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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尾声 你生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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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生病了,或许又不是病,总之,你提不起劲做任何事。
这不止是身体给你带来的感受,这更像是你也不想让自己好起来。
像炉灶上已经沸腾的药罐,苦涩的药汁不断从罐中溢出,弥漫到屋子各处。
而你只是这样看着,没有做任何事来补救,任凭周围一切都被浓郁的苦涩气息充满。
一些你一直避免自己想起来的事,像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一件件飞出。
在你还很小的时候,父亲出轨,母亲果断带着你离婚了。
关于你的父亲,你已经没有太多印象了,母亲从不让你见他。
第一段婚姻让母亲很受打击,谁曾想母亲的第二段婚姻却也是以失败告终。
你的继父,是一个长相清秀斯文的男人,他小你母亲五岁,与你母亲家世相当,据说他很久之前就暗恋你母亲了,在母亲离婚后便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说出口的话语是那么的甜蜜,发的誓言比最虔诚的信教徒还要诚恳,就连母亲与前夫的孩子你,他也像对待亲生的孩子一样对待你。
他会关心你的日常琐事和学习成绩,会耐心倾听你的烦恼,在你生日,给你母亲送礼物时也会给你认真准备一份。
虽然不想承认,那个男人的存在确实填补了一部分你童年中父亲形象的空白。
他的追求持续了三年,母亲从上段婚姻的阴影中渐渐走出。
从对男人的到访不闻不问,到每日期待地望向窗边,期待他的到来,再像鸽子一般飞进男人的怀抱。
你曾以为那就是爱,原来也不过是求而不得的遗憾罢了。
一旦得到了,就弃如敝履。
一年之后,那个男人向母亲提了离婚,理由是他不再爱母亲了,他是个画家,真正生活在一起之后,一切趋于平淡。
他找不到曾经追求母亲时的那种浓烈得足以燃烧他自己的热情,母亲不再是他的缪斯。
不知是出于对母亲的惭愧,还是对你的怜爱,母亲和他分开之后,他仍然尽着父亲的责任,时不时还是会关心你。
还小一点时,你会接受他的礼物,回应他的问候。
随之而来的后果是,每次母亲发现你偷藏起他送你的礼物,那张美丽但总是充满疲倦的脸都会变得很可怖。
仿佛她不再是你的妈妈,而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她会大喊大叫,把东西都摔在地上,最后发展成绝望地哭泣。
母亲自第二次离婚之后就整天沉浸在她自己的思绪里,用酒精麻痹自己的大脑。
“妈妈,我要告诉你!今天老师跟我们说,表现好的同学会获得奖励,结果就是我们今天表现得都很好,老师给我们每人都发了一包小零食!”
“妈妈,我今天考了满分哦!而且是三个满分!我每科都是满分哦!”
“妈妈,我很想以前的你……很想很想……”
“妈妈……”
明明母亲还活着,你却感觉她已经死了,甚至比死了更糟糕。
她吝于分给你一丝关注,偶尔被吵得烦了,只是憔悴地扶着因宿醉而隐隐作痛的头,厌烦地瞥向你。
你不甘地看着她,咬着唇。
相比之下,那个男人对你的幼稚话语都是全盘接收,并且认真地回答你。像你真正的父亲一样,不,就连你真正的父亲都做不到。
所以,你宁愿冒着让母亲生气的风险也会收下他的礼物。
再大一些,你就不再做这样的事了,反而对自己以前的行为感到深深的羞愧。
都是他的错。
他毁了这一切。
你拉黑了那个男人所有的联系方式,将他之前送给你的所有礼物都扔掉了。
那天晚上,你望向被你丢弃在垃圾桶里的礼物,精致的水晶球,绑着蝴蝶结丝带的玩偶……一堆昂贵的礼物包装盒中间,还躺着你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在黯淡的路灯照射下,照片上的人脸显得惨白扭曲。
照片之上,还有两三只受光吸引而来的可怜虫子飞来飞去。
你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有什么东西在消退着,有什么东西在逐渐离你远去,再也抓不住。
身后的影子拖曳得越来越长,直到把你拽入黑暗中。
“这不是你的错。”
修的声音让你回过神来,你望向坐在床边的少年。
他见你注意力终于放到他身上,急急地告诉你:“锈钉酒馆的老板,我很早就听说过圣殿在通缉她了。”
“不是圣殿,也会是别人,想要她命的人太多了。”
“玛吉死了,这不是你的错,丽达,你已经尽力了。”
……
“别太自责了,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
决心丢掉过往一切的那个晚上,第二天,母亲自杀了。
母亲的葬礼上,你见到了你的亲生父亲,他却责怪你没有看顾好你的母亲。
那个男人,你的前继父,这样安慰你道。
是我的错。
你还是这样告诉自己。
为什么要跟那个男人联系?为什么不舍得早点丢掉那些东西?为什么不再坚持多跟妈妈说说话?
你凝着房间的一角,下一个眨眼的瞬间,眼泪滑落。
见你哭了,修有点慌了,他找出手帕,却有些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帮你擦。
你用手抹了抹眼泪,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丽达,你在想什么?可以跟我说说吗?我还是你的……朋友?”
