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Chapter 16 心理防御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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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空气里有凉意。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清晨微湿的地面，发出规律而略嫌沉闷的轱辘声。
江朝松开拉杆，行李箱微微倾斜，靠在自己腿边。金属杆握在手里，残留着清晨的凉意和一路摩擦后细微的温。
大巴车就停在几步开外，车身庞大，蓝白涂漆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旧。
车门洞开，引擎发出低沉而持续的怠速声，排气管偶尔喷出一小团白汽。
“人都到齐了吧？都检查一下证件带齐了没有。”带队老师抬高声音，“都准备好了的话，咱们准备上车。”
这次是去参加竞赛的省赛。
学校初筛后，几乎是抱着“广撒网”的心态，把能推上来的人都塞进了名单。
队伍看起来浩浩荡荡，但真正有实力去争一争的，恐怕只有江朝他们几个。
于依然轻轻碰了碰江朝的胳膊：“我们走。”
江朝点了点头，提起箱子走向车门。
站在车边的老师接过她的行李箱，顺势放进了车身侧面的行李舱。
她踩上有些高度的车门台阶，微微用力，踏进了车厢。
刚上车，一股混合着皮革、空调和淡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车厢里光线半明半暗，大部分座位还空着。
司机在驾驶座上调试着什么，仪表盘发出幽幽的光。
“坐这边吧，靠窗。”于依然率先找了个位置。
江朝在于依然旁边靠窗的位置坐下。座椅的布料有些硬，微微下陷。
车窗玻璃冰凉，她侧头望去，窗外是熟悉又即将远离的街景，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寂静。
其他同学陆续上车，脚步声、低声的招呼声在车厢里回响。
车门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缓缓关闭，将外界的空气和声音隔绝了大半。
引擎的轰鸣声变得清晰起来，车身微微震动。
大巴缓缓启动，驶离路边。熟悉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
于依然戳了戳她，试着让气氛轻松些：“哎，朝朝，你去过京都吗？”
“没有。”江朝摇头。她的童年记忆里，一家人的足迹从未踏出过双桥周边太远。
京都，听起来像另一个维度的地名，带着古旧的庄严和画册里才有的红叶，远得有些不真实。
“初赛之后的半决赛应该会有一段空出来的时间。”于依然声音轻快，“反正都到那儿了，我们去京都大学里转转吧？我听说里面特别漂亮。”
江朝侧过脸，对于依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晨光一样薄：“好啊。”
双桥位于本省最南端，而京都就在隔壁省份，其实并不算遥远，乘坐高铁不过一小时左右的车程。
但要从双桥去到省城的集合点，却需要漫长的公路旅途。
因此，他们才需要在凌晨四点便集结出发。
车子行驶了很久，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城市街景，逐渐变成郊野、农田，然后是连绵的丘陵和高速公路单调的护栏。
江朝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已经接近早晨七点。
这个时间应该是她出门的时间了。
她思绪一顿。
不过她已经整整快一个月没在楼下看见陈现的身影了。
屏幕上的日期显示着“十二月”。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江朝最终还是点开了朋友圈，发送了一条纯粹的文字状态：
【竞赛，加油。】
她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低垂的眼睫。陈现……他应该会看朋友圈的吧？
这个念头悄然浮起，带着一丝悄然的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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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在高速上持续颠簸着，中途还在服务区短暂停留，让大家解决了午餐。当窗外天色再次由明亮的白昼转为昏黄的暮色时，车身终于减缓了速度。
晚上六点左右，大巴车缓缓驶离高速公路，城市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地映入眼帘，轮廓陌生的高楼在暮色中显出身形。
省城，到了。
一群人进了安排的酒店。
江朝和于依然自然被老师安排在了同一个房间。
分发房卡时，带队老师特意将江朝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严肃的关切：“江朝，你和于依然晚上一定要早点休息，别再看书看到太晚。明天一早就是第一轮初试，必须保证头脑清醒，知道吗？”
她和于依然都是这一群里的重点拿奖对象，自然要多关照一下。
江朝点点头，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轻：“知道了，老师。”
