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你看起来 ...
-
天亮了。
莲从C5驻点出发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她走的是大路,刻意避开了北方那片区域。路面平整,两侧是驻点维护过的安全地带。没有异种,没有草丛,没有花。
正常的路,安全的路。
黑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雾已经散了,太阳在头顶挂着。莲排进入城的队列,配送终端递出去,扫描仪扫过她的身体——没有反应,和出城时候一样。
她穿过黑墙,回到墙内。
空气不一样了。墙外是泥土、雨水和异种的腥臊味,墙内是消毒剂、金属和淡淡的焦糊味。莲深吸一口气,防护服的面罩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第一件事:把黄蜂送到公司。
配送单上的收件地址是维生公司收容研究部,位于公司大楼的地下二层,异种标本统一由这里接收处理。莲看了看配送终端上的路线指引,从侧门进,走专用通道,不经过主大厅。
但她还是从主大厅走了进去。
第一次进公司大楼。大厅比她想象中干净,地面反光,天花板很高,两侧的玻璃墙后面是忙碌的办公区。穿深蓝色制服的员工行色匆匆,低头看终端、小声交谈、端着杯子快步走过。偶尔有几台仿生人穿行其中,低着头,步伐统一,像被同一条绳子牵着。
莲收回视线,跟着指引往地下二层走。
专用通道的电梯很快,门开之后是一段更窄的走廊,灯光明亮,墙壁是冷灰色,每隔几米就有一扇带编号的金属门。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比大厅更浓,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像化学试剂挥发后的残留。
收容研究部在最里面。接待窗口很小,一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接过她的配送单,扫了一眼,皱了下眉。
"活体?"
"配送单上写了。"
"知道,等一下。"
工作人员在终端上操作了一会儿,然后按下桌面上的一个按钮。侧门打开,一个推着金属推车的人走出来,把箱子从莲手上接过去,放在推车上。
莲看着箱子被推走。黄蜂在里面,一声不响。从她把箱子交出去的那一刻起,这只黄蜂就不再是她的配送件了——它会变成一个样本编号,一份检测报告,一组数据。至于它会不会再和谁说话,那不是配送员需要关心的事。
"签收完成。"工作人员把签收单推过来。
莲签了字,收起终端,配送单结束。
她转身往回走。
走廊很长,比来时感觉更长。
也许是因为来的时候赶时间,也许是因为走回去没有目标。莲的步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冷灰色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和头顶日光灯轻轻的嗡鸣混在一起。
前方传来脚步声。
从走廊的另一端走来一个人,白色制服,步速很快,目视前方。不像普通员工——普通员工不会穿白色制服,那种颜色在维生公司只有特定部门的人才穿。
莲没有多想,侧身让路。
擦肩而过。
不到一秒。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对方的脸,一个穿白色制服的路人,和她没有任何关系。走廊里每天走过无数人,她没必要记住每一个。
脚步声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余白在走廊里走着。
他的步伐没有变化,步频稳定,姿态标准,和每一次执行任务时一样。
他的终端上显示着下一个目标的资料:K27,家政型仿生人,编号K27-0418,服役地址城东居民区,异常原因——"拒绝执行人类指令,对人类表现出攻击性倾向"。
备注栏里写着更多:K27的女主人长期遭受男主人家庭暴力,K27在一次施暴过程中挡在女主人面前,拒绝让开。男主人要求K27退下,K27没有执行。男主人试图推开K27,K27握住了他的手腕,力度足以留下瘀痕但不至于骨折。公司判定K27程序异常,下达回收令。
余白看完了备注,关掉页面。
K27的逻辑很简单:有人被伤害,它挡在前面。不是程序赋予的指令,是它自己的选择。从它握住那个男人手腕的那一刻起,它就不再是一台家政型仿生人了——它变成了一个会保护人的东西。
但这种逻辑不关他的事。他只需要去,回收,返回。
刚才经过的那个仿生人——
他的识别系统在擦肩的一瞬间完成了扫描,不到零点三秒,比她眨一下眼还快:仿生人,无注册型号,数据特征……
他见过这组数据。
爱琳给他看过的,在收容区7号舱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停在笼子外面,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他,说:"我给你一把打开笼子的钥匙。代价是,你要保护她一次。"
"她"的数据特征。就在刚才从他身边走过的那个仿生人身上。
余白没有停步。
公司还不知道那个无注册型号仿生人的存在——那个信息只在里德的私人数据库里,而里德从不出城,他的克隆体巡检范围也不包括公司内部走廊。如果里德知道她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公司大楼,大概会气得把克隆体砸烂。
但那不是余白需要操心的事。
他继续走。步频稳定,姿态标准。K27在城东,他需要搭电梯上地面,再转公司配车。
钥匙在她身上,那把打开笼子的钥匙,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余白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数字,门关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莲从公司侧门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
好到有点刺眼。她眯了一下,防护服的面罩自动调暗了两个档位。墙内总是这样,天气和墙外像是两个世界——墙外在下雨或者即将下雨,墙内永远阳光明媚,连云都被安排得整整齐齐。
她拐进下城区的巷子,回到黑旅馆。
杰瑞在前台,标准微笑。"欢迎回来,莲。第一次的配送顺利吗?"
