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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今晚顺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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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朝,你来一下办公室。”
班主任的声音在教室门口响起,不大,却足以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午间教室安静了一瞬。
江朝正在草稿纸上演算的笔尖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见班主任正朝她招手,脸上是惯常的、看不出喜怒的平静表情。
“哎,朝朝,”于依然用笔帽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压低声音,眼神瞟向教室后排那几个刺眼的空位,“老班突然找你……不会是因为她们那事儿吧?”
江朝合上笔帽,摇摇头,声音很轻:“去了就知道了。”
教师办公室在三楼尽头。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茶叶、纸张和少许粉笔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坐。”班主任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自己先端起保温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里面泡着的枸杞茶。
江朝安静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等着下文。
班主任放下杯子,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江朝身上,语气比平时更温和些:“江朝啊,上次你交上来的卷子,几位任课老师都仔细看过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很聪明,基础扎实,思维也有独到之处。老师们都觉得,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尝试走竞赛的道路。”他看着江朝,眼神里带着鼓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学校里难得出现你这样有潜力的苗子,年级组和学校领导也注意到了。所以,让我来问问你——”
“今年的省级学科竞赛,你想不想报名试试看?”
江朝抿了抿嘴唇,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江朝说:“老师……我家里还有奶奶,要参加竞赛的话可能不太方便。”
“我还要打工,要攒到时候奶奶住院的医药费。”
班主任看着她,眼神里那点温和的笑意淡了些,化为了更深沉的审视。
他放下保温杯,双手交叠放在摊开的成绩册上,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
“江朝,你的顾虑,老师明白。”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但有些机会,错过了,可能就不会再有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专注地落在江朝脸上:“省级竞赛,不只是个名头。首先,学校对于能在省级以上比赛获奖的同学,是有专项奖学金的。一等奖,这个数。”他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个不算小但也不算夸张的数目,“就算拿个三等奖,也足够补贴不少家用。这是一。”
“其二,”班主任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格外认真,“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如果你能在高三在这种级别的竞赛里拿到名次,无论是高考自主招生,还是未来大学录取,都是一块分量十足的敲门砖。说得直接点,分数线可以降,选择可以多很多。这是能改变路径的事情。所以从高一开始参加,可以更加熟悉赛事。”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措辞的尺度,“关于班级里……个别同学影响学习风气的问题,我不仅跟你谈过,也向校长办公室做了反映。”
江朝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班主任继续道:“校长对此很重视。毕竟,明远的校风校纪,是立校之本。”他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小口茶,才接着说,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校长明确表态,会找黄老师谈话。”
“黄老师”三个字,他说得平稳,却刻意加重了一丝语气。
谁都知道,黄老师正是刘佳雯那位“有点背景”的远房亲戚。
“学校的立场是明确的:任何学生,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破坏教学秩序,影响他人学习。”班主任的目光重新落回江朝脸上,这次带上了更清晰的安抚和保证意味,“校长让我转达,也请你放心。黄老师会负责管好自己的……相关学生。校纪班规,对所有人都一样。”
江朝垂着眼,盯着地面上阳光切割出的明亮方块。
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拒绝,或者她本身也不想拒绝。竞赛成绩能作为大学的敲门砖这事,她是清楚的,换句话说,她就是为了这个才会选择竞赛这条路。
脑海里,无数念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翻涌、碰撞、权衡。
这件事,对她,对学校,都是利大于弊的。
这个认知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冰冷而现实
学校需要什么?需要一个在省级竞赛中脱颖而出的“好苗子”,需要这份成绩带来的声望,需要证明其教学能力和对“潜力学生”的培养不遗余力。这其中的利益交换,不言自明。
而她需要什么?
钱。奶奶的药不能断,好一点的营养品或许能让奶奶多吃几口饭。住院的费用……那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
未来。一个清晰、可期、能够靠自身努力去够到的未来。不再是双桥坑洼的街道,不再是永远算着零钱的日子,不再是面对校园霸凌的无力。
这两者紧密相连,最终指向一个再朴素不过的渴望:
只有一个好大学,才可能有一个足够好的未来。
有了那样的未来,她才能有稳定的收入,有更好的能力,去给奶奶提供更持续、更有效的医疗条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次听到“住院观察”都心头一紧,每次开新药都要暗暗计算很久。
这不仅仅是为了“争口气”,或是“证明给谁看”。这是生存与责任的方程式,是她从父母离开、奶奶患病那一刻起,就不得不开始学习解答的、最艰难的应用题。
竞赛,或许是这道题的一个关键辅助线。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些许,落在她的半边脸颊上,暖意明显,却驱不散她眼底深处的凝重。利弊清晰得近乎残酷。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穿过胸腔时,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波澜,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有对现实清醒的认知,也有被艰难生活磨砺出的、一种近乎锋利的坚韧。
“老师,”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干涩,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慎重称量,“我……参加。需要我做什么准备,您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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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朝刚走出校门,下意识地往四处张望了一下。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在找谁时,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大跳。
她竟然在找陈现的身影。
“朝朝,在找我啊。”
一道声音,带着掩也掩不住、甚至懒得去掩的、低低沉沉的笑意,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
江朝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紧接着又轰然冲上头顶。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差点扭到腰侧还未好全的伤。
陈现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不知道跟了多久,或许根本就是在她发呆寻找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靠近的。
傍晚的光线从侧面打来,将他浅黄色的头发染成一种更暖的蜜色,脸上那抹笑意清晰可见,不是惯常的懒散或痞气,而是一种纯粹的、抓到某个有趣把柄的愉悦,亮晶晶地漾在眼底,让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他微微歪着头,看着她瞬间瞪大的眼睛和迅速涨红的脸颊,那笑意又加深了些,语气里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怎么,没找着,失望了?”
