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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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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把砂锅端到2号桌的客人面前,饭店的门就被推开了。我抬头,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我笑着说:“谭悟,你每天来我这小饭店的习惯,真是风雨无阻啊。”
“没办法,谁让你这儿味道勾人呢。”谭悟说着,顺手拉开椅子,在空桌前坐下。
“吃什么?”我问。
“饺子,猪肉大葱的。”
我点点头,朝后厨喊道:“小李,一碗猪肉大葱的饺子。”
“好嘞。”小李的回应响亮的传了出来。
十几分钟后,饺子被端上了桌。谭悟吃的很慢,我就坐在他对面,低头看着手机。
黎谦发来微信:今天你能早点儿回来吗?咱们去我哥家吃饭。
我回:好。
其实,我现在用手机还是不熟练,只会打电话和发信息。
第一次见到这东西时,我压根儿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黎谦拿着手机告诉我:“这叫手机,是现代人用来相互联系的东西。基本功能就是打电话和发微信,但它的功能不只这些。”
“发微信?”我一脸茫然,还是不明白。
黎谦沉思片刻,换了一种说法:“就相当于写信,但更快。你发的微信,对方马上就能收到,也能回复你。”
黎谦用自己的手机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这个就是微信。”
“烬白,这饺子是你先做好冷冻起来的?”谭悟夹起一个饺子问。
“是。”我每天早上五点多就到店里,然后和面、调馅儿,最后把饺子放进冷冻柜。
谭悟吃下一个饺子,笑了笑,怀念道:“我最喜欢的就是猪肉大葱的饺子,我妈和……我弟弟,都常做给我吃。”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最喜欢猪肉大葱馅的饺子吗……
周景云也是。
我包饺子的手艺,正是在周景云那里练出来的。
我的本名叫周景星。
为何改名?
只因我不属于这个时空。
我来自大明,是京城第一富商周家的庶子。
我的母亲名叫杨惜,出身平凡,嫁入周家为妾。
她进门时,周家的嫡长子周景云已经五岁。
而我,是母亲入周家三年后才出生的。
因此,周景云长我八岁。
回想前世种种,有时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竟爱上了与自己同父的兄长。
更荒唐的是,我与他,皆是男子。
这段痴妄,我原打算死后带进棺中,埋进土里,此生绝口不提。
可偏偏那一夜,一切都失控了。
我现在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巴掌。
周景云对我而言,是兄长,也是曾倾心爱慕的人。
可他,更是恶魔。
整整三十年,我活在他的折磨之下,日日如履薄冰。
思绪回转,我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左腿。
上天予我重活一次的机会,我的左腿完好如初,步履轻盈。
谭悟起身拿来一瓶可乐,放在桌上,看着我说:“咱俩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你饭店门口。”
我闻言将目光放在门口,有些恍惚。
两个月前,我正低头算着账,一抬头,就看见谭悟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
他的眼神很复杂,含着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我推开门走到他面前,问道:“先生,你已经在门口站了十来分钟了,是有什么事吗?”
他似乎被我的声音惊醒,目光倏地聚焦在我脸上,片刻后才开口:“没事,就是来吃顿饭。”
从那之后,谭悟每天都来我这小店,不论天气。
下午四点半,我关上了店门。到家时,黎谦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回来了。”他把电话挂断,接着说:“走吧,我哥已经等着了。”
我和黎谦表哥见面的次数不多,满打满算不过七八次。
说起来,我能有今天,也多亏了黎谦。
刚来到这个时空的那天,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对所见的一切都茫然无措。
马路上有很多东西来回穿梭,我听旁边的人说:“我打算买的就是那种车。”
车?可它前面没有马,是怎么跑那么快的?
我的衣服也格格不入,长发散乱的披在肩上,得到了不少关注。
晚上我遇到了黎谦,他俯身问我:“兄弟,这大半夜的,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我轻声回道:“我不知该去哪里。”
黎谦在我身边坐下,“你找不到家了?”
家?
