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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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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二十分,陈默站在解剖室外的走廊,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加急报告。茶碱、□□、以及微量的地塞米松——从李国明血液和胃内容物中检出的成分,构成了一个指向明确的组合:缓解严重呼吸窘迫或哮喘持续状态的一线急救用药。
但李国明的呼吸道和肺部,尸检显示完全正常。
他将报告折好,塞进白大褂口袋。口袋里还有另一张纸,是内网刚刚反馈的部分信息:李雨薇,李国明的女儿,过去一年内有四次因“急性喘息性支气管炎”在儿童医院急诊的记录,最近一次在两个月前。处方药包括吸入性糖皮质激素和支气管扩张剂。
父亲的血液里,检测出女儿可能需要用到的急救药成分。
陈默走向病理科。切片结果还没完全出来,但初步镜下报告已经放在他桌上:心肌那个钙化点,经特殊染色,显示为含铁血黄素沉积与少量骨化组织,符合慢性、反复微量出血后的机化改变。不是先天性,也不是典型的心肌病变。
他坐进办公室的旧转椅,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窗外,城市在湿漉漉的阳光下蒸腾着水汽。他调出李国明家小区的平面图和电梯监控截图(张队长刚发来的)。李国明住在七栋四楼,一个没有电梯的老旧单元。监控显示,昨晚20点03分,李国明提着超市购物袋进入单元门。20点41分,他再次出现在监控中,离开单元楼,手里没拿购物袋,但多了一个黑色的、类似公文包的方形提包。步伐平稳,甚至对门卫点了点头。
一个要去赴约的人。
陈默放大李国明离家时的画面。西装外套的左边袖口,在监控模糊的影像里,隐约能看到一点金属反光——袖扣还在。
那么,垃圾桶里那枚“L&K”袖扣碎片,是在死亡现场,或者去现场的途中脱落的。
他的内线电话响了。是物证科。
“陈老师,刀柄上非血污的残留物,成分分析出来了。主要是氧化铁——就是铁锈,混合少量松木油脂,以及微量的丙烯酸树脂成分。另外,在格子纹凹槽深处,发现了一点点非常细的棉绒,染成深蓝色,和死者西装里的衬布纤维一致。”
“松木油脂?丙烯酸树脂?”陈默重复。
“常见于某些手柄加工工艺,或者……工具保养品。我们正在比对这些成分的具体常见用途。”
挂断电话,陈默闭上眼睛,用手指按压鼻梁。铁锈,木油,树脂。这听起来不像随机购买的厨房刀会沾染的东西,更像是某件经常被使用、被维护的器物。
他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教育局反馈的学生名单。李国明过去三年带的五年级(3)班,学生共四十七人。他用目光快速扫过,几个被标注的名字引起注意:
王一帆(王海涛之子),去年十月转学至私立学校,原因注明“家庭安排”。
刘子轩,五年级上学期因父亲车祸重伤休学三个月。
张雅婷,母亲患尿毒症,班级曾组织捐款。
还有一个名字:周浩。备注栏只有两个字:退学。时间是去年六月,五年级还没读完。
陈默调出周浩的档案。父亲周正荣,建筑工人;母亲无业。家庭住址在城北棚改区。退学原因:家庭困难。没有更多信息。
他记下地址。
正准备起身,小王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陈老师,骨髓和脑垂体的初步镜检报告。”小王把文件夹放下,“骨髓造血功能轻度抑制,不算严重,但存在。脑垂体……镜下结构似乎有轻微异常,但需要更特殊的染色确认。另外,我们在处理头皮时,在枕部增生部位对应的头皮层,发现了一个旧疤痕,非常浅,线性,愈合很好,大概只有两厘米长,被头发盖住了。疤痕下的皮下组织有轻微的纤维化。”
枕骨增生。皮下纤维化。线性旧疤痕。
陈默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极其特定的场景:一个人,长时间坐着,后脑勺枕在某个硬质、有棱角的支撑物上,比如……木椅的横档,或者床头板的边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轻微的压迫和摩擦,导致皮下组织慢性损伤、纤维化,甚至刺激下方骨膜,引起骨质增生。
而那个线性疤痕……也许是某次不小心磕碰留下的?