江朝被他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没好气地说:“谁找你了,能不能别那么自恋啊!”
“走吧,送你回去。”陈现没有回答她那句,似乎是默认了江朝说他自恋的话。
江朝没动:“我今天先不回家。”
陈现刚迈出的脚顿住,转身看她:“那去哪里?”
江朝的回答简短:“打工。”
陈现听了之后,面上神情变化了一下,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说:“行,我和你一起。”
街道逐渐嘈杂,油烟味、劣质音响声混杂在一起。
最后,江朝在一家招牌闪烁着“五方网吧”字样的店铺前停了下来。
霓虹灯管有几处接触不良,光线明明灭灭,但店面看起来还算规整,玻璃门擦得还算干净,至少没有乱七八糟的涂鸦。
陈现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块招牌,又上下打量了一眼身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江朝。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五方网吧。”他念出名字,目光重新落回江朝脸上,带着点探究,“你应该还没成年吧?这家店,”他用下巴指了指网吧门口,“招童工?”
他问这话时,脸上没什么严厉的质问神色,更像是一种确认。
而在他心里,其实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及细想的庆幸——幸好,不是他知道的那些更乌烟瘴气、三教九流混杂的黑网吧。
这家“五方”,虽然名字普通,但在这片区域的口碑还算过得去,至少明面上做的是正经上网生意,管理也相对严格些。这让他心口那点莫名提起的窒闷,稍微松了松。
“不是。老板知道我家情况,照顾我。”江朝轻轻呼出一口气,冲陈现抬抬下巴,“你不用等我,先回去吧。”
陈现不为所动:“你几点下班?”
“十点。”江朝回答,顿了顿,皱眉,“我不说你不用等。”
陈现像是没听见她后半句,自顾自地点点头:“知道了。” 他侧身,让开通往网吧门口的路,“去吧。”
江朝气他这副油盐不进、我行我素的模样,气得江朝转身一把推开网吧的玻璃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玻璃门在她身后晃动了几下,缓缓合拢。
听到声响,前台那边的同事抬头。
她正焦急地按着手机,见到江朝如同见到救星。
“朝朝!你可来了!”她语速飞快,“我男朋友催命呢!今晚就拜托你啦,清洁工具在老地方,人不多,看好前台就行!”她边说边抓起小包,一阵风似的从江朝身边掠过,“拜拜!祝你今晚也顺利!”
“嗯,路上小心。”江朝朝她背影说道,走到柜台后,放下书包。
她需要先替同事把最后一点交接班的手续做完,然后去换衣服。
换完衣服的同时,玻璃门被推开,门上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江朝下意识地抬头,公式化地开口:“欢迎光临,请出示身份证……”
话音未落,卡在了喉咙里。
陈现站在门口,身形被网吧内部变幻的光线切割得明暗交错。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不算宽的大理石台面。柜台上的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映出江朝有些愕然的脸。
“上网。”陈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游戏音效。他将自己的身份证从台面上推了过来,塑料卡片与大理石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江朝垂下视线,目光落在那张身份证上。
照片上的他看起来更年轻些,头发似乎是黑色的,眼神带着点未经世事的淡漠。旁边的个人信息……他竟然还比自己大了四岁。
真老。她对着那张脸确实挑不出什么刺来,只能暗戳戳地吐槽陈现的年龄。
她没接身份证,也没动,只是抬起眼,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陈现,你到底想干嘛?”
陈现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理所当然的平静。
“上网啊。”他重复了一遍,用下巴点了点身份证,“开台机器,到晚上十点。”
江朝盯着他看了几秒,这人这模样好似不认识她一样。
装模作样,装的还挺好。
好莱坞缺了你这个演员真是太可惜了。
她知道,再僵持下去毫无意义。
江朝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过了那张身份证。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冰凉的卡片,以及陈现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指关节——温热,带着室外的微凉。
她像是被烫到般飞快地缩回手,将身份证放在读卡器上。
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输入信息,选择机时,结算……一套流程她早已熟练,此刻却做得有些磕绊。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
“A区,23号机。”她将身份证和一张打印出来的上机小票推回给他,声音干巴巴的,眼神避开接触,“四个小时后自动下机。”
陈现接过,指尖同样碰到了她推过来的小票边缘。
他没立刻离开,反而将另一只手里一直拎着的东西放到了柜台上——一杯用简易透明杯装着的奶茶,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正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这个,”他语气随意,像是顺手,“给你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拿着小票,转身朝着A区的方向走去,很快便融入昏暗光线和成排的电脑屏幕之中。
江朝站在原地,看着柜台那杯突兀出现的奶茶,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坐在电脑前、却似乎并没有在认真玩什么、背影透着一种安静等待意味的身影。
奶茶的热气袅袅上升,在浑浊的空气里划出短暂而清晰的轨迹。
她忽然想起同事临走前那句轻快的“祝你今晚也顺利”。
顺利?有这个人在,怎么可能顺利。
简直是事事给她添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