"还行。"
莲正要往里走,杰瑞叫住了她:"等一下,有个你的包裹。"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扁平的密封袋,里面是两片半透明的仿生皮。莲愣了一下——她出城前在网上下的单,仿生皮,用来补右臂那块露出机械关节的位置。出城太久了,配送到了她不在,没人付款,没人签收。
"谁收的?"
"我帮你收的,"杰瑞的微笑没变,但声音压低了一点,"付款是若。"
莲接过包裹,沉默了两秒。"多少钱?"
"她说让你回来找她。"
莲把仿生皮收进防护服的内袋,没有再多问,走向走廊尽头若的修理室。门半开着,里面的灯亮着,若坐在工作台前,左手那只机械手正在拆解一个拳头大小的零件,动作精准得像在做手术。
若没有抬头
"又来?"
"我有事跟你说。"
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零件放下,转过身来。她的目光扫过莲身上的防护服——泥渍、划痕、被扯变形的腿绑。
"你看起来像被异种拖了一圈。"
"差不多。"
莲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始说。
她说了黄蜂。
那只被她从C2驻点带出来的黄蜂,在箱子里和她说话。"莲,你是特别的。""语言不是唯一的交流。"声音不是从它的翅膀传出来的,翅膀没有震动,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若没有说话。她的机械手搁在工作台上,指尖微微收紧。
莲说了致幻花。
她在迷路后靠近了一片变异花区域,花粉在雨水中扩散,她的感知开始失真。黄蜂在她面前"死了"——复眼失去光泽,声音戛然而止。但后来她发现黄蜂还活着,所以那段"死亡"是致幻花制造的幻觉。
若沉默更久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莲的脸,像在重新审视一件她以为已经了解的东西。
莲说了黑眼花。
一朵半人高的花,数十只黑色的眼睛,叶片托着她,没有攻击她。然后枯萎,化为灰烬。
若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拼图缺了太久的一块终于出现了,但她不确定该不该放进去。
"然后呢?"
"然后是彩虹,和小雨。"莲说,"彩虹出现之后,异种全退了。我在彩虹下走了几个小时到达C5驻点,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攻击。"
"彩虹……"若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但我不确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幻觉。"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黄蜂的死是幻觉,但它说话不是幻觉——我后来确认了,黄蜂还活着,它回应了我。黑眼花枯萎……我不确定。彩虹是真的,驻点的人也看到了。那朵花和彩虹之间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
若想了一会儿,问了一个问题:"你说黄蜂死了,但你后来发现它还活着。那你看到的黑眼花枯萎呢?彩虹呢?"
"彩虹是真的。那朵花……也许也是幻觉。也许花是真的,彩虹是巧合。我分不清。"
若没有说"不可能"。
她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另一侧,拉开一个抽屉,翻出几样检测工具,又走回来。她把一个掌心大的扫描仪按在莲的手腕上,屏幕亮起一串数据流。若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她关掉扫描仪,把工具放回抽屉,转过身来。
"你的系统很特别。"
莲看着她。
"但不是坏的那种特别。"
若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你的防护服该换了"。但莲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别的东西——若不说"不可能",也不说"我信",她说"特别"。
特别。这个词可以有很多种意思。
"不要跟任何人提黄蜂说话的事。"若说。
"我知道。"
"我是说任何人。包括杰瑞,包括你认识的驻点的人。一个配送员说她能和异种沟通,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莲没有回答。
若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语气软了一点:"我不是在吓你。我只是在告诉你,这件事对你没有好处。"
"我知道。"
莲从防护服内袋里掏出那个密封袋,放在工作台上。"仿生皮的钱,我还你。这次配送的报酬刚到账。"
若看了一眼密封袋,又看了一眼莲,伸出手把袋子推回去。"加收跑腿费。"
"多少?"
"原价就行。"
莲盯着她。若没看她,低头继续整理桌上的工具。跑腿费是零——若只是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占便宜。用"跑腿费"把这件事变成一笔交易,是若的方式。
莲把配送终端递过去,转了账。若扫了一眼到账信息,没说什么,转身回到工作台前,重新拿起那个零件,机械手继续拆解。动作精准,和之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莲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在发抖。
莲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若的话在脑子里转。"你的系统很特别。"特别是什么意思?特别到能和异种沟通?还是特别到连致幻剂的幻觉都能制造出真实的感受——真实的疼痛,真实的恐惧,真实的、从眼角滑下来的透明液体?
她想不明白。
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朵花。莲眨了眨眼,水渍还是水渍。不是幻觉。她在这里,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朵花只是巧合。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在公司走廊里走过的那段路。很长,很亮,脚步声在地板上回响。她好像和什么人擦肩而过——也许吧。走廊里每天走过那么多人,她没必要记住每一个。
算了。和她没关系。
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是配送,又是墙内墙外来回跑。黄蜂的配送单结束了,那朵花死了,彩虹消失了。所有发生过的事都已经被她关在了身后,像关上一扇门。
只是有些东西,关不住。
走廊尽头的那个白色身影——他没有回头。
但他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