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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番外(二) 他 ...


  •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从记事起,周围的人就叫他魔尊。

      不是名字,是称号,是身份,是压在他肩上的一座山。

      他没有见过自己的父神和母神,只知道父神是上古魔神,因与仙界众神意见不合,最终叛变仙界,带着魔界的百姓扎根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土地上。

      魔界不像仙界。仙界有光,有云海,有漫山遍野的灵花灵草,连风都是香的。

      魔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头顶永远是灰黑色的天幕,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所有人都压在下面,百姓们住在石头垒成的房子里,吃的是从石缝里长出来的硬邦邦的苔藓和菌类。

      他们活得下去,可活不好。

      从他记事起,就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那些眼睛里有期待,有渴望,有把他当成唯一希望的光。

      他们不在乎他叫什么名字,不在乎他长什么样,甚至不在乎他愿不愿意。他们只在乎他能不能做到,能不能带着他们离开这里,去那个有光的地方。

      他很早就学会了戴面具,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打造的,只露出两只眼睛。不是为了神秘,是为了不用再面对那些目光,面具戴上之后,他就可以只是魔尊,不是他自己。

      他很小的时候就显露出了惊人的天赋,魔界的灵气稀薄,可他的修炼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别人要花几十年才能突破的境界,他几年就到了。那些长老说,这是魔神血脉的力量,说他是天生的统治者,说魔界的复兴就靠他了。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高兴。

      他只是继续修炼,继续变强,继续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落幽谷最高处的石台上,看着头顶那片永远看不见星星的天空。

      他在想,父神当初为什么要叛变。是为了权力,还是为了尊严?是为了让魔界的百姓活得更好,还是只是为了自己?他不知道。

      父神已经陨落很久了,那些知道真相的人也大多死了,只剩下一些模棱两可的记载……

      他不关心那些。他只想做一件事,让魔界的百姓看见太阳。

      他用了很多年,在魔界建立起了一个组织,他给它取名叫魔教。

      魔教的总坛建在落幽谷,那是最深、最暗、最靠近地心的地方,他把最好的资源都给了百姓,把最艰难的任务留给自己。

      那些年,他做了很多事。

      他镇压了魔界内部的反叛势力,清除了那些趁乱作恶的妖物,开辟了新的灵矿,改善了百姓的生活。可他知道,这些都不够。

      只要魔界还被困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地方,他们就永远是三界中最底层的存在。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仙界不得不正视他们的契机,他需要力量,足够强大的、让仙界忌惮的力量。

      他在等。

      那年冬天,他去了一趟凡界。

      不是为了什么大计,只是一时兴起,他很久没有离开魔界了,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隐去魔气,换了一身普通人的装束,戴着一顶斗笠,走在凡界的乡间小路上。

      他路过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可到处都是哭声,他停下来,问了一个蹲在路边的老人。老人说,闹饥荒,庄稼颗粒无收,官府不管,饿死了好多人。

      他往前走,在村口的破庙前看见三个孩子。

      两个女孩,一个男孩,最大的那个女孩约莫八九岁,最小的那个只有四五岁。

      她们缩在庙檐下,身上裹着破布,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却亮着。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小的那个女孩抬起头,看见了他,没有怕,只是伸出脏兮兮的手,嘴里发出含糊的音节。

      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问她们,愿不愿意跟他走。

      最大的那个女孩看着他,问:“去哪?”

      他说:“一个能吃饱饭的地方。”

      女孩没有犹豫,点了点头,男孩也没有犹豫。最小的那个什么都不懂,只是跟着姐姐点头。

      他把三个孩子带回魔界,他给她们种了魔骨。

      种魔骨的过程很疼,像把烧红的铁条塞进骨头里,最小的那个疼得昏过去好几次,可她始终没有哭。

      最大的那个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全是血。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她没有名字。

      他想了想,说:“你以后叫巫月。”

      男孩说他有名字,可他也不愿意说出来,魔尊只好暂时先不去管他,最小的那个有个小名叫阿棠。

      巫月很她听话,听话到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从来不会问他为什么,不会质疑他的任何决定,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他让她练功,她就练到半夜,他让她去杀妖兽,她就去,杀完回来,浑身是血,脸上却带着笑。

      那种笑,让他觉得不舒服。

      可他没有说什么。

      他需要有用的人,而巫月是最好用的那个。

      那个男孩不一样,他不怎么说话,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他在观察,在思考,在默默地记下一切,他修炼的速度不如巫月,可他的脑子比任何人都好使,他总能想出别人想不到的办法,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漏洞。

      魔尊知道,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刀,用不好是隐患。可他不在乎,只要他不背叛。

      阿棠是最小的,也是最天真的,她修炼的天赋一般,可她很努力。

      她总是跟在姐姐后面,姐姐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他看着这三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他给了她们活下去的机会,也给了她们一条不归路。

