”
      时方绪松开手,贺忍听着他说他妈妈以前如何带他边玩边学、寓教于乐,风吹动湖面的声音落在贺忍的耳朵里,他想起一句话——“人总要去没有天花板的地方呆一会儿。”
      “诶诶诶!”时方绪突然说,“你别动!这样好看,有一种颓废的天才的感觉,我给你拍一张。”
      贺忍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欢声笑语的好友、如胶似漆的情侣。明明从小到大都不知道来过多少次莫愁湖了,但现在无论是花草树木还是小桥流水都是那么新鲜与可爱。贺忍回头看像时方绪的镜头,心底有一个念头在不断疯长——
      没有时方绪的话,这片湖依然只是一滩水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东郊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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