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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审讯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微弱嗡鸣。马彪死死盯着桌上那个暗绿色的钢筋锈蚀检测仪,像盯着一条苏醒的毒蛇。他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那道刀疤随着扭曲的表情更显狰狞。冷汗浸湿了他额前的乱发,顺着鬓角滑落。
      “我……”他的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试图再次否认,但视线无法从仪器上移开。那上面残留的蓝色纤维和暗褐色污渍,在惨白的灯光下,仿佛正无声地尖叫,将他拖回三年前那个充满血腥味和水泥粉尘的夜晚。
      侦查员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这种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有压迫力。
      “……是刘大富!”马彪终于嘶吼出声,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是他!他找的我,说那对夫妻闹事,要我们往死里弄!钱也是他给的!仪器……仪器是他厂里的,是他拿出来的!他说用这个……用这个打人,‘看不出伤’!”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交代,但将所有主动行为和凶器来源都推给刘大富。
      “那天晚上,我和……和‘老蔫’到了厂里。刘大富已经把吴建军两口子弄到沉淀池边上了。那男的不服,骂得难听,还想动手。刘大富急了,就把这玩意儿塞给我,说‘给他点颜色看看’!我……我就是抢起来,砸了他几下……谁知道他那么不经打,倒地上就不动了……”马彪的眼神涣散,陷入回忆的恐惧中,“他老婆疯了似的扑上来抓我,咬我……‘老蔫’从后面勒住她……刘大富在旁边喊‘快处理掉,别留麻烦’……”
      “所以,你们就用水泥把他们浇了?”侦查员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刘大富的主意!他说厂里有现成的,埋在自己厂里,没人知道!”马彪急切地辩解,“我和‘老蔫’就是帮忙抬人,搅水泥……我没想杀他们!是刘大富!都是刘大富指使的!”
      他的供词,与刘大富之前的供述形成了致命的矛盾和对质。刘大富将自己描绘成被胁迫的可怜虫,马彪则将刘大富指认为主谋和提供凶器者。但两人都承认了共同参与非法拘禁、暴力伤害和后续的埋尸毁迹。
      关键的“老蔫”,在马彪口中,也终于有了稍微清晰一点的轮廓:姓倪,叫倪三,也是个四处打零工的混混,性格阴沉,话不多,但下手狠。事发后不久就离开了本地,据说去了南方,之后再无联系。
      对倪三的追查随即展开。
      而刘大富那边,当面对马彪的指控和那件确凿无疑的、来自他厂里的凶器时,他最后的心理防线也崩溃了。他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厂里的专业仪器会成为凶器,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仪器上会沾有死者的纤维和血迹。在强大的证据链面前,他那套“只是吓唬”、“被迫协助”的说辞显得苍白可笑。
      他开始痛哭流涕,承认自己因为赌债和高额赔偿被逼得走投无路,对吴建军夫妻起了杀心。他找到马彪和倪三,许诺重金,要求他们“彻底解决麻烦”。仪器是他提供的,因为他听说用这种东西造成的伤“内部严重,外表不明显”。埋尸的地点和方法也是他提出的,利用即将废弃的厂地和现成材料。
      但他仍然试图减轻自己的罪责:“我真的没想弄死他们……我就是想让他们怕,签了协议……是马彪他们下手太重了……我也是没办法啊……”
      然而,法律不会理会这种“没办法”。策划、雇凶、提供凶器、选择藏尸地点、参与处理……无论他如何狡辩,他在这场罪恶中的核心作用和直接故意,已经无可辩驳。
      随着刘大富和马彪的详细供述互相印证、又与物证严丝合缝,三年前那个血腥夜晚的完整图景,终于被彻底还原:
      刘大富因赌债和工伤赔偿双重压力,对 persistently 追讨的吴建军夫妻心生杀意。他雇佣了以暴力催收闻名的马彪及其同伙倪三。案发当晚,刘大富将吴建军夫妻诱骗至废弃的沉淀池边。冲突爆发后,刘大富提供了厂内的钢筋锈蚀检测仪作为凶器。马彪用仪器猛烈击打吴建军头部、胸部,导致其重伤倒地(螺丝刀可能是在更早的扭打中由马彪或倪三刺入)。李秀英反抗时,被倪三从后勒颈,并在挣扎中可能抓扯到了仪器上的金属铭牌,导致碎片脱落。两人死亡或濒死后,刘大富提议利用现成水泥埋尸。三人合力将尸体推入池中,匆忙搅拌水泥、废渣倾覆掩埋,并草草平整地面。
      一场因贪婪(逃避债务与赔偿)和凶残(职业暴力)结合的罪恶,就这样被粗糙的水泥封存了三年。
      倪三的抓捕令已经发出,全国通缉。虽然尚未归案,但刘大富和马彪的认罪,以及环环相扣的物证,已经足以对两人提起严厉的诉讼。