      他给最得力的四个手下取了代号——魑、魅、魍、魉。

      底下的人叫他们魑王、魅王、魍王、魉王。

      巫月没有在这些称号里,她是护法,是他的左膀右臂,是离他最近的人。

      魔界越来越强大了。

      他比之前更强,魔教的势力渗透到了三界的每一个角落。那些长老开始催促他,说时候到了,可以向仙界宣战了,他没有急。他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仙界每百年举办一次万灵大会,各他以前从来不参加,借口身体不适,派个使者去应付了事。

      可这一次,他决定亲自去,他想去看看仙界的底,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们,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他戴着面具,穿着最普通的黑袍,混在人群里。

      仙界的灵气太浓了,浓得让他觉得腻。

      那些神仙们穿着华服,端着酒杯,谈笑风生,讨论着最近谁又飞升了,谁又突破了,谁家的弟子又在仙门大会上夺了魁。

      他在角落里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全是废物。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名字。

      重慕。

      那人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敬畏:“重慕上仙,那可是近千年来最厉害的人物。她渡劫的时候,天雷九道,一道比一道狠,可人家面不改色,硬扛下来了。整个三界都震动了。”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仙万灵大会的正日,他终于见到了重慕。

      她坐在战神身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袍,她的眼睛很亮,看起来很小,像个人间十几岁的少女。

      他知道,修仙之人到了元婴期容貌便会定格,她这副模样,说明她突破元婴的时候比这还小。

      她比他想象的要年轻,比他想象的要好看,比他想象的要……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她和那些废物不一样。

      大会散了之后,他没有立刻走。

      他在仙界的云海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漂浮的仙山,看着那些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金光,看着那些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在想,如果魔界也能有这样的光,该多好。

      他开始打听重慕的消息,很容易,因为她在仙界太有名了。刚飞升就被战神收入麾下,短短几年就立下无数战功,有人说她是下一任战神的人选。

      他听着那些传闻,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他决定接近她。不是以魔尊的身份,是以一个普通散修的身份。

      他打听到她要下凡除妖。

      那只千年大妖在凡间作乱,害了无数百姓,仙界派她去处理,他提前到了那个地方,在那只大妖的老巢附近等着。她来的时候,他正在和那只大妖打。

      他要让她看见他的实力,又不能让她看出他的身份,他用了七成功力,把那大妖打得节节后退。她从天而降,剑光如练,一剑刺穿了大妖的心脏。

      她转过身,看着他,问:“你是谁?”

      他说:“一个路过的散修。”

      她没有怀疑,她看着他的剑,他的剑很精美,通体银白色的……

      “你伤得不轻,我帮你疗伤。”

      他没有拒绝。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她是个很纯粹的人,纯碎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她不会怀疑别人说的话,不会在别人的话里找漏洞,不会去想一个人为什么要接近她。

      她邀请他去仙界做客,他去了。

      她带他逛仙界的集市,看仙界的风景,吃仙界的灵果。

      她问他:“你为什么总戴着面具?”

      他说:“习惯了。”

      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看了他一眼,说:“我觉得你面具下面应该不难看。”

      他没有接话。

      凡间的灯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凡间有灯会,非要拉着他去。

      他拗不过,只好跟着,他们换了凡人的衣裳,混在人群里。

      灯市很热闹,到处都是灯笼,红的、黄的、粉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她看什么都新鲜,猜灯谜赢了一盏兔子灯,高兴得像个孩子。

      走到一座石桥上,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桥下的水映着灯光,碎碎的,在她眼睛里闪。

      “魔尊。”她叫他,不是散修,是魔尊。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谁。”她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接近我,是想摸仙界的底,对不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

      他问:“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她歪着头看他,“怕你杀了我?先不说你能不能打败我?就算真的打得过我,那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不是客套的笑,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

      她看着他笑,忽然说:“我一直想知道你长什么样。他们都说你凶神恶煞的,我不信。”

      他的手抬起来,放在面具上。

      犹豫了一下,然后摘了下来。

      桥下的水映着他的脸。

      他的脸很白,是那种病态的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白,他的眉骨很高,眼睛很好看,鼻梁很直,嘴唇很薄,冒个头上有一朵紫色的莲花印记。

      不是凶神恶煞,是另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好看。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忽然觉得,这面具戴了这么多年,摘下来也没有那么难。

      回到魔界之后,那些长老开始催他。说他拖得太久了,说仙界已经有所察觉,说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他没有理会,把自己关在暗室里,翻那些上古流传下来的残卷。

      他在找一个答案。

      他不想打仗,从来都不想。

      打仗会死人,会死很多人。他的子民已经够苦了,他不想让他们再去送死,可他找不到别的办法。

      巫月闯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戴面具。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看见他的脸,整个人僵住了。