她确实没有熬夜的打算。
严重的晕车，尤其是那种密封不佳、总带着股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的大巴，几乎耗尽了她的精力。
不仅仅是胃部的不适，更是一种钝钝的头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后面缓慢敲打，让她在车上根本无法入睡。
将近一整天的颠簸旅程下来，身体和精神都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只剩下沉甸甸的倦意。
其实本可以选择更近的城市搭乘舒适快捷的高铁，学校为了节省那点预算，硬是安排了大巴长途跋涉。
房间在走廊的中段。
刷卡进门，标准双人间，干净整洁，却也透着千篇一律的疏离感。
于依然放下东西，长长舒了口气：“总算到了！我先洗个澡，一身坐车的味道。”
江朝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窗外是省城陌生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比双桥繁华，却也更加拥挤和疏远。
头痛并未缓解，反而在静止下来后更加清晰。
她揉了揉额角，从随身的背包里找出薄荷油，在太阳穴上轻轻抹了一点，清凉的刺激感稍微驱散了一些昏沉。
简单洗漱后，两人早早关了灯。
于依然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江朝躺在陌生的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身体极度疲倦，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忽不定。
窗外的城市光污染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痕。
她盯着那道晃动的微光，眼前却仿佛闪过另一个昏暗巷口的光影，以及某个身影沉默伫立的轮廓。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第二天，考场。
初试被安排在一所大学的附属中学里。
考场肃穆，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闷。
桌椅上贴着醒目的准考证号。
监考老师面无表情地宣读着考场纪律，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试卷分发到手，沙沙的纸张摩擦声不绝于耳。她定了定神，看向第一道题。
初试的题对她而言本就不难。
她提前二十多分钟就答完了题目，但也没有急着交卷，而是在座位上又发了二十多分钟的呆。
等交卷铃声响起时才和众人一起交卷。
一共四门，分了两套才考完。
省市阅卷速度很快，半决赛的名单在两三天后也被公布出来。
于是没有通过的人先一步被送回了双桥。
省市的冬天冷的不行，就算是屋子里开了空调，江朝还是感觉手指冰凉冰凉的。
出门就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洗澡时也将热气开到了最大。
江朝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么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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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决赛的题目难度陡然提升，许多题目没有标准套路可循，需要跳出框架，从全新的角度切入。
江朝回到房间，于依然还没回来。
她靠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水马龙，手指无意识地划开手机屏幕。
那条【竞赛，加油。】的朋友圈下面，多了几个同学的点赞和加油评论，整齐而客套。
她往下翻了翻，没有陈现的任何痕迹。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也许陈现根本没看到。又或者，看到了，也觉得自己与她无话可说。
半决赛结束后的那个下午，于依然拉着江朝，软磨硬泡地向带队老师请了半天假。
老师最终挥挥手同意了，只再三叮嘱注意安全，保持联络。
高铁站明亮整洁，列车平稳疾驰，与来时颠簸憋闷的大巴简直是天壤之别。
江朝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陌生的北方平原景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闭上眼，几乎没感到多少时间的流逝，便被车厢内温柔的女声提示音唤醒：“各位旅客，京都站即将到达……”
两人出了车站，打车直奔京都大学。
京都市区果然比省城更为繁华，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行道树在冬日里呈现出另一种整齐而冷峻的姿态。
然而，当出租车停在那座久负盛名的学府门口时，扑面而来的却是一种沉静而庄严的气息。
不出意外，她们在校门口被门卫大爷拦了下来。
大爷戴着老花镜，眯着眼打量着两个明显不是本校生的女孩：“你们不是京大的学生吧？”
于依然连忙从包里掏出还带着的准考证，解释道：“我们是来邻省参加竞赛的学生，考完了，想进去看看京大。”
大爷接过准考证，仔细看了看，神色缓和下来：“哦，竞赛啊……好，进去吧进去吧。”他侧身让开，还热心地指点道，“你们今天来得巧，里边有些社团好像正搞活动呢，挺热闹，可以逛逛看。”
