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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这位师傅,你违规施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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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业服务中心位于七号楼一层,原本是间自行车棚改造的,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热情服务规范管理”字样。此刻,那扇玻璃门后透出惨绿色的光,不均匀地闪烁着,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又像某种深海生物在呼吸。
越靠近,那股福尔马林混合着陈旧灰尘的味道就越浓,还夹杂着一丝甜腻的腐气。王阿姨几乎是被蒲汐珂半拖着走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几次想往回缩,却被蒲汐珂稳稳地搀住胳膊。
“别怕,王阿姨,我们是去讲道理的。”蒲汐珂低声说,语气平静,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楼道墙壁上的污渍形状怪异,墙角堆放的杂物阴影扭曲,但她强迫自己不去深想,只聚焦于目标:物业办公室,解决问题。
玻璃门没锁,一推就开,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室内比外面更冷。惨绿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一根老旧的LED灯管,灯管表面布满了黑红色的污迹,光影摇曳。房间不大,摆着一张老旧的长条接待桌,后面是文件柜,柜门半开,里面塞着一些纸张泛黄的文件夹。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内容模糊不清,边缘破损。
接待桌后,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不合身的深蓝色保安制服外套,里面是皱巴巴的白衬衫,没系领带。肤色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青白,脸颊消瘦,眼窝深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脖子——一道粗糙的、蜈蚣般的黑色缝线痕迹,从左侧耳下一直延伸到锁骨,针脚歪斜,仿佛缝合时极为仓促。
他正低着头,用一把生锈的剪刀,慢条斯理地剪着一叠厚厚的、边缘不规则的黄色纸片。剪刀开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眼睛浑浊,瞳孔扩散,几乎看不到眼白。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职业微笑”,但牙龈是暗紫色的,牙齿黑黄交错。
“欢迎光临……幸福小区物业服务中心。”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像从很深的井里传来,“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王阿姨腿一软,全靠蒲汐珂撑着。
蒲汐珂心脏狂跳,喉咙发干。眼前这东西绝对不正常。但规则第三条说了“物业服务中心竭诚为您服务”。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冰冷的接待桌上——这是一个略带压迫感、表示认真交涉的姿势。
“你好,我是七栋302的业主,蒲汐珂。”她语速平稳,吐字清晰,“我陪301的王阿姨过来,反映一个紧急情况。她家卫生间洗手池的水管,正在排放不明红色粘稠液体,疑似污染物,伴有强烈异味。这不仅严重影响王阿姨一家的正常生活和健康安全,也涉及整栋楼的供水系统公共安全。根据物业管理条例和相关服务合同,公共管道设施的维护检修是物业的基本责任。我要求你们立即派专业人员前往301检修,排查问题源头,并对全楼供水系统进行紧急安全检查,出具书面报告。同时,需要对受影响业主进行妥善安置和情绪安抚。”
一段话,条理清晰,责任归属明确,诉求具体,还引用了“管理条例”和“服务合同”,标准的投诉话术,甚至带着点向上级部门反映问题时的严谨。
柜台后的“人”剪纸的动作停下了。他那扩散的瞳孔似乎微微聚焦了一下,落在蒲汐珂脸上,笑容不变,但嘴角的弧度有点僵硬。
“水管……问题?”他慢吞吞地重复,声音里的空洞回音更重了,“这个嘛……维修班的师傅们……最近都很忙。小区里……‘大工程’比较多。”他刻意加重了“大工程”三个字,眼神飘向天花板。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楼上——不知具体是哪一层,但声音仿佛穿透了楼板直接砸在头皮上——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咚!咚!咚!
