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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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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安全屋的审讯室,墙壁是吸音的深灰色,灯光惨白,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情味。孙老六被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右腿的枪伤已经过军医紧急处理并注射了镇静镇痛剂,但失血和疼痛仍让他脸色灰败,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角滚落。他眼神浑浊,透着底层亡命徒特有的凶悍与狡黠,但深处也有一丝被捕获后的惶恐。
陈默坐在他对面,隔着冰冷的金属桌。他没有穿警服,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没有立刻发问,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平静地、长时间地注视着孙老六。空气里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孙老六粗重不匀的呼吸声。
这种沉默的压力,往往比疾言厉色的喝问更令人难熬。孙老六的眼珠不安地转动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孙老六,”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钢针,直刺耳膜,“‘蝮蛇’是谁?怎么联系?”
孙老六梗着脖子,哑声道:“什么蝮蛇?不知道!我就是个打零工的,有人给钱让我去吓唬吓唬那个住院的,我……我一时糊涂……”
“吓唬?”陈默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拿起桌上的证物袋,里面是那支从病房捡到的、针尖残留着不明混合物的注射器,“用这个吓唬?里面装的是什么?N7气溶胶的浓缩中和剂?还是能让人瞬间心脏骤停的神经毒素?你鞋底的油渍,来自第三纺织厂废料仓库,两个月前,‘蝮蛇’在那里接收了一批‘特殊物资’,是你去拿的吧?赵三石已经撂了。”
听到“赵三石”和“特殊物资”,孙老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我不是什么‘蝮蛇’的人!我就是拿钱办事!”孙老六试图狡辩,但语气已不如最初强硬。
“拿谁的钱?怎么拿的?”陈默步步紧逼,“一次性手机?加密信息?现金放在指定地点?你的上线是不是告诉你,只要解决了那个数据分析员,不仅能拿到尾款,还能帮你摆平以前的案子,甚至送你出去?”
孙老六的瞳孔收缩,这些细节的准确,击穿了他脆弱的心理防线。
陈默将一台平板电脑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显示着李国胜被控制时的照片,以及他那辆被搜查的车辆内部照片。“认识他吗?省厅的李总队。他现在也坐在这栋楼的另一个房间里。你觉得,是他先开口,还是你先开口?谁开口,谁才有机会活命,甚至……戴罪立功。”
李国胜被捕的消息,显然给了孙老六最后一击。他脸上的血色褪尽,眼神里最后那点凶光也熄灭了,只剩下绝望和挣扎。他赖以生存的“保护伞”自身难保,他这条小鱼,还有什么可挣扎的?
漫长的沉默后,孙老六嘶哑着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蝮蛇’……我只知道代号。从没见过真人。联系……用一次性手机,他打给我,告诉我时间、地点、目标、报酬。钱……有时放旧信箱,有时……塞进公园长椅下面。上次医院的事……他说必须确保目标彻底沉默,用了气溶胶……还让我有机会就补一针‘保险’……”
“李国胜和‘蝮蛇’什么关系?”陈默追问。
“我……我不知道他们具体啥关系。但……但有几次,‘蝮蛇’让我处理完一些‘尾巴’(疑似灭口或威胁证人)后,会特意提到‘上面很满意’、‘通道安全’。有一次,我偷听到他打电话,虽然听不清全部,但提到了‘李队’和‘境外账户’……”孙老六语无伦次,但透露的信息足够惊人。
“除了医院这次,你还为‘蝮蛇’干过什么?关于‘乐园’和那些孩子,你知道多少?”
孙老六眼神闪烁,显然涉及核心罪行让他更加恐惧。“我……我就是个跑腿的,送过几次‘药’(指冷藏柜中的药剂)和‘石头’(可能指存储设备)到不同的地方……‘乐园’……听‘蝮蛇’喝醉了提过一嘴,说那是‘金矿’,里面都是‘未来的大人物’……还说有些‘客人’(指观察者或赞助人)口味特别,喜欢看‘幼鸟’在不同‘环境’下的反应……其他的,我真不知道!我就是个干脏活的!”