两人在校园里走着走着，于依然被一处热闹的动漫社招新摊位吸引，眼睛发亮地凑了过去。
江朝对动漫兴趣不大，便说：“你先看，我随便走走，待会儿电话联系。”
于依然兴奋地点头，很快融入了那边的人群。
江朝路过一栋教学楼时，走廊里一处挂有“心理社”标牌的敞开房间吸引了她的注意。
里面传来轻松的谈笑声，布置得温馨随意。
她有些好奇，忍不住在门口驻足，向里张望。
江朝清澈的眼神和略带探究却明显青涩的模样，与周围大学生的气质确实有些差别。
很快，里面一个女生注意到了她。那女生扎着利落的马尾，笑容明朗，径直朝她走来，笑眯眯地问：“小妹妹，不是我们学校的吧？怎么站在门口？要不要进来看看？”
江朝有些窘迫，想要摆手拒绝，那女生却已热情地拉住她的胳膊，将她轻轻带进了活动室。“别怕，我们这儿就是随便聊聊，很有意思的。”
活动室里还有其他几个学生，都友善地看了过来。
江朝只好把对门卫大爷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竞赛啊，厉害！”那女生拉过一把椅子让江朝坐下，自己也随意地靠在桌边，手托着下巴，很认真地听她说完，然后笑了起来。
江朝发现她似乎特别爱笑，笑容有种感染力，让人不自觉放松。
“说起来，我也是当年靠竞赛加了分，才能踩着线溜进京大的。”她冲江朝眨眨眼，带着点小得意，也带着理解，“竞赛这条路，确实挺磨人，但也是块不错的敲门砖。”
她姿态放松亲切，语气自然地转了个弯：“不过，小妹妹，你专门跑来心理社门口张望，应该不只是想参观校园吧？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想问问，或者聊聊？”
江朝抿了抿唇。对方的目光温和而通透。
她沉默片刻，终于低声开口：“嗯……不是我。是，是我一个……朋友。”
她斟酌着词句，将陈现的事剔除了那些暴戾血腥的具体细节，挑拣出最核心的轮廓。
那个女生托着下巴，目光依旧温和带笑，安静地听江朝说完。
她并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嘲弄，而是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微妙意味。
“小妹妹，”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柔和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位‘朋友’……”
她顿了顿，观察着江朝细微的表情变化，才继续慢条斯理地说：“他这么做，可能并不是因为不把你当回事。恰恰相反，会不会是因为……他太把你当回事了？”
江朝呼吸微微一滞，抬起眼看向女生。
女生迎着她的目光，笑容里多了一分理解和淡淡的感慨：“人有时候挺奇怪的，越是在乎谁，越怕对方看到自己不够好、不完美、甚至狼狈不堪的一面。特别是……”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特别是当他觉得自己所处的世界，和你所在的这个世界，差异太大的时候。他可能觉得，他那个世界的‘不好’，会弄脏你，或者……吓跑你。”
“所以，他选择只给你看光鲜的一面，哪怕那是他精心修剪过的盆景。而把那些杂草、荆棘、甚至他觉得是污泥的部分，全都捂得严严实实。他拒绝你靠近那个部分，可能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不相信他自己。不相信那样的自己，值得被你看见，更值得被你拉着手走出来。”
她靠回椅背，轻声总结：“在乎到了极点，有时候会变成一种笨拙的自我牺牲，和过度的保护。听起来很矛盾，对吧？但人的感情，往往就是由各种矛盾组成的。”
只有真正将一个人放在心尖上，才会如此患得患失，才会用这种近乎自伤的方式去划定界限。
“小妹妹，你这个问题，其实涉及几个挺典型的心理防御机制和关系模式。”她开口，声音温和，用词却准确起来，“你‘朋友’的行为这是一种很常见的现象，在心理学上，可以部分用‘自我呈现策略’来解释。每个人都希望在重要的人心中维持一个积极的形象，尤其是对自己在意、又认为对方与自己‘不同’的人。”
她顿了顿，观察着江朝的神情，继续道：“但更关键的点，在于他‘不想在你面前展露另一面’，这更接近一种深层的‘自我认知与关系认知的失调’，以及由此产生的复杂防御。”
“首先，是‘分裂’的防御机制。”女生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他可能潜意识里将自己的不同面向割裂开了：一面是‘好’的、值得被你看见的；另一面是‘坏’的。他将这两部分完全对立，不允许它们在你面前同时出现，因为这意味着你会看到完整的、复杂的他，而他恐惧那个完整的自己不被接受。”
“其次，是‘投射性认同’的可能。”她稍微放慢了语速，确保江朝能跟上，“他可能对于自己处于一种负面的评价，然后就会导致他将这种评价投射到其他人身上。”
女生微微蹙眉思考了一下：“最后就是‘自我价值感’和‘掌控感’。他身处的环境，象征着他内心熟悉的模式。这些模式构成了他某种扭曲的‘舒适区’或‘身份认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只配有这样的生活’。你试图拉他出来，等于在挑战他这套赖以生存的认知体系和身份定位，这会引发巨大的恐惧和抗拒。对于一些人来说，熟悉的痛苦，比未知的、可能再次失去的希望，更容易承受。”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Chapter 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