不是普通的敲击,像是用巨大的铁锤在砸承重墙。紧接着是尖锐刺耳的电钻声,高速旋转,钻头仿佛在摩擦骨骼。然后是某种沉重物体被拖拽过地面的噪音,刮擦着人的神经。
没有施工的人声呼喊,没有机械的规律运转声,只有纯粹的、充满恶意的破坏性噪音。一声接一声,毫无节奏,却震得整个物业办公室都在微微颤动。天花板上的绿色灯管疯狂闪烁,墙皮簌簌落下,文件柜的门哐当作响。
王阿姨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捂住耳朵,缩成一团。
那物业客服(姑且这么称呼)的笑容加深了,几乎咧到耳根,黑黄的牙齿完全露出来,眼神里闪烁着幸灾乐祸和某种残忍的期待。
“您听……”他用嘶哑的声音说,几乎像在吟唱,“师傅们……正忙着呢。您反映的问题……可能需要排队。或者……”他身体前倾,带着那股甜腻的腐气,“您自己……想点办法处理一下?毕竟,业主也有维护自家内部设施的义务嘛……”
他盯着蒲汐珂,等待她的反应。恐惧?愤怒?无助?崩溃?无论哪一种,都是滋养这个领域的养分。
蒲汐珂感觉耳膜被噪音刺得生疼,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王阿姨的颤抖通过手臂传来。楼上那可怕的施工声不断冲击着理智的防线。眼前的怪物笑得不怀好意。
怎么办?硬闯去找维修班?楼上明显不对劲。自己动手修?她连正常水管都不会修,何况是流“血”的?妥协离开?王阿姨可能立刻崩溃,而且问题没解决,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冷汗浸湿了后背。
就在这绝望的临界点,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深处响起,盖过了外界的噪音:
【检测到稳定意识载体,具备‘秩序倾向’与‘规则应用潜能’……契合度判定中……】
【判定通过。】
【‘秩序锚点’系统绑定中……1%…50%…100%。】
【绑定完成。载体:蒲汐珂。初始权限开放。】
【警告:当前处于‘规则冲突/模糊地带’,建议激活身份卡牌以建立个人规则场。】
【是否立即抽取初始身份卡牌?】
什么?系统?卡牌?
蒲汐珂愣住了。无数网络小说的设定闪过脑海。但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提示,像一根抛向溺水者的绳索。她没有时间犹豫,本能地、在脑海中狠狠回应:
【是!立即抽取!】
眼前的景象变了。物业办公室惨绿的光、客服诡异的笑脸、瑟瑟发抖的王阿姨、以及脑海中轰鸣的施工噪音,全都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虚影。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屏在视野中央展开,屏幕上,无数卡牌的虚影高速飞旋,只能看到模糊的色彩和轮廓,看不清具体内容。
光屏中央,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微光的【抽】字在跳动。
抽!抽什么?怎么抽?
意念集中,想着“停下”!
飞旋的卡影骤然减速,最终定格。
一张卡牌由虚化实,从光屏中浮现,缓缓翻转过来。
卡牌材质似木似铁,边缘有简单的银色纹路。牌面底色是普通的白色,微微发光。卡牌中央,是一个简笔画风格的人物剪影:头戴大檐帽(有点像保安帽,又有点像旧式交警帽),身姿笔挺。
卡牌上方,浮现出银色字体:
【R卡:物业保安】
卡牌下方,是几行较小的字:
【技能:开具整改通知】- 对违反小区管理规定的行为/个体,可生成具有轻微规则约束力的《违规整改通知单》。
【技能:临时权限管制】- 可暂时冻结或限制特定目标在小区规则内的某项许可或权限(需目标具备此类概念)。
【附言:职位虽低,权责在手。管你是人是鬼,小区里,就得守小区的规矩!】
R卡?最低阶?物业保安?
蒲汐珂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有失望(为什么不是更厉害的?),有茫然(这技能怎么用?),但更多的是在绝境中抓住一丝可能性的急智。
保安……小区规矩……整改通知……权限管制……
她的目光,猛地投向天花板——那持续传来可怕噪音的方向。然后又看了看眼前笑容僵住、似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物业客服。
规则!这个怪谈领域有自己的规则。而她抽到的卡牌,赋予她的似乎是……利用“规则”的能力?虽然只是“小区”层面的规则。
楼上那东西,在“施工”。在小区里,施工需要报备,需要遵守时间,不能扰民,更不能破坏结构——这是最基本的“小区规矩”!