“对吗?我们还是朋友吧……”
少年清朗又带点犹豫不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朋友……
你曾经是真心把修当成朋友的,不只是因为他那和谁都相处得来的开朗性格。
不只是因为你们都喜欢甜食,爱好上合得来。
也不只是因为身处人生地不熟的环境之中,只有他最热情地施以援手。
某时某刻,或许是在一次他和伙伴们的开怀聊天中,或许是在一次结束任务的修整中,又或许是在一次早晨他轻轻拍醒你,转身去拨弄炊火的背影中。
你看到了。
你们其实很相似。
你们都很寂寞。
他的话语像是有着魔力般蛊惑着你,也许这是因为你内心再也承受不了巨大的压力了,你已经支撑不住了。
你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
一个倾听者。
一个朋友。
如果没有那些事,修无疑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他总是很耐心地听你的话,很积极地回应你,你喜欢和他聊天。
你缓慢地转过身。
见你有所反应,修有些惊喜。
在他期待中带点鼓励,同时又有些小心翼翼和珍视的眼神中。
你忍不住开口。
“这是我的错,我搞砸了一切。”
完整的话语很快被你不住的呜咽打破,你还是忍不住哭了。
你断断续续地诉说着你这一年来的经历。
像你理想中最忠实的倾听者那样,修一直看着你,神情随着你的讲述,一会因为你的遇险而忧愁,一会又因为你的脱困放松下来,他也会提出一些他的疑问,这让你觉得他听得很认真。
修确实很认真,他一直定定地盯着你的脸。
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修的手一直死死攥着床单垂落的一角。
最后,你说得有点累了,生病让你容易感到疲惫。
“睡吧,丽达,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修拿起帕子细致地擦了擦你的脸,见你不反感,又轻轻摸了摸你的头发,指尖不经意触上了你的脸。
又很快收回,好像只是不经意碰上的。
尔后他拿起桌子上的书看了起来,似乎打算一整夜都坐在那里。
你在房间中轻不可闻的翻页声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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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来,你想到昨天晚上说的话,第一反应是有点不好意思。
你有点后悔跟他说那么多了。
但是看到修并没有什么不自然的表情,你和他的关系,好像回到了最开始,最让你舒适的状态。
你又不那么后悔了。
“把药喝了吧,丽达,你病得越久,对你的身体越不好,你要快点好起来。”
“好。”
你点头,他把药端过给你,你小口小口地喝着。
“这个药怎么是甜的?”
你问他,修笑而不答。
今天他依旧是待在房间里照顾你。
“丽达,你有什么想要的?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或者我还能听你讲你的事吗?。”
修又坐到了床边,一脸专注地问你。
你觉得他对你的态度有点怪,如果说是朋友,那有些太过恳切,如果说是恋人,又有些分寸与距离。
“不要说我的事了,我想听听你的事。”
你觉得一直只说自己的事也不太好。
你的话让修表现得很惊喜,他很高兴,但是你也察觉出一丝失望,遗憾没能再让你敞开心扉。
“那么,我说说我小时候的事情吧……”
修的讲述很吸引人,他讲的趣事忍不住逗笑了你。
“丽达,我也想听听你小时候的事情呢。”
修巧妙地想要接下去这个话题,没想到却触到了你最不想提起的。
眼看你的表情不对,他赶紧转换话题。
“你不愿意说的,我们就不说。对了,我刚刚讲到,村里铁匠叔叔家……”
这一天,你听修说了很多关于他自己的事。
“说起来,我小时候其实很顽皮,每天总是闯很多祸,所以母亲才受不了我吧。”
他自嘲地笑笑,想让这个故事显得没那么沉重。
看向你,却见你的眼神充满哀伤。
你看着他,仿佛在看着另一个自己。
你怜惜地抱住了他,抱住了另一个自己。
你能感受到怀抱中的人在不住地颤抖,你轻轻抚摸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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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痊愈之后,你并不打算继续跟着修他们一起,你在治安良好的巴德城报名了委托工作的选拔考试。
得益于在锈钉酒馆工作的经验,你很轻松地通过了考试,获得了巴德城官方委托员的工作。
修每个月都会来看你,跟你分享旅行中的见闻,给你带来各地的特产。
直到一次他来你家看你,他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了,这次终于要结束了。”
修的神色有些不安,他比以往更多留恋地停留在你的脸上,要把你的样子更多地描摹在心,仿佛这是最后一面,离开时比平时犹豫得多。
直到踏出门口半步,他终于又下定决心,探身凑近送他到门口的你。
“可以吗?丽达。”
这个距离,你可以看到他轻轻颤动的眼睫,他害怕你的拒绝。
你知道这不属于朋友的范畴,但你还是默许了。
最终,他也只是将唇瓣在你的嘴角贴了一下,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一只花上的蝴蝶。
这本漫画即将走向尾声了,而你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如何。
你扯过他的衣领,你的举动让他微微瞪大眼睛。
你主动回应了他一个吻。
用你的唇印上他的。
他的唇很软,还有股阳光下青草散发的香气,你不讨厌这个感觉。
“你要活着回来。”
你一字一句地说。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一个大大的笑容在那个红发少年的有些发红的脸上绽开,他高兴得几乎要抱起你转圈。
“好!”
直到修离开了,你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微微发烫。
“不对呀,这不是在立flag吗?!”
你突然又懊恼起这时候答应了他。
……
过了一个月,修没有回来。
又过了一个月,修还是没有回来,你觉得,应该还需要一个月。
早晨起来,你洗漱好,穿上工作的衣服,准备去委托大厅上班。
推开木门。
吱呀——
迎接你的不只是每天早晨的朝阳。
还有一个红色头发的少年。
也是你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