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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反客为主 ...

  •   裴轩在医疗中心的特护病房里躺了整整两天。

      李医生每天来查三次房,带着各种扫描仪和检测器,采集神经递质水平、原型特征稳定性、腺体恢复程度等几十项数据。第三天早上,她终于签发了出院许可。

      “神经元放电模式恢复正常,原型特征稳定,抑制环负荷在安全阈值内。”李医生在出院单上签字时,看了裴轩一眼,“但这次事件对你的精神系统是一次严重冲击。如果再次发生类似情况,后果可能是不可逆的。”

      裴轩坐在床边,手里转着那支已经换新的抑制环——旧的在那晚彻底过载报废。“谢谢李医生。我会注意。”

      李医生走后,裴轩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三天前在屏蔽室里那些混乱的记忆开始一点点回笼——刺耳的尖啸、失控的本能、那股试图撕裂他的恶意……还有,在疯狂边缘,那个熟悉而冰冷的雪松气息。

      温岭的脸。

      他走进屏蔽室的画面。

      他靠近时说的那句话。

      他毫不犹豫将抑制剂注入自己腺体旁的触感。

      裴轩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窗框。颈间新换的抑制环微微发凉,提醒着他那个夜晚的失控程度。但同时,另一个事实像刺一样扎在脑海里:温岭是一个Omega,在那种情况下靠近一个濒临暴走的Alpha,意味着什么。

      他是学动物行为学的,太清楚了。那是自杀式的冒险。

      医疗中心的自动门滑开时,走廊里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温岭靠在墙边,手捧一杯咖啡,眼下有明显的淡青。他看到裴轩出来,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恢复得怎么样?”

      “死不了。”裴轩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你怎么在这儿?”

      “数据分析有个节点需要和你确认。”温岭转身往实验室方向走,“边走边说。”

      裴轩跟上他的步伐,盯着他的侧脸。温岭走路时背脊挺直如常,步伐稳定,但裴轩敏锐地注意到,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指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之前被玻璃碎片划伤的?还是?

      “你手上怎么了?”

      温岭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现似的。“无关紧要。先回实验室,攻击数据的溯源有了新发现。”

      裴轩没有再问,但他心里那个刺扎得更深了一点。

      实验室比三天前更严密了。入口处增加了虹膜识别和金属探测器,屏蔽室外墙加装了一层银灰色的屏蔽层,赵实正在调试一台新的信号发生设备。

      “裴组长回来了?”赵实抬头,一贯的寡言里难得露出一丝松动,“身体没事吧?”

      “硬朗得很。”裴轩环顾四周,“升级了?”

      “陈总亲自批的预算。”苏芮从合成区走出来,笑容依旧温婉,“现在整个实验室的信号防护级别,仅次于公司数据中心。上次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温岭走到主控台前,调出几组数据投到大屏幕上。“关于那次攻击,有几点进展。”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裴轩能听出其中暗藏的锋芒。

      屏幕上是几段波形对比和网络拓扑图。

      “第一,攻击信号的来源。虽然经过了七层跳板和加密伪装,但通过回溯备用端口的数据流,我们锁定了它的物理出口——研发大楼B座,十七层,信息素分析部的网络节点。”

      苏芮的脸色微微一变。信息素分析部——那是她的原部门。

      “第二,攻击信号本身的特性。”温岭继续,仿佛没注意到苏芮的反应,“它不是简单的噪音干扰,而是经过精密设计的‘生物反馈式神经毒素脉冲’。它会根据裴轩的生理反应实时调整频率,如同一个活体攻击系统,目的就是最大程度地激发他的原型暴走。”

      裴轩盯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波形,眼神渐冷。“所以,这不是想杀我,是想看我失控后会不会伤人,或者……想看我失控后,怎么被人控制?”

      温岭看了他一眼:“有这个可能。”

      “第三,”他顿了顿,调出最后一张图,“这个攻击信号中,有一个极细微的‘标记频段’,与‘魅惑蕨’的核心信号频段有73%的相似度。”

      实验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赵实第一个开口:“你是说,攻击我们的人……和森林里那东西有关?”

      “或者,至少他们拥有高度相似的‘技术’。”温岭关掉屏幕,转过身面对三人,“攻击不是随机试探,是有备而来。他们知道我们的研究方向,知道裴轩的能力特性,甚至知道如何模拟‘魅惑蕨’的神经攻击模式。”

      苏芮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裴轩靠在桌边,抱臂看着温岭:“这些发现,陈总知道吗?”

