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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午后的回廊静得诡异。

      阳光在廊外泼金洒玉,却死活漫不进这条通往西角门的窄道。苏惊棠握着半湿的抹布,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不是紧张,是在丈量时辰。

      脚步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尖上。那是久居上位者的步调,从容里裹着无形的威压。

      苏惊棠垂下眼,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影。袖中的墨玉佩贴着肌肤,冰凉浸骨。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整整三日。

      耳畔丝竹声隐约,是三皇子萧煜院里传来的靡靡之音。而这里,只有野蔷薇甜腻到发闷的香,和苔藓在阴影里疯长的腥气。

      脚步声渐近。

      就是现在。

      她侧身,袖口“无意”勾住廊柱凸起的雕花——

      “嗒。”

      一声清响,玉佩滚落青石板,在光影交界处打了个旋儿,停住。

      一半沐着稀薄天光,鹰隼雕纹凛凛生辉;一半陷在浓荫里,温润玉质幽幽敛光。

      脚步声停了。

      苏惊棠适时地“呀”了一声,那声调掐得极准——三分惊慌,三分无措,余下全是恰到好处的懵懂。她急急弯腰去捡,粗布裙摆扫过地面,指尖在即将触到玉佩的前一刹,却又缩了回来。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规矩,整个人僵在那里。

      一道影子缓缓覆了上来,将玉佩连同那片光斑一同笼住。

      苏惊棠没抬头,却能感到目光落在身上。那不是寻常主子的随意一瞥,而是带着实质的重量,寸寸刮过她低垂的脖颈、洗得发白的衣领、还有因长期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指。

      审视的,研判的。

      像在打量一件器物有无暗伤。

      “这玉佩,是你的?”

      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却像沉在水底的玉石,温润里裹着不易察觉的冷硬。

      苏惊棠肩头几不可察地轻颤——那是长期担惊受怕的下人该有的反应。她将头垂得更低,声音挤出喉咙时,已染上恰当的惶恐与微颤:

      “回、回殿下,是奴婢刚才捡到的。正不知该交给哪位管事……”

      她没说“七殿下”,只称“殿下”。在这府里,能这般行走的年轻男子,除了三皇子萧煜,便只有昨日来访的七皇子萧澈。

      她赌他听得懂这含糊其辞里的谨慎。

      头顶的静默延长了一息。

      “捡到多久了?”

      问题来了。

      苏惊棠心中雪亮——他在试探,试探她是否目睹昨日那场争执,试探这“捡到”是真是假,试探她的“不知该交给谁”有几分可信。

      她喉头轻咽,声音里的颤意更真切了些:“回殿下,就在方才。奴婢在此擦拭栏杆,听见声响才看见。”

      答得干净,不留任何可供延伸的时间空隙。

      又是一阵沉默。

      而后,那影子动了。

      锦缎衣摆拂过石板,发出极轻的窸窣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入她的视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却并非养尊处优的绵软。

      指腹与虎口处有薄茧。

      那是常年握缰或执笔留下的痕迹。

      那只手拾起了玉佩,动作不急不缓,仿佛捡起的不是皇子信物,不过是片落叶。

      “你倒是细心。”他将玉佩握在掌心,话锋却忽然一转,“在何处当差?”

      “奴婢在粗使房。”

      “粗使房……”萧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像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分量,“倒是委屈了这般机敏。”

      这句话落得轻,分量却重。

      苏惊棠脊背微僵,知道自己适才那套“惊慌—无措—规矩”的反应,落在他眼里,怕是已透出些不协调的“机敏”来。一个真正吓破胆的粗使丫头,要么早该跪地磕头,要么该死死攥着玉佩邀功,断不会像她这般,演得周全却少了那份源自骨髓的奴性。

      她不敢再接这话,只将头埋得更深。

      “抬起头来回话。”

      命令来了,不容置疑。

      苏惊棠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极缓,藏在她缓缓直起腰背的动作里。然后,她抬起了头。