母亲已经不在了,我便也没了家。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坦诚相告:“我叫周景星,但说实话……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黎谦愣住了,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意思?”
我将自己的来历和经历一一向他道来,他听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黎谦帮我办了身份证,他递给我时,神色格外凝重:“收好,这东西非常重要,千万别弄丢了,懂了?”
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我自己重新起的。
随黎谦的姓,叫“烬白”。
灰烬的烬,白色的白——过往一切,都已烧灼成灰。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黎谦借了我一笔钱,我开了那家小饭店。去年,我终于还清了。
和赵阈吃过饭,回去的路上,黎谦问我:“黎烬白,我一直都挺好奇的,那个周景云,他为什么那么恨你?”
他又说:“你如果不想说,就当我没问。”
我摇头道:“没什么,是因为我父母。”
黎谦把车靠边停下,看着我一言不发,似是等着我说。
我盯着路边的商店出神,淡淡的说:“我的父母害的他母亲双腿残疾,一生只能坐在轮椅上,所以他恨我啊。”
手抚上膝盖,“十三岁时,他也打断了我的双腿。”
黎谦目光落在我的腿上,我笑了笑,说:“老天待我不薄,重活这一世,我的腿是好的。”
他眉头紧锁,视线没有移开,低声问:“他……折磨了你多久?”
我沉思片刻,在心里数了数,答道:“三十年。”
周景云在我四岁那年,将我扔到了水缸,是母亲及时发现,把我救了上来。
其实那时候,若是就那样死了,反倒幸运。
也省去了后来三十年的苦。
不过也罢,就当是还债了。
父辈之间的恩怨是非,于我而言始终是一片模糊。我无从知晓母亲为何要与父亲一同伤害谭夫人,也无法真正明白她口中那句:“这世道太艰难,我不狠下心来,我们娘儿俩又怎能过上好日子。”
但我确信,母亲是爱我的。这份爱真切而深刻,贯穿了我的生命。
她是这世上唯一爱我的人。
然而命运往往充满讽刺。
正因为母亲和父亲所做的一切,周景云才会迁怒于我。可偏偏,给我最多爱的人,也正是母亲。
上一世,在身患重疾后,我去了母亲的墓前,将脸贴在墓碑上,泪水直线向下流。
我的人生成了笑话。
焚心蚀骨三十载,最后还要因病而死。
我怀着希望找来了许多药材,想要活下去。
我想活着。
从来就不想死。
可没用,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那些药,最终都被周景云扔出了门外。
我静坐在轮椅上,望着散落一地的药,忽然觉得,死了也好。
从那一刻起,某些东西在我身体里悄然改变。
当周景云又一次攥紧我的头发,将我拽到地上时,我抬起手,直接扇了他一个耳光,随后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
他整个人僵住,脸偏在一旁,很久都没有转回来。最终他缓缓扭头看向我,眼神里写满了震惊。
是啊,我从来不是会反抗的那一个。
我接下来遭受的殴打比以往都要凶狠,他大概是接受不了,我这样的人,也敢还手。
我扯了扯嘴角,哑着嗓子说:“大哥,原来你也接受不了。”
他掐住我的脖子,当时,我真的以为他会掐死我。
可最终,不知为何,他还是松开了手。
我对周景云也没了好脾气,他说什么我都要阴阳怪气的怼几句。
可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连我自己都觉得疲惫不堪。
我这样有什么意义呢?
我都要死了。
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难道要在怨恨中度过吗?
我恨了他一个月都厌烦了,他折磨我三十年,看来是真的恨我,恨我母亲。
又过了两个月,我感觉周景云中邪了。
他竟然四处寻来名医,每天亲自为我熬药、炖汤,甚至还帮我泡脚!
他怎么会知道?
今天谭悟果然又来了,晚上他送我回家,他突然停下脚步,轻声问:“黎烬白,你喜欢我吗?”
