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卷二 · 暗影·党争】章六 程颐的冷香 ...
-
雪在子正时分停了。云幕被风撕开一道缝,露出半轮冰月,像一面被磨薄的铜镜,照得司马光旧邸的废墟一片幽白。风掠过断壁,卷起残灰,灰粒撞上月光,竟闪出蓝磷的火点,仿佛无数细小的眼睛在眨。
程颐就是在这样的光景里来的。
他不着官服,只披一领玄青道袍,袍角用银线暗绣河洛八卦,雪光下只显出一半,像月色里潜游的银鲤。随行的洛党弟子被他远远摒在巷口,不许近前——他向来不喜人簇拥,尤其在“秽地”。焦尸、残词、蓝火,于他而言都是“秽”,是人心私念烧出来的“阴毒”。
跨过门槛时,他微微蹙眉,鼻尖轻颤。火场余温尚在,木焦油、人脂、书墨、梅酸,种种气味混在一起,蒸成一股闷甜的腥香。他却从袖里拈出一瓣白梅,轻轻覆在鼻端,借冷香镇腥。那梅瓣色泽如玉,唯瓣尖一点殷红,像女子用指甲掐出的血印。
“程先生。”李忠拱手,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地上那具焦尸。
程颐点头,目光先落在尸体胸口——那里已空无一物,半页《东坡乐府》被收入木匣,却仍可见四字残影烙在焦骨上,如同半句残诗。他伸出两指,虚虚一点,似在写“江”字,却终没落下。
“秽物。”他轻声评价,转而问,“可曾辨出男女?”
仵作裘翁答:“骨骼粗阔,喉结尚在,应是男。约七尺一寸,左臂长过膝,生前习过武。”
程颐“嗯”了一声,目光移向雪地——那里留着铜戒砸出的浅坑,以及冰眼碎裂后的一滩蓝水。他忽俯身,以指尖蘸水,在雪上写了一个“离”字。水痕刚成,便迅速渗入雪中,颜色却由蓝转黑,像墨汁。“火从离出,亦因离灭。”他淡淡道,抬眼望向苏轼,“子瞻,你掌纹离位,可也渗墨了?”
苏轼站在三步之外,闻言一震。他右手尚笼在袖中,无人知晓掌心那滴蓝火早已凝成黑痂,此刻却像被程颐隔空窥破。两人之间,雪气与焦气交冲,竟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旋流,打着转儿往上攀升,至半空“噗”地散了,落下几点雪沫,像一场微型爆炸。
李忠嗅到火药味,心头一紧,横身插入两人视线:“程先生,您看此案——”
程颐却不理,只自顾自走到老梅树下。树干已焦,却独留一根侧枝,枝端吊着一串冰凌,凌内封着几片残瓣,像琥珀。他抬手折下一截,冰凌碎裂,发出清脆“叮铃”,声音竟与铜戒落地一般无二。
“此树,”他摩挲焦皮,“三十年前,温公手植。彼时某尚在伊川讲学,曾致书温公,言‘梅者,媒也,可通天地之气’。如今树焦,媒毁,气断,火起无由,必是人祸。”
他说得轻飘,却字字如钩,钩住在场所有人后颈。苏轼忍不住开口:“正叔意指何人?”
程颐回头,雪光映得他面如青瓷,眸子却深得像两口井:“火场留词句,词句出你手。你若无辜,何以字来就你?”
苏轼语塞。程颐又道:“再者,朝云姑娘曾遭恶徒调戏,恶徒死于火,口衔你词。世间巧合,哪有如此巧?”
话音未落,巷口忽传来女子惊呼。王朝云踉跄奔入,裙摆被风吹得鼓胀,像一面破碎的帆。她一眼看见程颐,脸色瞬间煞白,仿佛见了索命无常。程颐却微微颔首,礼貌得近乎冷漠:“王夫人,别来无恙。”
朝云不答,只扑到苏轼身后,指尖深深掐进他臂膀。程颐目光下移,落在她足尖——雪地上,朝云的脚印细而浅,却呈外八字,与墙根那行“幽灵足印”方向相反,大小却一致。他眸色微动,似在算一笔极隐晦的账。
“李捕头。”他收回视线,“请备一间净室,我要验尸。”“净室”是程颐独创:以白布围帐,悬檀香,置清水一盆,隔绝外秽。李忠不敢违,立即差人布置。程颐又道:“另备热醋一升,生麻油半盏,白梅十瓣,雪水三斗。”顿了顿,补一句,“再借苏学士右手一用。”
苏轼愕然:“作甚?”
“以墨辨火。”程颐声音低而稳,“你掌中那滴蓝火,若真无辜,当与尸火相斥;若相吸——”他没说完,转身向净室走去,背影在雪上拉得极长,像一条黑漆漆的锁链。
苏轼立在原地,只觉掌心那枚黑痂忽然滚烫,仿佛里头包裹着一枚即将孵化的虫卵,一鼓一鼓,撞得他指节发麻。远处,冰月移到云后,天地顿时暗了三分。风送来程颐最后的低语,轻得像一声叹息:“离火者,亦可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