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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 ...

  •   陈现百无聊赖地坐在医院长廊冰凉的金属椅子上。

      头顶的荧光灯管发出均匀而有些惨白的光,将深夜的走廊照得空荡又寂静,消毒水的气味固执地萦绕在鼻端。

      他微微后仰,后脑抵着冰冷的墙壁,长腿随意伸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墙上的健康教育宣传栏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羽绒服的拉链头。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稀释,只剩下等待的黏稠感。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江朝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走吧。”陈现站起身,动作有些微的迟滞,是久坐后的僵硬。
      他没多问病房里的情况,只是朝电梯方向偏了偏头。

      两人默默走进电梯,又沉默地走出住院大楼。

      冬夜的寒气立刻包裹上来,与医院内部恒温的暖意形成鲜明对比。

      江朝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将外套裹紧了些。

      “来,穿上。”陈现脱下外套。他里面穿着黑色高领毛衣。

      他这一种事情上向来强势。不顾江朝拒绝,直接用衣服将江朝一裹,然后很迅速地拉起拉链。

      “好了。”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愉悦。

      “送你回去。”陈现说着,很自然地走在了靠近车流的外侧。

      回去的路,他们选了更亮、更绕远的大路。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

      走过一个相对僻静的街心公园外围时,陈现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沉,也有些不经意的飘忽。

      “我小时候,”他顿了顿,像在找一个合适的开头,“不知道我爸是谁。当然,我现在也不知道。”

      江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一拍,侧过头看他。
      陈现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被路灯照得朦胧的枯树枝丫上,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

      “我妈妈……我该这么叫她的。” 陈现扯了扯嘴角,那姑且算是个笑,却没什么温度,只在脸上一掠而过,留下浅淡的痕迹。“她不是这里的人,这里……大概只是她当时随便找的一个地方,用来生下我。”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被夜色吞没的街角,仿佛能穿透时间,看到某个模糊的影子。

      “我从小时候开始就没怎么见过她,一年也就三四次。”

      陈现下意识去摸裤袋里的烟,等摸了个空,他才意识到,他来见江朝时从不带烟。

      “等我再大一点,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事实,听不出多少怨恨或激烈情绪,只有一种被岁月反复淘洗后沉淀下来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好在,”他话锋一转,带上了点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庆幸的意味,“她每年还会记得给我寄一笔钱。数目不小,够我生活,甚至……比其他有爹有妈的孩子过得还宽裕点。上次你去过的那台球厅,我也算股东之一吧。” 他抬起手,摸了摸鼻子,“可能她也觉得亏欠?或者,只是用钱买个心安?谁知道呢。反正,钱我收了,日子也这么过来了。”

      街坊邻居的闲话,从小听到大。‘野种’、‘没爹教’……听惯了也就那样。” 他踢了一颗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后来大一点,发现自己不是学习那块料。就开始自己混,打架,搞钱,用拳头和狠劲给自己划了块地方。也就是……你现在看见的那样。”

      江朝只是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直到两人走到一个24小时便利店明亮的橱窗外,暖黄的光晕投洒出来,在地上划出一小片温暖的光区。

      江朝忽然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她说,声音有点轻,然后转身推开便利店的门。

      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陈现怔了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货架之间。

      很快,江朝出来了,手里拿着两罐热饮。

      她走到他面前,将其中一罐贴着他手背递过去。

      是加热过的旺仔牛奶。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铝罐传来,驱散了一点指尖的冰凉。

      “给。”她没看他,自己也拉开另一罐的拉环,小口抿了一下,热气氤氲上她微红的鼻尖。

      陈现接过,握在手里,没立刻打开。
      温热的罐身熨帖着掌心,手里有了份实在的暖意。

      “陈现,”江朝叫他的名字,和之前一样认真。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组织语言。

      “你刚才跟我说那些,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就是从那堆乱七八糟里长出来的,根子上就不‘对’,所以让我离远点?” 江朝微微仰起脸,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陈现,”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话,“你知道吗,我在京都大学里,走了一条小路。两边种满了树,冬天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着天,看着有点萧条。”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时的情景。“但路边的牌子上写着,春天那里会开满樱花,夏天是浓荫,秋天有红叶。每一个季节,它都是同一条路,可样子完全不同。”

      她终于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紧抿的唇线和低垂的眼睫上。

      “人大概也一样吧。小时候是光秃秃的枝桠,不代表以后开不出花,长不出叶子。过去是冬天,不代表永远是冬天。”

      她停下脚步,这次是彻底停在了人行道边一棵落尽叶子的梧桐树下。
      她转过身,认真地看向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闪躲。

      “你的所有的过去……这些是你经历过的冬天。它们已经定下来了,就在那里,改变不了。” 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但你不能让自己一直停留在冬天。”

      “你可以记住那些过去,然后告诉自己,你偏要活出个不一样的样子给他们看看。陈现你那么厉害,我觉得,什么东西都困不住你。”

      都困不住你,更不应该把你困住。

      夜风吹过,头顶光秃的树枝发出细碎的呜咽。
      江朝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

      “过去是拴住你的锚,还是让你看清方向的坐标,看你自己怎么选。” 她抬起手,指了指他握着的热饮罐,“就像这个,它现在是暖的,但如果你一直这么攥着不喝,它很快就会冷掉。你攥着过去的那些冷,不肯松手,那暖的就永远进不来。”

      江朝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罐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拉环。

      “我就是觉得……”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局促,却依然清晰,“陈现,你值得过一个不只是‘从那里爬出来’的人生。你可以有冬天,也可以有春天。别让你过去的冬天,把你未来所有季节的可能性,都冻死了。”

      陈现站在那里,手中铝罐的温度似乎终于穿透了他冰冷僵硬的指关节,一点点蔓延开。

      喉咙堵得厉害,鼻腔有莫名的酸涩涌上。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这样既不美化也不唾弃他的来处,只是平静地为他指出,在那片荒芜之上,或许还有别的路径可走。

      走到小区门口那盏最亮的路灯下,江朝再次停下。

      她转过身,面对着陈现。暖黄的光从头顶洒落,将她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江朝……”陈现喊住她,这是陈现难得这么认真地喊她一次。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我发现,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路灯的光落在他低垂又抬起的眼眸里,那里面所有的防备、冰冷、自嘲,都被一种更为汹涌而原始的情绪冲刷得七零八落。

      陈现看着她,目光专注得几乎要将她的轮廓刻进瞳孔深处。

      起初只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女生长得特别和他眼缘,容貌精致。后来接触了,他才发现,她的眼神里总有一股不肯认输的劲头。看着乖,骨子里却比谁都倔。

      “江朝,我没什么好的过去,也给不了你别人眼里‘正常’的安稳。我甚至……不太知道该怎么正确地喜欢一个人。”

      陈现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粗砺的真实感,“但我好像控制不住了。看到你哭,我这里会疼。”

      他抬手,虚虚地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看到你对我笑,哪怕只是很淡的一点,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明明知道我们可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明明知道靠近你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可我还是……”

      陈现再次停住,似乎被自己这番几乎算得上汹涌的坦白惊到了,也耗尽了力气。

      陈现只是看着她,眼神里褪去了所有凶狠或冷漠的伪装,只剩下最赤裸裸的、因她而生的柔软、挣扎和再清晰不过的倾慕。

      “江朝,陈现的春天,” 他说,“只有你能给得起。”

      “所以,” 他喉结滚动,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和微颤,带着孤注一掷的紧张,“你要不要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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