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伴随着强烈的求生欲和五年网格员生涯练就的“遇到问题就上流程”的本能,在她脑海中成型。
她眼神变了。
不再是投诉无门的业主,也不是恐惧的受害者。她的腰背下意识挺得更直,肩膀打开,下颌微收,一种混合了“公事公办”和“现场执法”的气质,凭空而生。虽然身上没有制服,但那种神态、那种姿态,让柜台后的客服瞳孔微微收缩。
蒲汐珂不再看他,转身,面向楼梯方向。
“王阿姨,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她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性,“楼上这施工,严重违规。我去处理。”
“啊?小蒲,你……”王阿姨惊呆了。
蒲汐珂已经迈开步子,朝着通往楼上的楼梯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坚定,有力。
物业客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疑惑和阴沉的表情。他放下剪刀,缓缓站起身。
蒲汐珂没有理会身后的视线。她集中精神,感受着脑海中那张【R卡:物业保安】。意念触动。
手中微微一沉,一张散发着淡淡白色光晕的、质感奇特的“纸张”凭空出现。抬头是《幸福小区违规行为整改通知单》,下面是表格,需要填写违规事项、位置、整改要求、限期等。格式正规得可笑,在这诡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一边上楼,一边用意念“填写”:
违规事项:1. 施工噪音严重超标,严重扰民;2. 非规定时间进行产生巨大噪音的作业(当前为……她瞥了一眼窗外昏黄的天色,填上“非施工时段”);3. 疑似进行破坏建筑主体或承重结构的施工(墙皮剥落异常);4. 未在物业服务中心登记报备,无合规施工许可。
违规位置:7号楼顶层(具体户号待查)。
整改要求:1. 立即停工;2. 负责人携带有效身份证件、施工合同/许可文件,到物业服务中心说明情况;3. 接受进一步调查处理。
限期:立即。
她来到了顶楼,六楼。噪音的源头是603室。厚重的防盗门关着,但剧烈的撞击和钻探声仿佛就在耳边炸响,整扇门都在震颤。
蒲汐珂抬手,用力拍门——不是恐惧的试探,而是带着怒意的、巡查人员式的拍门。
“开门!物业保安!检查违规施工!”
里面的噪音停顿了一瞬,似乎没听清,或者没反应过来。
蒲汐珂再次拍门,声音提高,带着严厉:“603的!立刻停止施工!开门接受检查!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
门内沉寂了大约三秒。
然后,门锁“咔哒”一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贴在门缝后。那不是人的眼睛,瞳孔是浑浊的黄色,布满血丝,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污浊的黄。眼神里充满了暴戾和混乱。
门缝扩大。
蒲汐珂看到了里面的“施工队”。
三个“人”,或者说是类人的东西。它们穿着肮脏的、沾满暗红色污渍的工装,肢体比例不协调,有的手臂过长,有的肩背畸形。手里拿着的工具——巨大的锈蚀铁锤、钻头扭曲的电钻、边缘不规则的撬棍——都散发着浓浓的不详气息。它们脚下的地板已经被砸开一个大洞,露出下面黑红色的、如同血肉般蠕动的“楼板”,墙面也被凿得千疮百孔,同样露出令人作呕的内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铁锈味。
为首的那个,脑袋形状异乎寻常,前额突出,像一把竖起来的锤子。它盯着蒲汐珂,黄色的瞳孔里先是茫然,随即涌起被挑衅的狂怒。它发出一声非人的低吼,举起手中的锈铁锤,就要朝蒲汐珂砸来!
就是现在!
蒲汐珂不退反进,将手中那张填写完毕、散发着淡淡白光的《违规整改通知单》,直接向前一递,几乎要拍在锤头怪的胸口。
“停下!看清楚了!《违规整改通知单》!”她的声音压过了噪音,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噪音扰民、破坏结构、无证施工!立即停工!出示你们的‘装修许可证’或者施工批文!”
那张轻飘飘的“通知单”接触到锤头怪工装的瞬间——
滋啦!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湿皮上,一声轻微的爆响。锤头怪胸口冒起一缕扭曲的青烟。它砸下的动作猛然僵住,黄色瞳孔剧烈收缩,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张泛着白光的纸。纸上书写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细微的、刺痛它存在本质的规则锁链。
另外两个怪物也停下了动作,浑浊的目光聚焦在那张纸上,出现了短暂的呆滞和困惑。它们似乎“理解”那是什么——一种“规则”的具现,一种在这个“小区”框架内,对它们行为的否定和约束。
蒲汐珂心跳如鼓,但动作不停。她看到了锤头怪腰间别着一个东西——一个虚幻的、不断扭曲变形的证件影子,上面有模糊的“许可”字样,但被污秽覆盖。这就是“鬼器:装修许可证(伪)”?