我愣住了,这句话太过突然,让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什么?”我下意识的反问,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的目光与夜色形成明显的对比,又认真的说了一遍:“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我拒绝了他。
谈恋爱不适合我,重要的是我不喜欢男人。对周景云那份莫名的情愫,连我也说不清究竟从何而起。
谭悟是认真的,他从那天起,追了我一年。
我凌晨五点到饭店,他早已在门口等着。
帮我准备东西,调馅……
我最后答应了。
交往的第二年,我们分手了。
那天,刚结束一场亲密。我从浴室出来时,他已经睡熟。谭悟对体位从来没什么执念,第一次的时候,也是他先躺下。
仿佛是主动还是承受,都无所谓,只要那个人是我。
我也准备睡下,却在即将躺下时,听见他低哑的梦呓。
“景星……”
他轻轻喊了这个名字,然后又补了一句:“再给我做一次饺子吧。”
我把一切都串了起来。
他每天来我的店里,点一份猪肉大葱的饺子。
当时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便离开了,在店里勉强过了一夜,其实几乎没能入睡。
周景云……
谭悟……
这个给我幸福的人,也是曾将我推向深渊的人。
我的喜悦和痛苦,竟都源自于他。
幸福的馈赠者,亦是痛苦的根源。
可为什么?他的脸为什么变了?
第二天谭悟来找我,我将一切全盘托出,他听完后并没有否认。
他平静的说:“我睁开眼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面容和声音都变了。”
我注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知道……我就是周景星吗?”
谭悟的瞳孔骤然收缩,看来是不知道。
我笑出了声,带着说不尽的讽刺,“周景云,你真的是恶心!”
上一世折磨我,这一世把我当替身。
还说喜欢我!
何其可笑!
深夜,前世的记忆悄然浮现,我躺在床榻上,周景云走来,将我拥入怀中。
我在他耳边低声道:“此生既已两清,来世便不再相见了。”
终章皆归尘,无来生。
谭悟似乎更加执着,每天都会来找我。
一个雨天的午后,我和他沉默的坐在店里。
我望着店外那片朦胧,想起前世周景云为我泡脚的情形。
那时我百般不愿,只因为那双腿丑陋不堪。
可我终究拗不过他,还是顺从了。
我别过脸不看周景云,却突然感到一滴水落在腿上。
那天,也是雨天。
我看着谭悟,“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目光如第一次向我告白时那样:“我爱你。”
我攥紧拳头,“周景云,我母亲自我八岁去世后,你就变本加厉的折磨我,我十三岁时,你打断了我的腿,这就是你的爱?”
“你羞辱我、折磨我三十年,现在说爱我?”
“你不觉得可笑吗?”
谭悟依旧每天都来店里,主动帮我干各种杂事。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对他说:“我没招你。”
他手里的动作没停,只回了一句:“我自愿的,免费给你打工。”
黎谦问我:“你怎么打算的?”
我真的不知道。
后来我好几次跟谭悟说:“你真的不用这样,我说过,我们两清了。”
他总是垂下眼睛,声音不高却坚定:“清不了,永远都清不了……
我欠你的。”
我有次问谭悟:“谭夫人最后过的好吗?”
他回道:“挺好的,我陪她看大夫、抓药,照顾她,她还自己开了一家小茶馆。”
我点点头,“那就好。”
谭夫人的遭遇不是我造成的,可害她的人中,终究有我母亲,我不可能不愧疚。
日子一天叠着一天,等我回过神来,竟已过了二十年。
谭悟依旧待在我的小店里。
二十年了……
我已经四十五岁,我们都已不再年轻。
今天,我做了两碗猪肉大葱的饺子,端到谭悟面前:“尝尝看。”
谭悟咬了一口,点点头:“还是那个味儿。”
他洗碗时,我走到他身后,轻声问:“今晚,要不要和我回家?”
谭悟猛地转身,声音有些发颤:“真的吗?”
我温柔的笑了笑,伸手抱住他:“真的。”
往后的日子,依旧平淡,却闪烁着温暖的光。
只有幸福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