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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拳打下腹 天色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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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熹微,晓星已散,李寂推开贤余仓的门,瞧着一地狼藉不禁有些奇怪。
自从黑鬼来了之后,贤余仓齐整了许多,他日日拨弄着算盘,从不停笔,一沓一沓的账本被塞进了库房,如山的账册越来越少,贤余仓已经许久没有像今天早晨这般乱了。
真是勤勉的很呢。
黑鬼是个贱骨头,每日走的比他晚,来的又极早,无论他何时来库房,黑鬼都在房里。
平日里这个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他备的茶了,茶温极其合适,好似泡茶的时候,是带着他的舌头试的水温。
黑鬼天生是个侍奉人的好狗,素日里端茶送水,擦桌扫地。午膳晚膳更是极会算时间,总是钟声刚响,他便端着两份饭回来,进门便喊大人,笑的牙齿极白,尤其难看。
并且不过七日,黑鬼便已摸清了他的胃口,每次端来的饭菜都是按他喜好。
“嗤!天生的贱骨头!”想到这儿,李寂恨恨地骂道。
说着便不顾满地狼藉,一脚踩向账本。
“啊。”账本扭动了一下,李寂一脚滑,跌在地上。
该死!账本成精了不成?
李寂抱着瘸腿疼的登时冒出冷汗,拧着眉头抬手一掀。
果然是死黑鬼!除了他再没有人能发出这样的女人叫来!
“穷疯了不成,敢睡在户部仓房!”李寂一把掀开被褥,上面铺着的账本登时散了满地。
黑鬼却丝毫不知畏惧,蜷缩着身子,抬头捂着眼。
“娘,今日书院休沐,再睡会儿。”黑鬼梦中撒谎。
“起来!”李寂喝道。
“冷。”黑鬼口里支吾着。
“起来干活就不冷了。”李寂没好气地推了黑鬼一下。
虽这般说,却也觉察出了不对,抬手往黑鬼额头一探,果然烫的跟火炭似的。
李寂只得从荷包里掏出一根银针抓起黑鬼的手,一针扎向指腹,两指一夹,几滴淤血流了出来。
当即便要扎下一根,黑鬼却死死攥着拳头要往回抽着手。
“疼,娘,好疼。”黑鬼呜咽着。
“叫什么叫!”李寂扒拉开他的手,当即又扎了两根手指。
这下好了,黑鬼索性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哭吧,这样脑子烧的更快。”李寂说着便一瘸一拐的起身。
“娘,我冷。”
李寂眉头一拧,解开外袍朝黑鬼砸了过去。
才刚落座。
“水。”
……
李寂黑着脸走出门去。
膳房离贤余仓极远,来回快五六里地了,等到他捧着茶水回来时,已过了快半柱香的时间。
也不知死黑鬼病死了没有。
他攥着黑鬼的肩膀,将人揪了起来,茶杯刚碰到唇边,黑鬼就诈尸了一般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还要。”
李寂复又到了一杯,黑鬼再次一饮而尽。
“饿。”
……
李寂从荷包掏出一颗糖来。
黑鬼尝着甜好似饿死鬼投胎,幸亏他躲得快,否则手指头差点就要被黑鬼啃一口。
一连喂了七颗,他一个月的糖粒就这般被黑鬼尽数吞入腹中。
“山海经上说,饕餮就是长你这副丑模样。”李寂抖肩嫌弃地推了他一下。
黑鬼却不理会,扭头把滚烫的额头往他脖颈里钻。
李寂惊得忙站起身骂道:“死断袖!”
这黑鬼果真阳气不足,额头滑嫩的像个女人!
李寂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抄起铜盆打了一盆水来。
湿帕子正要敷上却觉察出不对来,黑鬼睡梦里都带着帽子。
李寂伸手便要摘帽。
“别!”黑鬼抬手便抱紧了脑袋,死活不松手。
李寂望着他死死攥着帽子浑身颤抖的模样,终是收回了手,将黑鬼放了回去,又见他身下的铺盖极其单薄。
户部的仓房,青石砖寒气极重,这么薄的铺盖,不冻死才怪。
“蠢东西。”李寂骂道。
连带着铺盖将黑鬼一卷,抱起来放到了桌案上。
黑鬼个子矮小,大好的男儿却长的侏儒一般,放在桌案躺着,不长不短,正合适。
放好了黑鬼,李寂阖眼准备入梦,继续素日里的“办差”,谁知纷纷乱乱睡不着觉,黑鬼又哼哼唧唧一直喊着冷。
李寂只得又去膳房,端了个碳盆来,黑鬼这才不叫唤了。
百无聊赖,李寂拿过一旁册子,是黑鬼昨日写的,这是三年前,淮阴的账册。
他这阵子竟都是在盘淮阴的账,京城尊贵、江南富庶、陇西更是重中之重,哪有人盘账会先挑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小地方。
李寂随手将册子撂在一旁,就见黑鬼打了个哈欠。
“再晚就响钟了。”李寂悠悠地说道。
黑鬼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扭头愣怔地望向一旁。
李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黑鬼苏棠宁心下大惊,忙一摸身上,衣物齐整,再看铺盖搭着一件外袍,自己竟高高地躺在桌案上。
“还不下来。”李寂一抬手将册子撂到一旁。
苏棠宁忙从桌上跳了下来,飞快卷起铺盖,却左右来回扭着不知如何是好。
“那儿,你素日藏在那儿呢。”李寂抬手指向角落她放铺盖的位置。
苏棠宁心下一慌,扭头看着他,好似见鬼了一般。
“去取饭。”李寂好脾气地指着膳房的方向。
苏棠宁忙连连作揖,放好铺盖,抬步便要出门。
“站住。”
苏棠宁忙转身看他还有什么吩咐。
“把脸洗了。”
好似晴天霹雳,巨大的慌乱在脸上炸开:“为……为什么要洗?”
