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始终一个人》一十三苑

2、第 2 章

　　韩植没想到会在分开四年后，和顾星宇在北京一栋写字楼的电梯里遇到。
　　和四年前相比，除了更瘦一点儿，顾星宇的相貌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即便穿上了更显成熟气质的衬衣、西裤，他的脸也能与记忆中那张二十七岁的脸完全重合。
　　韩植站在轿厢最里侧，看着三十一岁的顾星宇仿佛从天而降般出现在自己眼前，又脚步匆匆地很快离开。
　　电梯到达29楼的时候，韩植还在震惊中。
　　电梯下降到11楼时，韩植从里面冲出来，楼道里当然早没了顾星宇的人影……

　　据说，两个人一旦相遇就会不断重逢。
　　半个月后，韩植在离远鹏大厦不远的一家饭店走廊里，第二次遇到了他。
　　“星宇！”
　　顾星宇没料到会在这个地方遇到他，愣了很久，才开口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顾星宇没再说话，徐臻看他还穿着工装，问：“和同事们一块儿过来吃饭？”
　　顾星宇说了声“是”，抬头向旁边的洗手间看了一眼。
　　“要去厕所吗？快去吧。”韩植道。
　　顾星宇看了他一眼，张口想要说什么，临走前却只冲他点了点头。

　　目送顾星宇进了洗手间，韩植抽出一根烟塞到嘴里，拿出打火机，打了两次火，才把烟点着。
　　靠在走廊墙壁上，狠狠吸了一大口烟后，韩植急速跳动的心脏才慢慢平缓下来。

　　一根烟抽完，顾星宇还没有从洗手间出来。
　　韩植愣了几秒，跑进洗手间——里面只有两个大腹便便的酒鬼。

　　第二天傍晚，韩植在远鹏大厦门口等到了下班出来的顾星宇。
　　“星宇。”
　　顾星宇看到他，愣了一下，转身就走。
　　韩植追上去：“星宇，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顾星宇走得很快，韩植只得抓住他的一条胳膊，“星宇，就五分钟，听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韩植的力气太大，顾星宇挣脱不开，被他拉到路边。
　　韩植低头牢牢盯住顾星宇的脸，低声到：“我没有食言！你说再不想见我，这几年我从来没有托任何人找过你。我是在你离开后不久辞职来北京工作的，来之前不知道你也在北京。两周前，因为一件案子去远鹏大厦见当事人时在电梯里看到了你。昨天在饭店，是第二次遇到。”
　　四年前顾星宇坚持要分手时，坚决不肯收韩植的任何补偿。他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分开后，他会离开家乡，希望韩植不要找他。

　　韩植当时答应了顾星宇，这些年，也遵守诺言没有联系过他。
　　但是，他做梦都不敢想，茫茫人海中，两个人会这么凑巧地遇到。

　　远鹏大厦的11楼一共有四家公司。
　　这两个星期，韩植一直处在极度焦躁的状态中。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制住自己去远鹏寻找顾星宇的冲动。
　　所以昨天第二次意外遇到顾星宇时，韩植的心跳声大到直冲耳膜。
　　再也不会放手了！
　　再也不会放手了！
　　再也不会放手了！
　　……

　　春天的气温不稳定，昨天还是三十一度的高温，今天就跌到了二十度上下。顾星宇下半身穿的还是昨天的西裤，上身在衬衣外加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西装不是很合身，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荡荡的感觉，韩植的声音就有些低沉：“星宇，这几年你过的怎么样？”
　　“挺好的。”
　　“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怎么瘦了这么多？”
　　顾星宇抿了抿嘴唇：“也挺好。”
　　“是租房住吗？住的地方怎么样？离公司远吗？”几年不见，他有许多问题：“工作还顺利吗？是做财务还是改行了？”

　　韩植问了很多，顾星宇回答得都很简单。
　　远处缓缓驶来一辆公交车，顾星宇往前走了两步：“车来了，没什么事的话……”
　　韩植拦住他，急切道：“这么久不见，好不容易在北京遇到，能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吗？”
　　“不了吧。”顾星宇说。

　　韩植下车看了看村里的路况，在外面找了个地方把车停下了，拿上东西步行往村里走。
　　这是东五环外的一片城中村，离望京只有不到两公里的距离。如果头顶没有晾晒的衣物遮住视线，抬头就能看到SOHO大楼，但这里密集的私搭乱建、斑驳的墙壁、狭窄的街道……无一不提醒人们，这里和五环内光鲜亮丽的北京并不是同一个世界。

