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步清川 夏末的 ...
-
夏末的午后,日头正烈,柏油路被晒得泛出一层油光。县城车站的站牌下,一辆绿白相间的大巴车喘着气停下,车门“嘶”地一声滑开,裹挟着热浪的风先一步涌了上来。
车厢里像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刚上车的人都忍不住咋舌。
座椅套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太阳晒得滚烫,有人掏出纸巾反复擦拭,也有人干脆垫上自带的塑料袋。后排靠窗的位置,几缕阳光斜斜地打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混着车厢里淡淡的汗味和劣质香水味,在闷热里发酵。
车开得不算快,窗外的风景慢悠悠地往后退。
卿乐知陷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后背往座椅上重重一靠,冰凉的铁皮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来,倒比头顶吱呀转的风扇更能压下几分暑气。
他没什么焦点地望着窗外,睫毛被阳光照得透亮。
田埂上的野草、远处歪歪扭扭的电线杆、偶尔掠过的穿堂风掀起的玉米叶,都成了模糊的色块,一股脑地往后退。
像是有人在他眼前倒放旧胶片,那些熟悉的景致被拉成模糊的线,又倏地消失在后视镜里。
卿乐知是在县城拆迁办的人第三次上门时,才真正意识到家没了。父母走得早,他和奶奶相依为命的那间老平房,终究没能熬过这波拆迁。
奶奶在步家做了大半辈子保姆,得知消息时正拿着抹布擦客厅的古董架,手一抖,她红着眼圈在电话里说这两天就请假出去找房子,总能有个落脚处。
话没说满两天,步家那位总是沉默寡言的步先生,在晚饭时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让乐知搬过来住吧,家里有空房间。”
过了一阵,远处开始出现高楼的影子,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慢慢在视野里清晰起来。
路边的树变成了修剪整齐的梧桐,蝉鸣声越来越密,混进了汽车的鸣笛声里。车渐渐驶入市区的边缘,广告牌多了起来,五颜六色地闪着光,和刚才的田野风光像是两个世界。
司机扯着嗓子喊:“前面快到XX站了啊,要下车的提前准备好!”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撞了撞,带着点疲惫的沙哑。
阳光依旧毒辣,透过车窗,在过道上投下长长的光斑,随着车的移动,慢慢晃着,像一段被拉长的、黏糊糊的时光。
大巴停靠在路边,卿乐知背着半旧的书包,拎着那个被胶带缠了好几圈的行李箱下了车。
夏末的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带着股燥意,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奶奶发来的定位,他按亮屏幕确认了几遍地址,拖着箱子往记忆里模糊的方向走。行李箱的轮子在人行道上磕磕绊绊,偶尔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噔”的轻响。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路边的店铺渐渐变成了气派的写字楼,又拐过一个街角,一片郁郁葱葱的小区忽然撞进眼里。铁艺大门雕花繁复,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往里望去,能看见修剪整齐的绿植和几栋线条利落的别墅。
卿乐知顿了顿,又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一字字核对清楚,拖着箱子慢慢走到小区门口。
行李箱的轮子终于平稳地落在了小区门前的石板路上。
卿乐知刚走到小区门口,就被保安拦下了。
“你找哪户?”保安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严肃。
他连忙报出奶奶给的地址,指尖微微发紧。
保安核对了一下,拿起手边的对讲机拨通了电话,低声说了几句,大概是在确认他的身份。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里面缓缓驶出来,离他不远时按了两下喇叭,“滴滴”声清脆。卿乐知下意识往旁边退了退,给车子让开道。视线不经意扫过车牌,又顺着车身往上移,恰好对上后座降了半扇的车窗。
车里坐着个少年,侧脸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忍住在心里惊叹了一声——好帅。那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轻轻搭着眼睑,鼻梁高挺得恰到好处,下颌线利落,衬得一张脸格外小巧精致。
那少年像是感应到什么,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缓缓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卿乐知像被施了定身咒,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的眼睛很亮,瞳仁是极深的黑,隔着半开的车窗望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却又清晰地映出他怔忪的模样。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不算探究,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张力。卿乐知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指尖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直到指节微微泛白。
不过两秒的功夫,少年便收回了目光,侧脸重新转向窗外,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一场错觉。
保安打完电话转过身,对他点了点头,卿乐知收回目光,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拎着箱子往里走时,脚步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步家的院门是厚重的雕花木门,奶奶正站在门内的廊下等他,手里还攥着块没来得及放下的抹布。
看见卿乐知的身影,老人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掌心的温度带着熟悉的暖意。
“路上累坏了吧?快进来,外面晒。”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拉着他往里走。
穿过铺着青石板的庭院,几株玉兰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正屋客厅看着宽敞又雅致,家具都带着沉稳的木质光泽,却不像想象中那般冰冷。
奶奶没多做停留,带着他绕过回廊往东侧走,尽头是间独立的小房间,推门进去,窗明几净,床上铺着崭新的蓝白条纹床单,书桌上还摆着个青瓷笔筒。
奶奶打开衣柜,“衣裳先放这儿,缺什么跟奶奶说,啊?”
