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滨海湾有雪》扶云呼晓霁

10、东郊10

　　秋天的宁市是贺忍一年内最喜欢的时间。合适的温度、漫天的桂花香，并且还没有虫子。
　　只不过这段美好太短暂，并且还在一年一年地变少。梧桐黄了还没两周，便快掉光了。待枝桠都秃了的时候，就可以拿出厚衣服过冬了。
　　时方绪考完英语四级已经是十二月的中旬。
　　宁市的冬天下雪，不多，贺忍从记事到现在印象里也没有什么很大的雪。
　　贺忍今天难得不用去董文阳家里上课，时方绪早上起床的时候他醒了一下，门关上后他便又睡了。再一次恢复意识，眼前就满是时方绪趴在他床边喊他起床。
　　脑子还没完全睡醒的时候就看见一张脸怼在自己眼前，还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管多帅多好看，不知道别人如何反应，反正贺忍是真的吓一哆嗦。
　　贺忍几乎是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你干嘛啊？你趴我床头干什么啊？”
　　时方绪被他这番反应也吓一愣，随后无辜解释：“我就，喊你起来吃饭。”
　　贺忍感觉自己从脖子到耳朵都开始发烫，或许是语言系统还没睡醒，讲话语无伦次：“那你也不能…不是，你不该，呃，也不是，你下次…”
　　时方绪浅笑着一动不动等他讲，放平时贺忍一定会觉得赏心悦目的，但现在时方绪笑得他心里发毛。他启动所有脑细胞问了一句白痴话：“吃什么饭？”
　　“午饭，北苑一楼的牛肉拌面。看你没回消息我猜你才醒，就带了点清淡的。”时方绪见贺忍根本不像睡醒了，上手掐他的脸：“醒一醒啊，很少见你睡到现在过。”
　　贺忍含含糊糊地问：“太困了。你考完了？”
　　“...”时方绪看傻子一样看他，“没考完，我交了空卷子出来了。”
　　“？疯了吧你。”
　　“你真信啊。”
　　贺忍把他推开，下床去洗漱：“又瞎扯。”
　　“就是胡说的嘛，学长，没考完怎么回来？”时方绪坐回书桌旁，“而且你答应我了，考过了满足我个要求的。”
　　贺忍刚准备挤牙膏，细想这话觉得有逻辑漏洞：“我是说你考过及格线，不是说你考过这场试。”
　　时方绪正色道：“贺忍，你这是耍赖，玩不起。”
　　贺忍回了一句“是你在无理取闹”才开始刷牙，时方绪看卫生间的门没关，便悄摸儿着到贺忍身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挠贺忍的侧腰。贺忍都快弹起来了，他怕痒，一只手还拿着牙刷，另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抬起来去打时方绪，但被时方绪更快地抓着了。时方绪就是看着贺忍手上拿着东西想不起来也不会放下，前后左右地挠，贺忍感觉嗓子里全是牙膏的薄荷味，边笑边咳，妥协道：“答应你，答应你。”
　　“真的？”
　　“嗯、嗯。”
　　“那好吧。”时方绪信了，当即放开了手，“那我想...”
　　“想你妹啊。”
　　时方绪话没说完，贺忍麻利地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这个人转了一百八十度，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出卫生间：“给我滚出去。”

　　对于还未解决的问题，时方绪给出的回答是“我这种天才考不过425才是太阳从西边升起了”，贺忍对他的大话觉得听听就过，但是时方绪也没有向他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问——
　　“你的护照号是多少？”
　　贺忍敲键盘的手顿住了，他回头看躺在床上打游戏的时方绪，仿佛刚刚那句话是贺忍幻听了。
　　“小忍？”
　　贺忍如梦方醒：“啊？”
　　“你说你答应我件事嘛。告诉我，你护照号多少？”
　　见时方绪的眼睛和手指都没离开过屏幕，贺忍默默收回视线回到自己的电脑屏幕上：“嗯，我没办过护照。”
　　“好吧，那我要求你答应我，现在去办一个。”
　　“干嘛？”
　　“还能干嘛啊，出去玩啊。”
　　“太突然了吧。”贺忍摸起手机查手机银行的余额，时方绪声音又响起：“我妈让我去新加坡帮他们办个事，我说我不想一个人去，我妈就让我找个朋友陪我一起去，她报销。”
　　没听见贺忍的回答，时方绪继续说：“你的也报销，机酒吃喝玩乐都报销。”
　　“要不还是算了吧...”
　　“你当陪我去嘛，陪我去。”时方绪比了个发誓的手势，“我家在苏州园区独墅湖边上，其实中文全称是中国新加坡苏州工业园区，当初牵头起步投入大资金的原始财团就来源于新加坡，我家做过很多跟新加坡企业的合作项目。所以你真的放心，我去那跟回家一样，不会把你卖了的。”
　　贺忍无奈笑笑：“我倒是不是担心这个，只是，我觉得花太多你的钱不太好。”
　　时方绪立刻连连摇头：“你不能这么想，因为钱是我爸妈的，不花白不花。况且你又吃不了多少，咱俩来回一个元旦假期花的钱还不够他俩请客户吃两顿饭。”
　　随后时方绪示意了一下贺忍的电脑：“最近彭老师带你做的项目是有关成都新川公园的吧？这样吧，你上次做的图发我一份，我带你实地考察一下啦，真实体验一下，我跟你说说有什么好改的地方。”
　　“求你了，小杆子。你要是实在良心过不去，你买两张环球影城的门票吧。我爸妈只知道上班上班上班，从来没带我去过。
　　“同意啦？耶！禄口的直飞只有酷航，不想坐。要不，你顺便跟我回趟苏州，我们从上海飞吧？你去他们面前一晃，肯定会给他们一种我不会带着你乱玩儿的感觉，正好也让我爸妈也放心一些。”