“疤痕的形态,能判断大致时间吗?”陈默问。
“完全愈合,色素脱失,至少是几年前的了。”
几年前。李国明的妻子是三年前去世的。
陈默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上面已经零散贴上了现场照片、物证清单、关系图。他拿起黑笔,开始书写时间线,梳理已知的矛盾点:
1. 李国明——规律、负债、谨慎的好父亲/老师。
2. 死亡:一刀毙命,无反抗,地点偏僻。
3. 物证:常见刀(但维护痕迹特殊)、袖扣碎片(死后脱落?)、超市小票(温情)、垃圾桶传单碎片(“不留痕”)。
4. 异常发现:体内检出女儿用药成分、心肌钙化点、枕骨增生与旧疤、不明汇款(临州科信)。
5. 关联人:王海涛(儿子曾是其学生,有纠纷,同样收到临州科信汇款)、妹妹李国芳(接走孩子时异常)、神秘公司“临州科信”、退学生周浩。
6. 行为异常:近半年周期性短时间请假(谎称带父就诊)。
笔尖停在“周期性短时间请假”上。一到两小时,足够去一个不太远的地方,做某件需要定期做、但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陈默回到电脑前,调出城市地图,以城西小学和李国明家为圆心,分别画出一小时车程(考虑拥堵)的范围。两个圆圈在城北偏东区域重叠。那片区域有医院、商业区,也有……周浩家所在的棚改区。
他拿起外套。
“小王,我去趟技术科看那把刀。你联系张队,两件事:第一,我要李国明最近半年所有请假那天的详细交通记录,无论是公交卡、打车软件还是路况监控;第二,查周浩的父亲周正荣,以及他们家和李国明、王海涛、甚至临州科信之间,有没有任何关联。”
技术科的实验室里,那把厨房刀躺在洁净台上,被各种光源照射。陈默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镜,亲自观察刀柄的格子纹。物证科同事在一旁解释:“松木油脂常用在家具保养或一些手工工具的把手上。丙烯酸树脂可能是某种涂层或胶水。我们倾向于认为,这把刀被长期放置在一个特定的环境里,或者被某人用特定的方式保管,沾染了这些物质。”
陈默的目光顺着刀柄移到刀身。刀刃打磨得很锋利,但靠近刀背的地方,有一处极不起眼的、细微的卷刃,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见。卷刃的形态……有点像反复切割某种略硬、但有韧性的东西,比如牛皮纸包着的、有一定硬度的块状物。
“能推断切割过什么吗?”陈默问。
“难。但卷刃处提取到一点点聚乙烯成分,很常见,塑料袋、包装膜都有。”
一个被精心保养(或至少放置在特定环境)的刀具。一个用来切割过可能用塑料袋包装的、某种略硬物品的刀具。一把最终刺入李国明心脏的刀。
陈默离开技术科时,手机震动。张队长发来短信:“周正荣,四十四岁,去年四月在‘海涛装饰’承包的一个工地摔伤,腰椎骨折,伤残鉴定八级。与公司就赔偿金扯皮很久,最后私了,金额不详。王海涛是包工头。”
周浩的父亲,在王海涛的工地受伤致残。周浩去年六月退学。李国明是周浩的班主任。
而王海涛和李国明,都收到过来自同一家空壳公司“临州科信”的汇款。
碎片似乎开始向某个中心聚集,但那中心依然模糊不清。不是简单的勒索或报复,里面的经济往来太清晰,又太诡异。
陈默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望着公安局大院门口来往的人流。每一个看似平静的面孔下,都可能藏着自己的算式,自己的秘密,自己不得已的交换。
李国明枕骨上的增生和旧疤,像一枚沉默的图钉,将他钉在某个长久维持的姿势里。是疲惫?是痛苦?还是一种……等待或承受的姿态?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病理科发来的脑垂体特殊染色结果。报告很专业,但结论处用红字标出了一行:镜下见促肾上腺皮质激素(ACTH)分泌细胞有轻度增生倾向,需结合临床。
ACTH 分泌增多,会刺激肾上腺分泌皮质醇。长期慢性的皮质醇水平升高,会带来一系列变化:向心性肥胖(李国明没有)、高血压(未知)、高血糖(待查)、肌肉乏力、皮肤变薄易瘀伤……还有,精神状态的改变,如焦虑、抑郁,或情感淡漠。
一个体内可能长期存在异常激素水平的小学老师。
一个胃里有应激性出血和旧溃疡的老师。
一个血液里有女儿急救药的老师。
陈默缓缓吐出一口气。车窗外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那个算式的核心。李国明不是无辜的受害者,也未必是贪婪的阴谋家。他更像是一个陷入复杂平衡的人,一边是女儿的药费和未来,另一边是某些他无法挣脱的东西。
而那把刀,或许不是打破平衡的外力,而是这个平衡本身,一个早已被写入算式的、冰冷的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