      目光撞上的那一刹,廊外恰好掠过一阵风。

      野蔷薇的甜腻气味被猛地灌入,又在下一秒被廊内的阴冷吞没。

      萧澈就站在一步之外。

      他穿着靛青常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无多余纹饰,只在襟口袖缘滚了道银边,衬得人愈发清肃。眉眼是极深的,鼻梁高挺,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这面容算得上俊朗,却并非令人过目不忘的好看。

      反而像一潭静水。

      所有的波澜都沉在深处,水面只映出天光云影,让人探不清底下究竟多深。

      而他的眼睛,正看着她。

      苏惊棠曾在镜中无数次审视自己的眼睛——那里藏着仇恨、算计、还有夜夜淬炼出的冰冷火焰。她以为自己已将一切掩埋得很好。

      可此刻,在对上萧澈目光的瞬间,她忽然有种错觉:

      仿佛自己精心构筑的所有伪装,在这双眼睛面前,都薄如蝉翼。

      他的眼神太静了。

      不是空洞,而是一种吸纳了一切光与声、将所有情绪碾碎沉淀后的静。那静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

      他看到了什么?

      苏惊棠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像囚兽撞上铁笼。可她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怯生生的、带着些许惶恐与茫然的模样,眼睫轻颤,恰到好处地泄露一丝不安。

      萧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约莫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回掌心玉佩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

      “昨日,本王与三皇兄在此处议事。”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许是那时不慎遗落。”

      他解释了玉佩的来历,给了她一个台阶,也封住了她所有可能追问的余地。

      “奴婢惶恐。”苏惊棠立刻道,“幸而未损,殿下洪福。”

      萧澈似是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角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他从腰间解下一物——不是荷包,也不是玉佩,而是一枚小小的、青玉雕成的连环扣。

      玉质不算顶好,做工也寻常,像个不值钱的随身玩意儿。

      “此物予你。”

      他将连环扣递过来。

      苏惊棠怔了怔,忙伸出双手去接。指尖触到玉扣时,感受到他指腹传来的微凉温度。

      “若他日……”萧澈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低垂的眼睫,“若他日再拾到什么‘不该拾’的东西,或遇到什么‘难处’——”

      他话锋在这里微妙地一转,变得轻描淡写:

      “可凭此物,去城西‘听雪茶楼’寻掌柜。就说,是‘青玉扣’的主人让你来的。”

      苏惊棠掌心一烫。

      那玉扣明明冰凉,此刻却仿佛烧了起来。

      这不是赏赐。

      这甚至不是酬谢。

      这是一个饵。

      一个试探她是否够胆、是否够聪明、是否……值得他多看一眼的饵。他在给她一条通往外界的、危险的线,线头捏在他手里。

      用不用,怎么用,用了之后是福是祸,全看她自己。

      她猛地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奴婢谢殿下恩典!奴婢定当谨守本分,绝不敢……”

      “起来吧。”萧澈打断她的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好生当差。”

      说完,他转身便走。

      靛青衣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沿着回廊远去,最终消失在拐角。

      苏惊棠仍跪在原地。

      掌心紧紧攥着那枚青玉扣,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廊外的日光斜斜切进来,将她半跪的身影拉得细长,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远处,三皇子院落方向的丝竹声隐约又飘了过来,靡靡之音,混着野蔷薇甜得发腻的香气,将这僻静回廊衬得愈发像一处被遗忘的孤岛。

      她缓缓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

      垂眸看向掌心,青玉扣在阴影里泛着幽暗的光。

      父亲,女儿今日,好像遇到了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回廊另一头的月洞门后,张婆子攥着扫帚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她看得分明——那玉佩,那对话,那枚递出去的青玉扣,还有七皇子临去前那句意味深长的“好生当差”。

      她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足够了。

      “小贱人……”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攀上高枝了?我就知道你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想起那匹还没捂热的绸缎,想起苏惊棠那句轻飘飘的“好像看见”,想起自己这几日寝食难安的惶恐。

      不能留了。

      张婆子阴着脸,转身悄无声息地退走。扫帚拖在地上,划出凌乱的痕迹,像毒蛇游过草丛。

      这府里的规矩,爬得太快的藤蔓,总要被人早早剪除。

      她得想个法子。

      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永远闭上那张可能吐露秘密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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