      “凌晨三点已经提交加密报告。”温岭回答,“他的回复是‘继续追查,权限放开’。”

      “权限放开?”裴轩挑眉。

      温岭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张黑色的门禁卡,放在桌上。“B座十七层,全天候通行权限。陈总说,让我们自己去看。”

      裴轩盯着那张门禁卡,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熟悉的张扬,但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锐利,冰冷,像刚刚开刃的刀。

      “行啊。”他拿起门禁卡,在手里掂了掂,“既然人家都打上门了,不回访一趟,也太失礼了。”

      苏芮欲言又止:“温经理,裴组长,信息素分析部是……”

      “是你娘家,我知道。”裴轩打断她,语气并不严厉,但意味深长,“正好,温岭,咱们俩去探探亲。你负责分析数据,我负责放风。”

      温岭没有反对。他只是看向苏芮:“我们走后,实验室封闭。除了陈总,任何人不得进入。”

      晚上九点,B座十七层。

      这个时间,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走廊里只有应急灯微弱的白光。信息素分析部的玻璃门需要双重验证,但裴轩手里的黑色门禁卡轻轻一刷,绿灯亮起。

      “权限真高。”裴轩低声说。

      温岭没应声,直接走向主服务器机房。他的脚步很轻,像猫科动物在夜间潜行。

      机房的门同样是电子锁,但温岭没有直接刷卡。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扫描仪,贴在门禁面板上,快速操作了几下。屏幕上数据流飞速闪过,几秒钟后,“咔哒”一声,门锁弹开。

      “直接刷卡会留下访问记录。”他低声解释,“这样进去,只会在系统里显示为一次短暂的电源波动。”

      裴轩挑眉:“你还会这个?”

      温岭已经推门进去,没有回答。

      机房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和偶尔的指示灯闪烁。温岭找到主控台,连接上自己的便携设备,开始检索数据。裴轩靠在门口,警戒着走廊的动静。

      十五分钟后,温岭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

      温岭没有说话,只是将屏幕转向裴轩。上面是一排排被加密的文件夹,每个文件名都包含一个日期——过去三个月,信息素分析部进行了至少二十次“离线实验”。实验内容被隐藏,但每一次实验结束时,都有一组数据被标记为“异常神经反馈样本”并单独存档。

      最刺眼的是,其中三个日期,恰好是他们第一次进入“森林之心”后,以及裴轩发生失控事故的前后几天。

      “他们在实时跟踪我们的进度。”温岭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这些‘离线实验’,很可能是在模拟和分析裴轩的神经特征,或者……在调试攻击信号。”

      裴轩盯着那些日期,眼神沉得可怕。“所以,我们实验室里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知道?有内鬼?”

      温岭没有回答,但他已经开始快速检索这些加密文件夹的创建者ID和访问记录。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裴轩瞬间绷紧身体,无声地向温岭打了个手势。温岭立刻拔掉设备,躲到服务器机柜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禁系统发出“滴”的一声——有人用合法权限打开了机房的门。

      应急灯的微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支小型存储器,径直走向主控台,准备连接。

      灯光亮起的瞬间,她看清了主控台边站着的人。

      苏芮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血色尽失。

      “温……温经理?”

      温岭站在主控台前,手里举着她的存储器,正反面仔细端详。“苏分析师,这么晚来‘娘家’加班?”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裴轩已经无声地移动到苏芮身后,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苏芮的呼吸变得急促,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我……我有些个人数据忘记备份了,所以……”

      “所以用一张属于‘已注销账号’的旧门禁卡,在夜间进入一个权限应该已经被撤销的机房?”温岭的语气没有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像审讯室的灯光,“苏芮,你是聪明人。不要用这种借口侮辱自己的智商。”

      苏芮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看着温岭手里的存储器,又看了看身后的裴轩,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温婉柔和的Omega分析师,而是一种平静的、带着自嘲的坦然。

      “第一次事故后,调取备用端口数据时。”温岭将存储器放进自己口袋,“攻击信号来自十七层,而你对这里最熟悉。更重要的是,事故发生后,你的每一次汇报,措辞都太‘精准’了——精准地描述了我们之间的互动,精准地评估了我们的‘信任度’。那不是分析师在写报告,那是观察者在写日志。”

      苏芮沉默了。

      裴轩靠在门框上,声音带着一丝嘲讽:“苏姐,我们平时对你不错吧?怎么,狐狸终究是要回窝的?”

      苏芮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了平时的伪装,显得真实而复杂。“裴组长,你不用激我。我承认,我是公司派来‘观察’你们的。但不是想害你们——至少,不全是。”

      她看向温岭:“我的直接上级,不是陈总。是更高一级的‘董事会监察组’。他们对‘潘多拉’项目的遗产和你们这个‘共振现象’的研究,有完全不同的态度。陈总想解决问题,他们……想利用问题。”

      温岭的眼神微微一动:“利用‘魅惑蕨’?”

