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君》镜台

33、33

　　“不会。哥哥的朋友也是只能和哥哥须臾共度的万物中的一员。欢笑过后，分别过后，哥哥也会淡忘他们。”
　　“嗯……”
　　“若听不懂便忘了这些吧。反正这一世，哥哥就是你的哥哥。”
　　“不，我听懂了……”
　　“哦，你懂了什么，说来听听？”
　　“相聚的时候，要快乐，分别了，也要快乐。”
　　“哇，阿蕤果然聪明非凡！”
　　“嘿嘿，那是，我可是谪仙哥哥的妹妹……”
　　说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合上眼睛，在我怀里睡着了。
　　到家门口时，还没醒，我就直接抱着她下马车。家丁神色紧张地看着我，想和我说点什么，我示意了一下怀里的妹妹，要他们噤声。他们犹豫着，犹豫着，没吭声拥着我进了太史令府。
　　我前面，爹娘打头，姨娘在后，还有几个家丁女婢跟着，朝我奔来，我身后，大门一关。
　　带我妹妹的保姆脸上还挂着泪，从我怀里接过她。动作匆匆，并不轻柔，把小孩一下子弄醒了。她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望向我——
　　就看见我被我娘往脸上扇了一耳光。
　　——她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夫人，不能打——”我爹着我娘的手，阻拦她再打第二下，“这是谪仙——”
　　“这是妖怪！”我娘厉声说。
　　我妹妹哭着喊着：“哥哥不是妖怪，娘娘别打哥哥——”
　　“它不是你哥哥！”我娘怒道，接着她反手抓住我爹的衣领，“我早就说过，你这样做不行——会遭报应的！它就是——上天的报应！诅咒！它会叫我们全家死光！”
　　“娘子——消消气——你回房去，我来处理——”
　　“我过不下去这种日子了！我要与你和离——你带着你的谪仙继续求荣华富贵——不要连累了我们——”
　　“娘子啊——”
　　我姨娘跪下来。
　　“夫人息怒。若是因为阿蕤的缘故，叫大人和夫人离心，奴与阿蕤无颜苟活，情愿一死。”
　　我娘又惊又怒，松开我爹指着我姨娘破口大骂：“装孙子卖俏的小婊子，你爱死不死，你自己死别拉着阿蕤——”
　　“娘娘——娘娘别气——是阿蕤错了——要不是阿蕤缠着哥哥——”
　　“别再叫它哥哥了！你真正的哥哥被它吃了！它吃了我的孩子，偷了他的人皮——这个怎么装人都装不像人的妖怪——”
　　我这几个月是似有所感，只不过没想到，本来大家心照不宣的东西，居然是这样突然间撕破摆在光天化日之下。
　　也成吧。六亲缘薄，断了情根，刺激的事却不少。我下凡来，又不是寻安稳找平淡的。
　　我跪下来。我周围围的家仆见我跪，哗啦啦纷纷散开。我前面正对着的爹娘也像是想躲，但我娘怒急，梗着脖子又没躲。我爹拉她拉不动，便赶紧过来拉我。
　　“欸，儿子呀你不能跪——你的跪，凡人受不住——”
　　“你们受得住。”我说，“我带的煞再强也影响不到你们。要不然我出生不了。”
　　我爹还维持着那个扶我的姿势，但没有再试图把我强行拽起来了。他回头做了个手势，家仆们便都走了。我妹妹也跟着被抱走，呜呜的哭声渐渐渺杳。
　　我拱手，对我娘说：“娘，孩儿知错了，以后绝不敢再带任何一个弟弟妹妹涉此险境。”
　　接着一拜。
　　我姨娘也向我娘一拜。
　　“郎君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年少气盛，不知深浅。夫人饶了他这次吧。”我姨娘说。
　　“我一会就严加管教他，娘子，此事就揭过吧。”我爹说。
　　恍若我娘刚才没说我是妖怪云云。
　　可我娘不愿这么揭过。
　　“你们贪图眼前的富贵，不愿意走。”她说。
　　“娘子，我已经走不了了。”我爹说。
　　“奴弱质蒲柳，离开这里，须臾便被践踏成泥。”我姨娘说。
　　“你不相信我。”我娘对我姨娘说。
　　“我信，夫人说的所有事，我都信。可我不只记住好的，也记住坏的——夫人对我说，从前，遭欺遭辱，遭骂遭打。在夫人的家乡，夫人也被斥为言行怪诞似为妖。多少岁月卧薪尝胆，夫人才和大人有了今日风光。走到这里，已是天命厚待，人事用尽。夫人觉得受不住横祸，然而，由奢入俭，由贵返贱，夫人就受得住了？孩子们就受得住了？”
　　“舌头这么滑溜，把话说的这么好听，说白了，你就是软弱，就是胆怯！”
　　“我一直都是浮萍，早就接受了随波逐流。夫人今天这样大怒，是因为夫人接受不了入了这京城，您和大人也不过就是两片只能随波逐流的浮萍。”
　　“贱婢！！！”我娘大骂道，接着，失声痛哭。
　　我姨娘站起来，一面温声软语的劝，一面回头看了一眼我爹。她扶我娘进屋了。
　　“明天这事就过去了。”我爹说，“不过，我还是得教训你两句——这样冒失的举动，千万不可以再做了。阿蕤冰雪聪明，家里人人疼爱……你那几个弟弟妹妹听说这事，也怨你呢。只是我没许他们跟着过来。”
　　“我没吃你们的孩子。”我说，“我就是你们的孩子。”
　　我爹在我旁边坐下来，捋他下巴上留的一绺细长的胡须。
　　“起初，我们是很高兴的。她做了胎梦——灵蛇入腹，神仙托生，大吉。可是，产期越近，越害怕，煞星太多了。她会死吗？孩子会早夭吗？”
　　“产厄夭亡都是命中带的，不是因为生的是谁。”我说。
　　我爹叹息一声：“你出生了，她没有死，孩子也是活的，还有各种神异的吉象。我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当即和太皇太后禀报——我的长子，是谪仙。”
　　“我确实是。”我说。
　　我爹笑笑：“刚把你送到道观时，我们依依不舍，但后来你越大，越显出你是真的神异，不肖我们，不类凡人……”
　　他看着我说：“你不是我们的孩子。”
　　他站起来。
　　“好了，回屋去吧儿子，罚你闭门思过，读书修心。今天没有晚饭。明天也别去在你娘眼前头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