陈默没有继续逼问细节,而是让孙老六尽可能回忆他送“货”的地点、接头人的模糊特征、听到的只言片语。这些碎片信息被迅速记录、整理。
与此同时,另一间审讯室里,针对李国胜的审讯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李国胜穿着依旧整齐,只是头发略显凌乱,他面色沉静,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反复强调这是“误会”,是“有人陷害”,要求立刻联系律师和自己的上级。
审讯他的,是陈默特意请来的、省纪委一位经验丰富且铁面无私的审讯专家,配合市局一位精通经济犯罪侦查的骨干。
面对孙老六的供词(选择性出示)、从其平板电脑中恢复的部分加密通讯记录(指向与境外匿名账户的资金往来和对“乐园项目进展”的关切)、以及其妻子艺术投资公司与“灵犀资本”的异常关联证据,李国胜起初还试图辩解是“正常投资”、“工作交流”,但当一份从修复数据中提取的、含有他个人加密签名和“乐园”内部管理指令片段的文件被摆在面前时,他的防线开始崩溃。
那是指示“加强对‘乐园-3’数据外泄风险管控,必要时启用‘清扫’预案”的加密指令副本,发送时间在沈翊首次遇袭前。
“……这是伪造的!是技术合成的!”李国胜额头渗出冷汗,声音提高。
“李国胜同志,”纪委的专家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你的加密签名算法是内部特定版本,密钥由你个人保管。我们已经请部里最顶尖的密码专家和鉴定中心做过验证,这份指令的真实性毋庸置疑。你涉嫌利用职权,为以‘灵犀资本’为掩护的跨国侵害未成年人犯罪集团提供保护、泄露侦查信息、甚至直接参与策划针对我方侦查人员的谋杀行动。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你现在唯一的出路,是彻底交代,包括你的上下线关系、犯罪集团的核心架构、所有‘乐园’地点、‘观察者’和‘赞助人’的真实身份,以及你们的最终目的。”
李国胜脸色灰败,背脊佝偻下去,长久以来构筑的权力和伪装在铁证面前土崩瓦解。他知道,抵赖已经毫无意义。
经过一夜的艰难心理攻防,在确凿的证据和强大的政策压力下,李国胜最终颓然开口,供认不讳。他承认自己数年前因贪图“灵犀资本”许诺的巨额利益和境外“学术资源”,被拉下水,利用职务之便,为该犯罪网络在本市的“乐园”运营提供庇护,拦截敏感举报,泄露警方侦查动向,并按照境外“观察者A”的指令,协调“蝮蛇”等人处理“麻烦”。他也交代了部分他所知的、位于其他省市的“乐园”联络点和保护伞信息(层级与他类似或略低),但对于最顶层的“观察者A”及其他核心“观察者”、“赞助人”的真实身份和具体所在,他坚称自己级别不够,只知道他们通过多层加密网络单线联系,且多在境外,身份极其隐秘。
“‘乐园’……不仅仅是敛财和满足变态欲望。”李国胜最后喃喃道,眼神空洞,“他们……是在收集数据,构建模型。儿童在极端可控环境下的神经、心理、行为数据……说是为了什么‘人类潜能进化图谱’、‘终极教育方案’,甚至……和某些境外机构合作的,关于意识控制的边缘研究……我只是他们庞大机器里的一颗螺丝……”
安全屋的临时指挥中心,陈默和沈翊(通过安全视频连线)同步听取着两边的审讯汇报。大量信息涌入,需要迅速梳理整合。
沈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那张犯罪网络拓扑图正在飞速更新、扩展。以“灵犀资本”为资金和资源中枢,延伸出多条脉络:一条指向国内外多个“乐园”实施前端犯罪和数据采集;一条指向“生物反馈研究中心”等机构进行数据分析和技术“优化”;一条通过李国胜这样的内部保护伞提供庇护和情报;一条由“蝮蛇”这样的行动头目负责灭口、威胁、物资传递;最终,所有脉络汇聚到境外少数几个高度匿名的“观察者”和“赞助人”节点,他们似乎才是整个网络的真正大脑和受益者。
“李国胜的供词,证实了我们的核心判断。”沈翊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虽然依旧带着伤后的虚弱,但逻辑清晰,“这是一个结构严谨、分工明确、跨地域跨国境的犯罪网络。‘乐园’是细胞,采集‘养分’(数据与金钱);中层是血管和神经(资本、保护伞、行动组),负责输送和调节;境外核心是大脑,汲取养分并发布指令。目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不仅仅是金钱,还涉及非法的前沿‘研究’和对人类心智的可怕窥探与尝试操控。”
陈默点头,眼神冷冽如刀:“李国胜和孙老六的口供,结合我们之前掌握的物证、数据,足够我们发起一场全国性的清剿行动了。必须立刻行动,在他们察觉李国胜失联、切断联系之前,捣毁所有已知的‘乐园’,解救受害儿童,抓获所有境内关联人员!”
他转向负责联络的队员:“立刻整理全部证据和口供,形成最详尽的报告,通过绝对安全渠道,直报部里和更高层,申请全国范围内的统一收网行动指令!同时,通知我们掌握的所有可靠兄弟单位,对已知‘乐园’地点和保护伞目标,实施先期秘密监控和布控,等待统一命令!”
“是!”
命令下达,整个临时指挥中心的气氛紧张而亢奋。长达数月的艰苦侦查、两次生死一线的刺杀、内部的倾轧与背叛……终于要迎来最终清算的时刻。
陈默看向视频连线中的沈翊。屏幕里的年轻人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明亮,仿佛有火焰在寂静燃烧。
“沈翊,”陈默沉声道,“你的任务还没完。我们需要你根据现有所有数据,包括李国胜、孙老六新提供的线索,尽可能准确地预测其他尚未暴露的‘乐园’可能特征、分布规律,以及那个境外核心网络可能的通讯模式和薄弱点。这场收网,不仅要打掉境内的爪牙,还要争取顺藤摸瓜,伤到那颗远在海外的毒脑!”
“我明白。”沈翊点头,手指已经重新放到了键盘上,“数据交叉比对和模式预测模型已经就绪。我会尽快给出分析报告。”
“注意休息,别硬撑。”陈默最后叮嘱了一句,便切断了视频,转身投入到更紧张的行动部署中。
窗外,天色渐亮。一夜的审讯与情报整合,为这场对抗庞大黑暗网络的战争,铺就了最后的进攻道路。收网的巨网已然张开,只待那一声令下,便要覆盖神州大地,将一切藏匿在“乐园”假面之下的罪恶,彻底拖入阳光之下,接受正义的审判。
而沈翊,在病房兼临时分析室里,再次沉浸入浩瀚的数据海洋。这一次,他的目标不仅是还原罪行,更是要指引利剑,刺向那最遥远、也最隐蔽的罪恶源头。
黎明已至,决战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