她集中精神,发动卡牌第二技能【临时权限管制】!目标:那个虚幻的证件!
她左手虚空一抓——并非物理接触,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锁定”。
那虚幻的证件影子猛地一颤,表面流动的污秽光芒瞬间黯淡、凝固,像被冻结了一般。它与周围空间的某种联系被强行切断、暂时“停用”了。
锤头怪身体剧烈一震,仿佛失去了某种支撑。它看向自己腰间,又看向蒲汐珂,黄色瞳孔里的暴戾被巨大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取代?它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这个突然出现的、自称“物业保安”的女人,用一张“纸”定住了它,还“关掉”了它的“许可证”?在这个领域里,许可证代表着某种行动权限,是“它”赋予的通行证。现在,通行证失效了?
另外两个怪物看看僵住的头领,又看看蒲汐珂,手中的工具慢慢垂下。混乱的意志遇到了无法理解的、带着“规则”力量的阻碍,它们本能地陷入了停滞。
蒲汐珂强忍着剧烈的心跳和发软的双腿,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和严厉。她指着那张《整改通知单》,一字一句地说:
“许可证暂扣!立刻停止所有施工,恢复现场原状!限期到物业服务中心接受处理!如果再敢违规动工,下次就不是通知单,直接上报‘小区管理委员会’(她随口胡诌了一个更高级的部门),永久吊销你们的施工资格,清理出小区!”
她的话,结合着【物业保安】卡牌自带的微弱规则强化,以及那张生效的《整改通知单》和已被管制的“许可证”,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在这个“幸福小区”规则框架内看似合理的处理流程。
怪物们沉默着。锤头怪尝试动了一下,胸口那张纸白光微闪,带来更强烈的刺痛和约束感。它腰间的许可证依旧黯淡无光。
破坏的冲动还在,但“违规”被制止、“权限”被冻结的“事实”,以及眼前这个散发着令它们不适的“秩序”气息的女人,让它们陷入了逻辑的混乱和行动的迟疑。
终于,锤头怪发出一声含糊的、充满不甘的低吼,但终究没有再次举起铁锤。它缓缓后退一步,另外两个怪物也跟着后退。
蒲汐珂知道不能久留,见好就收。她严厉地扫视了它们一眼,缓缓后退,直到退出603的门口,然后转身,步伐稳定(尽管小腿在颤抖)地走下楼梯。
楼上的噪音,彻底停止了。
死寂重新降临,甚至比之前更加彻底。
当她回到一楼物业办公室门口时,看到王阿姨依旧缩在墙角,但眼神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而那个柜台后的物业客服,已经站了起来,青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扩散的瞳孔,死死地盯着从楼梯走下来的蒲汐珂。
他脸上那职业化的、恶意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
嘴角微微抽搐着,似乎想重新扯出一个笑,但失败了。
最终,只留下一种僵硬的、仿佛石膏面具裂开前一刻的凝固姿态。
蒲汐珂走到王阿姨身边,搀起她,看也没看那客服一眼,只留下一句平静但清晰的话:
“603违规施工已经勒令停止了。王阿姨家水管的问题,请你们物业尽快安排真正的维修人员处理。我们保留进一步追究的权利。”
说完,她扶着依旧恍惚的王阿姨,走出了那间散发着惨绿光晕和甜腻腐气的物业办公室。
门外,昏黄的天色依旧,但头顶那令人发狂的噪音污染源,已经沉寂。
第一步,她活下来了。
用的是“物业保安”的职权,和一张《违规整改通知单》。
蒲汐珂感受着脑海中那张微微发光的白色R卡,第一次对这个诡异的“秩序锚点”系统,生出一种荒诞的、却又切实的期待。
也许,对付这些不讲道理的“怪谈”,最好的办法,就是跟它们……讲“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