      庭审的日子再次来临。这一次,站在被告席上的刘大富和马彪,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表演和嚣张。刘大富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马彪则低垂着头,那道刀疤在法庭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却再也显不出凶悍,只有穷途末路的颓丧。
      公诉人出示的证据目录长得惊人。从最初的水泥墩残骸、尸检报告、锈蚀工具,到刘大富的银行流水、马彪的手机数据恢复记录、“黑皮”的证词,再到那枚决定性的金属碎片、网络上模糊的旧货照片、最终搜查到的凶器检测仪及其上面的生物痕迹……
      沈翊作为电子数据证据的鉴定人出庭,用清晰的逻辑和精准的技术描述,向法庭展示了如何从浩如烟海的数据碎片中,重建出犯罪的时间线、地点关联和通讯意图。他的陈述冷静、专业,没有任何渲染,却让法庭上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现代刑侦技术那沉默而强大的力量。
      陈默则作为法医和物证鉴定专家,阐述了每一件物证与犯罪现场的关联,以及它们如何共同指向唯一的结论。他特别指出了那枚金属碎片与凶器检测仪的关联,以及李秀英手部位置发现碎片所暗示的临终挣扎,言辞间不带感情,却充满了对生命逝去的尊重和对真相的执着。
      证据链完整、严密,无可辩驳。刘大富和马彪的辩护律师试图在细节上纠缠,试图区分主从犯责任,但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所有的辩护都显得软弱无力。
      最终,法庭采纳了公诉方的意见,认定刘大富、马彪(倪三另案处理)共同犯有故意杀人罪,手段残忍,情节特别恶劣,且杀人后为掩盖罪行毁尸灭迹,社会危害性极大。刘大富作为雇凶者和策划者,马彪作为直接、主要的行凶者,均系主犯。
      宣判时刻,法槌落下,声音沉重。
      刘大富和马彪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听到判决,刘大富直接瘫软下去,被法警架住。马彪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绝望的哽咽。
      旁听席上,吴建军和李秀英年迈的父母早已哭成了泪人。他们等这个公道,等了整整三年。
      陈默和沈翊走出法庭。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和康维案宣判后一样,没有欢呼,只有一种沉重的、任务完成的释然,以及对那被剥夺的生命挥之不去的唏嘘。
      “又结束一个。”沈翊轻声说,抬头眯眼看了看太阳。
      “嗯。”陈默应了一声,摸出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数据建模这次立功了。尤其是那个金属碎片和旧照片的关联。”
      “是陈老师的现场勘查和物证意识发现了碎片的价值。”沈翊推了推眼镜,“没有那枚碎片,后面的所有关联都无从谈起。”
      两人沉默地走向停车场。城市的喧嚣依旧,似乎并未被法庭内刚刚落下的沉重判决所影响。
      “贪婪……”陈默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沈翊说,“刘大富贪的是钱,是安稳;马彪贪的是暴力带来的掌控感和金钱。两种贪婪碰到一起,就变成了对他人生命极致的漠视和剥夺。”
      沈翊点点头:“数据模型可以量化金钱的流动,模拟暴力的发生概率,但它永远无法完全模拟,当贪婪与恐惧混合,人性会滑向怎样黑暗的深渊。我们能做的,就是用更坚实的数据和证据,在他们滑到底之前,或者滑到底之后,筑起一道墙。”
      陈默看了他一眼。年轻人说“筑起一道墙”的时候,眼神清澈而坚定。这是一种属于他们这代人的、面对黑暗的方式——用理性和技术,构建防线。
      “墙需要不断加固。”陈默说,“因为贪婪和黑暗,也会寻找新的缝隙。”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后视镜里,法院那庄严的建筑渐渐远去。
      对于陈默和沈翊而言,这个由一截偶然暴露的残肢开始的故事,终于画上了句号。水泥之下的罪恶被曝光,施害者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正如这座城市地下可能还埋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一样,人性中那些幽暗的角落,也永远不会彻底消失。
      他们的工作,就是永远保持警惕,永远准备好手中的工具——无论是解剖刀,还是数据模型——当下一个秘密被迫暴露在阳光下时,能够第一时间,将它从黑暗中彻底剥离。
      而他们之间的默契与信任,也在这一次次的剥离中,悄然生长,成为彼此面对黑暗时,最坚实的依靠。这或许,是比破获任何案件都更珍贵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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