卿乐知放下书包,看着窗外探进来的竹影,心里那点漂泊的惶惑,好像被这房间里的暖意悄悄熨平了些。
奶奶拍了拍卿乐知的后背,又伸手理了理他有些褶皱的衣领,“走,跟奶奶去见先生和夫人,得打个招呼才是规矩。”
一路往客厅走,奶奶的唠叨就没停过,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紧张:“先生性子偏静,话不多,你见了问声好就行。夫人待人温和,但也得有礼貌,手脚放利索些,别毛手毛脚的。”
她顿了顿,又拽了拽卿乐知的胳膊,眼神里带着点郑重,“咱们在这儿住,可得守人家的规矩,不能像在老房子里那样野了,听见没?说话轻声点,走路慢着点,别给先生夫人添麻烦。”
卿乐知被奶奶絮絮叨叨的叮嘱逗得弯了眼,嘴角扬起个温顺的弧度,抬手轻轻拍了拍奶奶的胳膊,“我知道啦奶奶,您都说好几遍了。”
他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我肯定乖乖的,有礼貌,守规矩,不给您添麻烦,也不给先生夫人添乱,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说着还俏皮地眨了眨眼,像以前在家时讨奶奶欢心那样。
奶奶被他这模样逗得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些,点了点他的额头:“就你嘴甜,进去吧。”
推开客厅雕花木门时,卿乐知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客厅里很安静,只听见墙上挂钟滴答的声响。
步先生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本书,旁边的长沙发上,步夫人正低头看着一份杂志,听见动静便抬了眼,目光落在卿乐知身上时,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先生,夫人,这就是乐知。”奶奶走上前,语气恭敬又带着点熟稔。
卿乐知连忙鞠了一躬,声音清晰:“步先生好,步夫人好。”
步先生合上书,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算锐利,却让人莫名不敢懈怠:“来了。”
楼梯上传来轻响,卿乐知顺着声音抬头,目光撞进那少年眼里时,还是上午那副清隽模样,只是此刻卸了疏离的锐利,松垮的家居服领口敞着点,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微乱的发梢垂在额前,倒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少年的视线在他脸上短暂停留,那点被注视的感觉刚漫上来,对方就已经移开了目光,神色淡淡的,仿佛只是扫过一件寻常摆设,抬脚便往餐厅走。
“这是独子,步清川。”步夫人笑着打破这片刻的凝滞,又扬声朝步清川的方向喊,“清川,跟乐知打个招呼。”
可步清川像是没听见,脚步都没顿一下,反倒转了方向,径直往楼梯口走去。柔软的家居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只留下个清瘦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楼梯转角。
客厅里静了一瞬,步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点,随即又转向卿乐知,语气温和地打圆场:“这孩子……性子就是这样,不太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卿乐知连忙摇摇头,他望着楼梯口的方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那个叫步清川的少年,像藏在云层后的月亮,看着清冷,却又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步先生放下手中的茶盏,瓷杯与桌面相碰发出轻响,打破了客厅里的安静。
他看向卿乐知,语气平和:“清川和你同岁,你们以后在一个学校,让他多关照你些。”
卿乐知心里明镜似的——这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话。方才步清川连招呼都懒得应,又怎么会真心“关照”自己?他还是乖巧地应了声“谢谢步先生”
步夫人在一旁笑着附和:“是啊,有清川在,你在学校也能熟得快些。”
卿乐知点头应下,目光不自觉地往楼梯口瞟了眼,心里却在想,那位连母亲的话都懒得接的少年,大概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记不住吧。
回到房间,卿乐知把自己摔进柔软的被褥里,书包被随手扔在床尾。
他盯着天花板上精致的吊灯看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对着刚走进来的奶奶开了口,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奶奶,那个步清川……是不是和步夫人关系不太好啊?
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房间里的静谧:“夫人是先生的第二任。清川的亲妈……生他后生了很严重的病没撑过去,走得早。”
卿乐知猛地从枕头上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难怪步清川对那位温和的夫人如此疏离,原来还有这样一层缘故。
奶奶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眼神里带着点怅然,“这事儿在步家是忌讳,少有人提。清川自小没了亲妈,性子才养得这么冷硬,你往后见了他,多担待些,别往心里去。”
卿乐知“嗯”了一声,重新躺下时,望着天花板的目光却有些发怔。
原来那个清冷的少年,背后藏着这样一段往事。他忽然想起步清川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此刻再回想,竟觉得那层疏离之下,似乎藏着不易察觉的孤单。
卿乐知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莫名的念头从脑子里晃出去。
“疯了,一定是疯了。”他低声嘀咕着,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步清川是什么人?步家的少爷,住着这样气派的房子,要什么有什么,身边怎么可能缺人围着?孤单?这种词跟他根本沾不上边。
再说了,他们才刚见两面,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对方是什么性子、心里藏着什么,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可不知怎么的,刚才奶奶的话像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步清川转身上楼时那清瘦的背影,还有那双看似冷淡的眼睛,总在脑海里反复闪现。
卿乐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管他呢,反正自己只是暂时借住在这里,安分守己读完书就好,别的事,想那么多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