      “利用一切可控的、有商业价值的生物武器。”苏芮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们以为‘潘多拉’为什么被中止?不是因为伦理问题,是因为当时的技术无法完全控制它。但现在,你们的研究给了他们新的希望——如果能通过‘共振’原理,将那种控制信号‘反向利用’,用来引导甚至操控拥有原型能力的员工……”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裴轩的脸色变了。温岭的瞳孔微微收缩。

      沉默在机房里蔓延。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所以,那场攻击……”温岭缓缓开口。

      “不是我设计的,但我知道会有。”苏芮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避,“我只是按照指令,在事故发生前半小时,给实验室的备用端口开放了一个‘维护通道’。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要做什么,但我知道……那是一次‘压力测试’。测试你们在极限情况下的反应,测试裴轩的暴走阈值,测试你会不会——”

      她停住了,但眼神在温岭脸上停留了一瞬。

      “测试我会不会冒着被暴走Alpha标记的风险,进去救他。”温岭替她说完,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芮没有否认。

      裴轩的手指攥紧了门框。他盯着苏芮,眼神像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隐忍着怒火。

      “那些‘董事会监察组’,现在在哪儿?”他的声音低沉,压着危险的嘶哑。

      “不知道。”苏芮摇头,“我只是一个观察哨,负责收集你们的数据和互动模式,定期汇报。他们只通过加密渠道和我联系,我从未见过任何人的真面目。”

      温岭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刚才想拿走的存储器里,是什么?”

      苏芮苦笑:“是我自己保留的汇报记录副本。我……我不完全信任他们。一旦你们真的被‘利用’或者‘处理’,我需要一点自保的筹码。”

      裴轩嗤笑一声:“狐狸果然是狐狸。”

      温岭没有理会他的讽刺。他看着苏芮,目光锐利如刀:“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我们把你交给陈总,由他处理。二,你配合我们,把那些‘董事会监察组’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苏芮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很久。

      “陈总保不住你们的。”她最终说,“监察组的权力在他之上。就算他知道一切,也无法正面抗衡。”

      “那加上这个呢?”温岭举起手里的存储器,“你的‘副本’,应该很有价值吧?”

      苏芮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她看着温岭,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冷静到可怕的Omega。

      “……我需要保证。”她说,“保证我和我的家人的安全。”

      “成交。”温岭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前提是,从现在开始,你所有‘汇报’的内容,由我们决定。”

      苏芮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裴轩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苏芮面前。高大的Alpha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姐,记住一件事。下次再有人让你给实验室开‘维护通道’,记得先告诉我。不然——”

      他没有说完,但笑容里的冷意足够表达一切。

      第二天上午,实验室的中央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新的“汇报草稿”。

      苏芮正在按照温岭的指示,编辑发给监察组的信息。内容是:目标二人经过事故后,关系出现明显裂痕。裴轩对温岭的过度保护产生抗拒,温岭则开始质疑裴轩的稳定性。信任基础动摇,合作效率下降。

      “这样写,他们会信吗?”苏芮有些不确定。

      温岭站在她身后,审视着屏幕上的措辞。“会。因为他们想看到的就是这个。一个互相猜疑的团队,比一个紧密合作的团队更容易被控制和利用。”

      裴轩靠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懒洋洋地补充:“而且,‘裂痕’刚好能解释为什么我们最近的研究进度会‘慢下来’——我们需要一点时间,假装在吵架。”

      赵实从头到尾听着他们的计划,始终没说话。直到最后,他才闷声问了一句:“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假装被他们搞分裂,然后反过来收集他们的证据?”

      “聪明。”裴轩对他竖起大拇指。

      温岭关掉编辑界面,站起身。“从现在开始,实验室里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实验步骤,都要分成两套——一套是做给监控看的,一套是我们真正要做的。所有敏感数据和讨论,转入线下进行。”

      他看向苏芮:“你的‘汇报’内容,每天固定时间,我先审后发。”

      苏芮点头。

      他又看向赵实:“设备系统里,我需要你留一个‘后门’,一个只有我们能控制的独立通道,用来进行真正的关键实验。”

      赵实闷声答应:“三天。”

      最后,温岭的目光落在裴轩身上。

      裴轩挑眉,等着他发号施令。

      温岭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你的训练,不能停。但我们必须在真正的实验里,找到一种更安全、更隐蔽的方式。”

      裴轩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温岭个子不矮,但裴轩还是比他高出小半个头。

      “温岭。”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天晚上,你进屏蔽室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温岭的眼神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你需要救援。这是职责。”

      “职责?”裴轩低低笑了一声,“一个Omega,职责是跑到濒临暴走的Alpha面前,冒着被标记甚至被撕碎的风险,去‘救援’?公司的职责手册里,可没这一条。”

      温岭没有回答。

      裴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行。那就当是职责。”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却意味深长的话:

      “下次再有这种事,职责换我来尽。”

      温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苏芮在旁边假装操作电脑,余光却若有所思地在两人之间流转。

      窗外,秋日的阳光依旧明媚。但这座大楼里的暗流,已经从地下涌到了地面。

      而两个被命运和阴谋绑在一起的人,正在学会用更危险的方式,玩这场更危险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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