      茶杯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她没有捡,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脸,嘴唇在抖。

      “魔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具重新戴上了。

      她跑走了。他没有追。

      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巫月看他的眼神,从很久以前就不一样了。不是下属看上司的眼神,不是妹妹看哥哥的眼神,是另一种,更浓的,更烫的,让他觉得不安的。

      他把她当妹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那天起,他就把她当妹妹。,他给她取名字,教她修炼,把最好的资源都给她。可他给不了她想要的,永远给不了。

      魔界的人私下叫她公主,他没有阻止。

      可他不希望她抱着那种心思,因为那种心思会毁了她。

      他还是宣战了。

      不是因为那些长老的催促,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宣战的檄文发出去的那天,整个三界都震动了。

      仙界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也要激烈。他们开始调兵遣将,开始加固防线,开始把他描述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魔。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魔界的百姓,能不能看见太阳。

      宣战的第二天,她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兵,没有带剑,只身闯进了落幽谷。

      魔教的守卫拦不住她,也没有人敢拦她。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来找你谈谈。”

      他没有拒绝。

      她告诉他,仙界愿意划分地界,让魔界的百姓迁到有光的地方去。

      她说,战争对三界都不好,会死很多人,会毁了很多东西。

      她说,你想要的不是战争,你想要的只是让你的子民过上好日子。

      他听着,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他在想,如果真的有不用打仗就能实现愿望的办法,他为什么还要打?

      “五天之后。”她说:“蓬莱仙境。仙界会派使者来,正式议和,划分地界。”

      他答应了。

      ……

      他不知道的是,消息走漏了。

      魔教内部那些主战的长老,那些一心只想洗刷耻辱、踏平仙界的人,不甘心。

      他们找到了巫月,跟她说,魔尊要投降了,要放弃他们筹划了这么多年的计划,要去跟仙界低头。

      巫月不信,可那些人把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她最敬重的魔尊,要去给仙界的人下跪。

      巫月的脸色变了。

      她想起那天在暗室里看见的那张脸,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她想起他看重慕的眼神,那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柔和的、带着温度的眼神。

      她做了这辈子最错的一件事。

      议和的前一天晚上,她在他的酒里下了药,药效很强,足以让一个修为通天的人沉睡三天三夜。她把酒端进去,看着他喝下去,然后退出来,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浑身都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是不想让他走,不想让他去见那个女人,不想让他放弃他们这么多年的心血。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魔界,是为了他,是为了所有人,可她骗不了自己,她是为了自己。

      蓬莱仙境,重慕等了整整一夜。

      仙界的使者等得不耐烦了,拂袖而去。重慕站在那片金色的云海上,看着远处那座浮岛,看着那条魔尊应该出现却始终没有出现的路。

      她等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她没有等到他。

      使者回去之后,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

      说魔尊根本没有议和的诚意,说重慕上仙被人耍了,说魔界的人不可信,天帝震怒,下令备战。

      魔尊醒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他掀翻桌子,砸碎了满屋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整个落幽谷都在颤。他去找巫月,她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

      他看着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女孩,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她?打她?杀她?他下不了手,可他也原谅不了她。

      他转身走了。

      战争开始了。

      仙界的草包太多了,没有人能拦住他的大军。一座又一座仙山陷落,一个又一个上仙陨落,他杀红了眼,杀得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打这场仗。

      他只知道,他停不下来了。

      最后一战,在东海。

      她和他在海上对峙,她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散着,在风里乱飞。

      她的剑指着他的胸口,他的剑指着她的喉咙。两个人隔着那片灰蒙蒙的海面,看着彼此。

      “重慕,”他说:“你走吧。我不想杀你。”

      她看着他:“魔尊!因为这场争斗……害得生灵涂炭,你准备好受死吧!”她说。

      他们没有选择。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海被血染红了,天被雷劈裂了,两柄剑撞在一起的声音,震得方圆百里的人都捂住了耳朵。

      最后,她耗尽全身灵力,布下大阵,将他的魔力封印在东海海底,她的身体从天上坠落,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他看着她坠落,伸出手,够不到,他的剑从手里滑落,掉进海里,沉了下去。

      他也沉了下去。

      后来,魔界的百姓说,魔尊死了,重慕上仙也死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来。

      魔界众人知道大势已去,纷纷逃入凡界躲了起来。

      又过了很多年,凡界有个小乞丐,在凉州被修仙界的一个女修捡了回去。

      女修给他取了名字,教他修炼……他叫她师父。

      他不知道自己前世是谁,她也不知道。

      可每当她站在他面前时,衣袍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他的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酸涨涨的感觉。

      那是五百年前,东海的海面上,他伸出手,没有够到的那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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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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