　　不管用了多少理由，时方绪当天向导员请好了两个人元旦假期前一天的假，第二天就带着贺忍到了出入境管理局，第八天拿了贺忍的护照，在十二月二十九日早上十一点，成功和贺忍出现在了苏州北站。
　　时方绪的妈妈在停车场等，在北站下电梯的时候，贺忍还是问时方绪：“只带鸭子会不会太少了？”
　　时方绪真诚道：“真不少了，学长，你已经带两只了。其实我还是觉得你来苏州只需要带张嘴来吃饭就好了。”
　　“怎么说，第一次来，不带东西也说不过去吧。你陪我去找爷爷的时候每次不都多少买些东西吗？”
　　“好吧，那我们谁也别说谁了，扯平了。”
　　苏州的冬天和宁市的温度差不多，不冷，但是今天不巧，暴雨，说来也巧，正是从他们上车的那一刻开始下雨，北站出来正巧在半道上可以把外城河边的烟雨江南都纳入眼底。
　　“小贺第一次来苏州是吧？”方岚开车聊天，她的普通话带着些苏州味儿，和时方绪偶尔会顺嘴说出来的腔调如出一辙，“从这边看过去是相门古城墙呢，觉得苏州怎么样？”
　　贺忍略显紧张，正襟危坐：“很漂亮呢，每座桥都有自己的名字。”
　　方岚问：“等会先去吃饭，我定了平江颂的座，之后你们就自己去玩吧，九点之前回家。”
　　贺忍刚想说没关系不用麻烦，时方绪先开口拒绝：“妈你要不别管了，我带他去吃就好了。”
　　方岚回他：“你别带同学吃你喜欢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行吗？”
　　“才不是乱七八糟呢。”时方绪辩说，“你要不直接把我们放仁恒仓街吧。”
　　方岚“啧啧”几声，脱口而出：“哦哟，啊给你记耳光切切？你真拿你妈当司机使？”
　　时方绪打趣着服软：“没有，这不是见你今天白天没事儿，让你出来复习复习科目三。还有，小忍是宁市人，你别讲吴语，他听不懂。”
　　方岚笑说：“那我就这么骂你，岂不是不给你在同学面前留面子吗？”
　　“哎，说的对。那你就不能不骂我嘛。”

　　平江颂的雕花窗棂和静水流涌都满是风雅的江南韵味，和宁市的相同也不相同。贺忍看向窗外从屋檐上接连不断滴落的雨珠，“暴雨江南”弥漫开来的味道十分好闻，格外让人心旷神怡。
　　茗茶先上，菜单上写的是水月坞时令茶，贺忍不太懂茶，只觉得闻起来很香，喝起来比较苦，似乎茶叶都是这样，喝了一点便放那里了。时方绪说今天泡地不好，喝了一口嫌太热也不愿意喝了。
　　方岚说那春天再带小贺回来吃碧螺春宴，有冷萃碧螺。时方绪问贺忍，听到没？我妈说你春天再跟我回来吃饭，她喜欢你喜欢的紧。贺忍答应说好。
　　许是平时被时方绪兄弟俩闹腾习惯了，偶然一见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方岚满眼都是喜悦，一会儿问问觉得环境怎么样，一会儿拜托一下明天去新加坡多照顾一下生活无法自理的时方绪。时方绪反驳说自己没有生活不能自理，在宁市半年不也是活得好好的。方岚毫不留情地揭穿他，说肯定是今天拜托小贺买个饭，明天求求小贺喊自己起床。时方绪欲哭无泪，感觉出去读了半年书跟把家母带去陪读了一样。
　　评弹在唱《声声慢》，苏馔六小碟、荠菜虾仁、螃琪豆腐西施、烤菜青参、烂糊鱼圆、雪冬一道接着一道上来，苏帮菜基本是甜咸口，摆盘精致，标准的“漂亮饭”。时方绪挑食，不吃菜，被方岚一顿威逼利诱，才咬着后槽牙吃了两根菜叶。
　　方岚并没有释怀：“你十有八九了，现在吃点素菜还得人好说歹说地求你，你丢不丢人？你看人小贺，就不挑食，多喜人。”
　　“你这么喜欢他？”时方绪用小勺挖着桂花秋月梨鸡头米，“喜欢你就问问他愿不愿意当你儿子。”说罢，他就问贺忍：“要不你考虑考虑，当我妈的第三个儿子？来了你就是老大了，我和我弟都比你小。”
　　“我到希望我儿子是小贺这个样子。”方岚一记刀眼甩过去，“这多省心，不像你，从小闯祸到大，小时候拽别人裤子，上学了三言两语气得别人哭着找老师，小贺啊，他没欺负你吧？”
　　时方绪开口回：“我上哪欺负他？宁市是他的地盘，妈，他才是宁市土皇帝。”
　　“你少来，你去哪儿不是称个霸王？你去问问姑苏老房子那边，哪个老邻居给你了个好评价？”
　　“我管他们怎么说我。”时方绪朝方岚办鬼脸，“你怎么不问问小忍怎么评价我。”
　　“小贺，你说他是不是个难缠的主？”
　　贺忍转头对上时方绪的眼睛，似乎是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问题，时方绪的眼睛亮亮的，贺忍想到了期待这个词。贺忍竟生出了些许不舍的心思，替时方绪说好话道：“阿姨，他很好。”
　　难缠的主，确实、应该也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