“不洗脸,爷怎么吃!”李寂顿时怒了。
“哦……对,对。”苏棠宁忙答道,跌跌撞撞地爬去寻铜盆,麻利的收拾好便出了门。
“素日取饭莫不是都没洗手!”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李寂后知后觉地站起身来,心下顿时起了一阵恶寒。
抓起桌上叠放整齐的外袍,凑到鼻尖一闻,还好,是香的。
那就好,他瞧着黑鬼那勤快样,也不似个脏的。
想着他又将袍子嗅了嗅,熏得什么香,跟个女人一样!
李寂不禁心下嘀咕:怕不是当真是个断袖吧,醒来第一反应居然是看衣裳。什么意思?就算爷也是断袖,自己还能看上他个黑鬼不成?
黑鬼还真是对自己的外貌一无所知……
不知过了多久,钟声响起,隔壁房的书吏们都乌泱泱往膳房去了,黑鬼却还没回来。
李寂斜靠在门上,漫不经心盘着手腕红绳上缀着的桃核,眸光却不自觉往廊上看。
又等了许久。
李寂终是迈步跨了出去,一瘸一拐走过每一扇门,平日里人来人往的长廊,此刻都挤满了人。也不知黑鬼那矮个子,是怎么每日左右手都端着饭,护在怀里一路逆着人潮往回走。
户部人才济济,官员书吏们个个丰神俊朗,唯有李寂走起路来波澜壮阔。
呵,他冷笑着,那又如何,自己偏要当个死瘸子,在郁郁葱葱的松树林中做一棵歪脖子树,碍所有人的眼。
膳房就在前面,平日里便喧闹不堪的膳房,此刻更是嘈杂。
李寂划桨般快步崴过去,刚走至门口,就见丈八高肥的见不着脚趾头的王胖子,涂抹横飞的对着唐宁指指点点。
唐宁黝黑的脑袋,被胖子油腻的指头点的好似小鸡啄米一般。
李寂心底划过一丝嘲笑:呵,李寂这便是如今的你,需要一个最怂的黑鬼来替你遮掩,帮你缝补可笑的自尊。
腿瘸了,难道心也一起瘸了吗?
若是这样,还苟延残喘些什么,作为一个废物,今日死跟明日死有什么区别?
别人笑你,你便要躲着不敢让人笑?
李寂死死的攥紧了拳头,眼眸中映着唐宁不住点头作揖的身影。
“抱歉,不是我贪嘴,实在是我样貌丑陋,怕污了诸位大人的眼,这才早早的过来领了膳食回去,免得影响大人雅兴。”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求饶的话。
众人已笑累了。
有人随口调笑道:“王大人,可怜这小吏一片孝心,便饶了他吧。”
“若说丑陋碍眼,唐书吏心善,以后要不给王大人也领了膳回去?”
说话之人比王胖子官阶高出许多,故而可以随便这般嘲笑。
眼看着众人一边倒的嘲笑他,王胖子更气的不行。
“你这偷吃的下作东西,还不……”
“我哪里偷吃!”唐宁一声厉喝。
众人噗嗤一笑,这唐宁反应极快,王胖子半个字还卡在喉咙,就被唐宁一声呵,惊的如山的身子一颤。
再看唐宁巴掌大的墨脸上,一双眼睛极有光彩,方才唯唯诺诺了许久,猛然发了怒,倒极有气势。
“你……”王胖子舌头在嘴里翻搅,半天磕不出一个屁来。
唐宁已气的一蹦三尺高:“你说我每日来的早,坏了用膳的规矩,你说的对,是我错,我认!可是你为什么说我偷吃,你难道不知偷这个字是什么意思?还是说,你明知道这个词有多羞辱,却依旧当众把这罪名污蔑给我。你竟不是为了撒火,而是想杀人,你要逼死我吗!”
“为什么!为什么撒了火还要杀人?我已经一再退让,一再赔罪,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让我活!”唐宁涨红了眼,气的浑身直颤。
王胖子被他问的答不上话来,一看四周,众人望着他眼里皆是嘲笑,而这嘲笑又是不同于平时的那种,是除开他的体型,就连他作恶的本事都一同嘲笑。
王胖子恨极了。
平日里,上峰作弄他,手下戏谑他。
没成想来了这么个黑瘦个子,也敢指着他的鼻子骂,自己岂能让他也吵赢了去。
今日势必也让这黑鬼尝尝自己素日的委屈!
想及此,王胖子猛地抬起手来,用力一砸。
却在半路被人死死攥住了拳头,刚要还手,下腹好似撞进个秤砣。
啧……黑傻子,哪有朝人肚子出拳的,分明该下移一手长:李寂暗想。
好在王胖子挺虚,还真让黑子打着了!
“啊呀……”王胖子呻吟着,全身肥肉似瀑布般滑落下来。
众人还未笑出声,李寂便已松开了手,揪着唐宁衣领,把人往后一提。
李寂眼神一凛,挡在唐宁身前,眸光冷冷扫过众人。还未及众人反应,复又换了一脸讨好:“黑子打胖子,给众大人逗个乐。”
众人哄然大笑。
笑罢,李寂神色一凛,对着王胖子,左手运力一带,王胖子如山的身躯顿时倾倒,李寂一个旋身,右膝抬起,正中王胖子下颌,只听咔嚓一响,好似是下巴脱臼的声音。
王胖子来不及哀嚎,李寂抬肘照着他的脖颈又是一砸,王胖子两眼一翻,顿时瘫倒在地。
整个膳房顿时鸦雀无声,李寂挑眉扫过众人,嗤笑一声:“记着,谁断爷口粮,爷便折他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