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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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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旧货市场像一座巨大的、缓慢发酵的记忆坟场。锈蚀的自行车骨架、蒙尘的老式收音机、缺胳膊少腿的家具、成捆泛黄的书籍……所有被时代淘汰或主人遗弃的物件,都在这里找到了临时的归宿,散发着混合了铁锈、灰尘、霉味和廉价樟脑丸的气息。周末午后,人流攒动,讨价还价声、旧喇叭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喧嚣而沉闷。
沈翊站在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蹲在马扎上打瞌睡,面前一块脏兮兮的塑料布上,杂乱地堆着些扳手、钳子、锤头、凿子,还有几个看不出用途的古怪铁器。这些工具大多锈迹斑斑,沾着陈年油污,显然是旧工厂或作坊淘汰下来的。
引起沈翊注意的,是其中几件东西的状态,与其他工具形成了微妙的差异。
一把约三十公分长的平口錾子,通体黑褐色,像是长期烟熏火燎或特殊处理过,但尖端异常锋利,几乎没有任何使用造成的磨损或崩口。一柄小号的羊角锤,木柄油亮光滑得过分,像是被人长期摩挲,但锤头与木柄的连接处,却有一圈极其细微的、颜色略深的物质,像是某种粘合剂干涸后的残留,质地与普通木工胶不同。还有一把形状奇怪的刮刀,刀刃薄而弧度特殊,上面沾着一些极细微的、颜色斑驳的粉末状物质,在午后斜射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点不自然的、类似云母或某种矿物的光泽。
更关键的是,这些工具的锈蚀和污垢,分布并不“自然”。沈翊蹲下身,借着调整眼镜的角度,用镜片反光仔细观察那把錾子靠近手柄的部位。那里有一小块区域的锈层颜色和纹理,与周围略有不同,更像是后期人为涂抹上去的,为了掩盖底下某种更鲜亮的金属色泽或……刻痕?
职业习惯让他瞬间警惕。这些工具不像普通废旧物品,它们的“旧”带着一种刻意的、试图统一的痕迹。而且,那刮刀上的粉末……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走到摊位侧面,假装对另一堆旧书刊感兴趣,同时用手机快速拍了几张工具的细节照片,发给了陈默,并附上了定位和简短的说明。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在附近摊位闲逛,目光却不时扫回那个工具摊和打盹的摊主。
大约二十分钟后,陈默的身影出现在市场入口。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和牛仔裤,步伐很快,目光锐利地扫过两旁摊位。沈翊迎了上去。
“陈老师。”
陈默点点头,没多问,直接走向那个摊位。沈翊跟在他身后,低声快速补充:“左边数第三件,錾子,第五件,羊角锤,最右边那把弧刃刮刀。摊主好像一直在睡。”
陈默在摊位前停下,没有立刻去看沈翊指出的工具,而是先扫视了整个摊位的货品布局,目光在那几件异常工具上停留的时间并不比看其他物品更长。然后,他蹲下身,拿起一把普通的旧扳手,掂了掂,又放下。接着,才仿佛不经意地,拿起那把平口錾子。
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重量、手感。他仔细看錾身,尤其是沈翊提到的那处可疑锈斑。他用指甲极其轻微地刮了一下边缘——非常细微的颗粒感,与自然锈层的致密感不同。他又拿起那把羊角锤,看似在检查锤头是否松动,实则指尖轻轻划过木柄与锤头连接处的那圈深色物质。质地硬而脆,有点像某种环氧树脂类的快速粘合剂,但颜色又不太对。
最后,他拿起那把弧刃刮刀。刀刃上的斑驳粉末在近距离下更明显,颜色复杂,有暗红、赭石、土黄,还有闪亮的微小颗粒。他用指腹极其小心地沾了一点,捻开,凑近闻了闻——几乎没有任何气味,除了极淡的土腥味。
“老师傅,这几件怎么卖?”陈默抬起头,用随意的口气问摊主。
干瘦老头这才慢悠悠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瞥了瞥陈默手里的东西:“錾子二十,锤子十五,刮刀……三十。都是老东西,好使。”
“从哪儿收的?看着有点特别。”陈默继续问,语气平和。
“嗨,到处收呗,厂子倒闭,作坊关门,家里清理,啥都有。”老头含糊道,“你要诚心要,三件一起,五十拿走。”
陈默放下工具,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再看看。”他站起身,对沈翊使了个眼色,两人若无其事地离开摊位,走到市场相对僻静的一角。
“工具做过旧处理,手法不算高明,但糊弄外行和普通收废品的够了。”陈默低声说,眉头微蹙,“錾子尖端过于完美,不像干过粗活。羊角锤连接处的胶痕,可能是为了加固,也可能是为了掩盖拆卸痕迹。刮刀上的粉末……成分复杂,不像是普通木屑、铁锈或者墙灰。”
“需要取样进一步分析吗?”沈翊问。
陈默沉吟片刻:“直接买下风险太大,可能打草惊蛇。工具来源不明,摊主看着只是倒手,未必知情。但这些东西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不正常。”他看了看周围嘈杂的环境,“先撤。查一下这个市场近期的监控(如果有),特别是这个摊位的进货和摆摊时间规律。另外,查查有没有类似的、疑似处理过的老旧工具在其他地方出现过,或者……有没有相关领域的异常情况,比如古建筑构件失窃、文物仿制作坊被端,或者……某些特殊场所的非正常维修痕迹。”
两人走出旧货市场,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休假状态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面对谜题时的专注与警惕。
“你怎么会来这里?”坐进车里,陈默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看似随意地问。
沈翊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没什么具体目的,随便逛逛。可能……习惯了观察细节,看到不对劲的东西,就停下来了。”他顿了顿,“抱歉,陈老师,打扰您休假了。”
“不算打扰。”陈默打着方向盘,“你发现的东西,很可能有问题。休假不意味着闭上职业眼睛。”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张队长的电话,简单说明情况。张队长在电话那头苦笑:“我说你们两个……行吧,我把市场管理方和辖区派出所的联系方式给你,你们先初步了解下。记住,只是‘了解情况’,别擅自行动!还在休假呢!”
挂了电话,陈默对沈翊说:“先回局里,用内部系统查一下近期有无相关报案或线索。然后去辖区派出所,了解一下那个摊主的基本情况和市场管理情况。”
“好。”沈翊应道,手指已经在平板电脑上开始操作,接入市局内网,设定关键词进行检索。他的表情恢复了工作时的沉静专注,仿佛刚才在旧货市场那片刻的茫然和闲散从未存在过。
车子朝着市局方向驶去。窗外的城市风景依旧,但车内的两人,心思已经全然不同。几件不起眼的旧工具,像投入平静水面的几颗石子,虽然尚未激起巨大波澜,却已经预示着水面之下,可能存在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陈默的目光扫过后视镜,里面映出沈翊专注的侧脸。他想,张队长强制休假的初衷或许是对的,但他们这类人,或许注定无法真正“放松”。对异常的敏感,对真相的探究欲,已经成为了他们呼吸的一部分。
而新的算式,或许就隐藏在那把过于锋利的錾子、那圈可疑的胶痕,以及那些斑驳的粉末之中。等待着被他们,再次拆解,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