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姑[聊斋]》暮云收进

14、第 14 章

　　素娘的心紧紧揪了一下。

　　细细算来，素娘活了也不知道几百岁了，见惯了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生老病死，更是如同指尖的流沙，留不住，但也仅此而已，他以为自己见得多了，便能毫不在乎。

　　素娘甚至来不及发挥他的好学精神，去弄明白这份情绪到底代表着什么，他的身体更先一步做出了选择，他拽着阿巧的手，“别走，素娘也是一介柔弱女子，我害怕，光是靠着我一个人，我怕是……无法走出这片森林。”

　　阿巧狐疑地看着素娘的脚踝，“可是，也是你说的，你现在已经能跑能跳了，不需要大夫了呀。”

　　素娘刚想反悔，可是这话也确实是从他的口中说出的，千真万确，做不得假，“是啊，但是只要稍微使点力，你看，就像现在这样，我的脚肿起来了。”

　　阿巧定睛一看，果不其然，肿得很高，可是阿巧怎么也想不明白，短短一刻钟的功夫，为什么素娘的脚就从之前的平滑细腻，变成了如今高高肿起的一块皮肤。

　　素娘挽着阿巧的手，低声委屈道，“站的久了，我的脚也开始疼了，好疼啊，阿巧姑娘，都怪我不好，耽误了你的正事，如果你真的很忙的话，可以暂时先丢下我……”

　　阿巧还在犹豫。

　　在面对那些试图用蛮力欺负她的人，阿巧大可以插着腰，理直气壮的骂回去，骂不过也没关系，阿巧是个能屈能伸的人，她总能逮到机会的，或是摸着黑，将对方田地里的菜全部连根拔起，又或是造谣对方男人是个不能生育的怂包。

　　阿巧在这片田野里土生土长，自然也知道该怎样去应付同样蛮横的人。

　　可是她唯独不能对素娘这样的柔弱女子狠下心肠。

　　素娘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奴家也是个可怜人，这条命啊，就像是浸满了黄连的汁水，苦不堪言，回望过去，也唯独在我小时候过得好一些，我父亲是知府底下的一个幕僚，虽然地位微贱，但拿在手里的奉例银子倒也从来不会短了我们的，偶尔逢年过节的吃上几片肉，赶上几件新衣服还是绰绰有余的，只可惜，我父亲命不好，因为触怒了知府大人，被关进了牢房里，我母亲匆匆的安顿了我，将我托付给了其他人，也随着我父亲走了。”

　　素娘见阿巧的态度软和下来，靠在阿巧的肩头，她的一头秀发乌黑，被簪子挽起，还剩下的一部分便松松垮垮的垂在肩头，她眼中含着雾气，吐气如丝，语调哀怨，听上去不像是在诉苦，倒像是要把这些年经历过的一一讲出来，倒像是亲口念遗书似的。

　　“我活了下来，被托付的那个人是一位书生，倒也有些才学，我父亲曾有恩于他，可是好景不长，闹了些年饥荒，没有吃的，全家都要被饿死，我每日每夜的干活，借着月色缝缝补补，差点熬坏了眼睛，可就算是这样，家里还是一日接一日的亏空起来，有一天夜深了，我被家里第二天的生计愁的睡不着，看着隔壁的油灯还亮着，心想着要把油灯熄了，现在银钱紧张，能省一些是一些罢了，还未等我推开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商量声，我的婆婆和我的相公商量着，要把我卖了，说我长得好，又念过几年书，认识一些字，一定能卖个体面的价钱。”

　　阿巧擦去素娘脸上的泪痕，轻拍着素娘的肩膀道，“别哭了别哭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们才不是什么体面人，说着龌龊的话，也好意思提到体面二字，他们卖了你下辈子也会做牛做马来补偿你的。”

　　素娘的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不是呢，不是他们卖的我。”

　　阿巧疑惑地看着素娘，一张美人面，眼含泪水，“不管是不是，你都要好好活下来，不许想那些丧气东西。”

　　素娘笑了笑，“不是他们卖的我，是我把我自己给卖了，换取的金银财宝，衣食无忧。”

　　“为什么？”阿巧忍不住问道，“你也算是个正经姑娘，怎么会主动踏入那里？”

　　“正经姑娘也是需要吃饭的，我饿啊，与其等他们把我卖了，不如我主动地给自己找个好买主，换个好价钱，至少钱还在我的手里，我还能有选择的余地。”素娘看着阿巧，眼神坚定，“奴家沉沦风月五六载，多少也有点积蓄，您拿着吧……”

　　阿巧虽然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但素娘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余地，她只能顺着素娘的话说下去，“你在想些什么呢？事情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你自己辛苦赚的钱，当然得放到你这里，我也不是什么急事，我先带你去看大夫。”

　　素娘含蓄点头，应了声好。

　　正当阿巧忙前忙后地收拾的时候，毒蛇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了，留给他们的时间很短，毒蛇一张口，便有接连不断的话说出来，“不愧是你，我还以为你这些日子是怎么了？可现在看来，你一张嘴，还是那个熟悉的，满口胡话的安全感，天啊，你怎么编出这些话的，不费一兵一卒就把那个人类姑娘留下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来硬的了，用手段将她留下，没想到，你就用了短短几句话……你说的对，我还是要多学学。”

　　素娘低头垂眸，“不是假的，是真的，是我经历过的一小段，我是他人怨念的化身，这就是其中的一段，一个看似清醒的小姐，不断地被命运推着走，在所有的岔路上都做了看似正确的选择，可最后还是绝望自尽，她从未为了这些糟心事难过，她只是难过，无法逃离所谓的命运。”

　　毒蛇睁大了一双眼睛，感慨道，“不愧是你啊，你曾经说过，真亦假时假亦真，最高明的谎言，往往都是真心话，这是你告诉我的！太厉害了，如果是我，我真的想不到这些东西。”

　　素娘看着那条毒蛇。

　　在毒蛇确信自己没有招惹他的情况下，他还是被素娘打成了一个死结，毒蛇在地面疯狂扭动身体，却怎么也无法挣脱。

　　毒蛇尖叫，“我到底是怎么惹你了，为什么又把我打成死结！快些松开我！”

　　素娘假装柔弱地靠在阿巧的肩上，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谢谢阿巧姑娘了，如果没有你，我怕是会死在这里也说不定。”

　　毒蛇疯狂扭动身体，“他妈的就知道装，一个活了不知道几百年的老妖精。”

　　素娘又说，“阿巧姑娘，我头晕，不然我们歇歇吧，好累。”

　　阿巧道，“不然我背你？”

　　素娘想起了自己之前的惨状，嘴角抽搐，“不，还是免了吧，我可以，我不忍心让阿巧姑娘劳累。”

　　沾了满身尘土的毒蛇，“快！让他吃点苦头！这个臭不要脸的东西啊啊啊啊！”

　　自然，毒蛇的声音是无法传入到阿巧的耳朵里的。

　　阿巧好人做到底，先带着素娘去看了大夫，治了腿，大夫说这都是小伤，养两天便好了，又开了些药，说是活血的药，有助于伤口恢复。

　　素娘又凄凄切切地抱着阿巧的腰，卖惨道，“我一个女儿家，身边也没个能妥帖照顾的人，我自然可以雇人，但是也不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