　　两个追逐打闹的孩子从一条胡同里跑出，女孩撞到韩植身上，哇哇哭了起来。
　　男孩反应很快，见状马上跑回胡同，从里面叫出一个身穿围裙、手拿鞋刷、嘴里骂骂咧咧的老人。
　　老人刚冲过来时脸上的表情还很凶，待看清韩植的穿着和模样后，嘴巴立刻知趣地闭上了。
　　韩植从袋子里拿出一盒巧克力递给她，“给孩子们吃吧！再麻烦问一下，北十胡同怎么走？”
　　拿人手短。老人很热心地给韩植指路，说了几句后，意识到自己的口音太重，急忙招手让孙子给做翻译。
　　男孩会说普通话：“我奶奶说，从这儿往前走就是北十胡同，不过中间有两座盖在马路中间的房子，你得绕过去才行——旁边有小路。”
　　“好，谢谢！”韩植又拿出两盒果汁递给他，“你和妹妹一人一个。”
　　两个孩子拉着老人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他们拐进去的胡同口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彩纸：正规献血，400cc600元。下面留的手机号被人撕了一个角，少了两位数字……

　　五环外城中村的胡同和北京二环内的老胡同是有本质区别的。
　　韩植拨开悬挂在头顶的衣服，跨过地上泛着洗衣粉泡沫的水坑，穿过长长的狭窄胡同，走到一栋两层高的自建房前。
　　两扇黑色的铁门被一把铜色大锁牢牢锁住。
　　胡同里的一位邻居大爷告诉韩植，户主在离村不远的地方开了个五金店，一般要晚上八、九点才会闭店回家，“他家还住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年轻，说是在写字楼里上班的，平时回来挺早，不过隔三岔五他会去店里接一次小鹏，您要赶巧儿了，那可有得等了。”
　　说到“白白净净的小年轻”时，大爷嘿嘿笑了两声。

　　韩植道了谢，从胡同里出来，在距离房子不远的大街上找了个杂货店，买了包烟边抽边等人。
　　等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晚上九点多，韩植才看到晚归的顾星宇。

　　听到有人叫顾星宇的名字，赵鹏把车停下。
　　韩植扔掉手里的半截香烟，几步跨到电动车旁边，“星宇。”
　　赵鹏看了韩植一眼，又扭头看看顾星宇，“找你的？”
　　顾星宇从电动车后座下来，把手里提着的炒面递给赵鹏，“我同学。你先回去吧，我跟他说两句话就回了。”
　　听说是顾星宇的同学，赵鹏一边埋怨一边热情邀请：“什么同学，怎么没听你说过？已经到家门口了，请你同学去家里坐会儿吧！”
　　“太晚了，我们在这儿说几句话就行，你先回去吧。”顾星宇开口赶人。
　　赵鹏又仔细打量了韩植几眼，这才在顾星宇的催促声中骑上电动车往前走了。

　　看到电动车拐进胡同后，顾星宇转身问韩植：“怎么来的，开车？”
　　没问韩植是怎么知道他住在这里的。
　　“开车。”
　　“把车停哪儿了，村口？我陪你过去吧，村里路窄，路灯也不太亮——以后别再来了。”
　　“星宇！”韩植拽他胳膊，“能不能请我去你住的地方坐一坐？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缺不缺什么东西。当年你走的时候身上几乎没带什么钱，我一直……”
　　“什么都有，不缺东西。”顾星宇不想再听以前的事，开口打断道：“前几天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么，我过得挺好的，不用担心。”
　　“我看你比以前瘦了很多。”韩植心疼道。
　　顾星宇盯着路灯下两人长长的影子沉默了两秒，没有顺着韩植的话往下说，而是道：“你刚才看到的那个人，是我现在的对象。”
　　韩植一愣。
　　顾星宇接着道：“我来北京后，一直租住在赵鹏家里，去年我们正式在一起了。我生活真的挺好的，工作也很顺利，没有骗你，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以前……四年前你答应过我，以后再不见面的，你不要食言。”

　　韩植沉默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顾星宇刚刚说了什么。
　　“他叫……赵鹏……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好？”韩植磕磕绊绊地问。
　　“挺好的，老实人一个。”顾星宇说。
　　“那……那……”韩植难得有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
　　“走吧，我送你去村口。”顾星宇看他没什么要说的了，再次催促道。
　　“不用，还是我送你回家吧。以前你送了我那么多次，也该我送你一次了。”韩植说。他怕顾星宇拒绝，哀求道：“最后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星宇。”

　　春末夏初的风暖暖地吹在身上，这样的夜晚，原本很适合说些什么的，可是顾星宇和韩植都没有再开口。
　　一路穿过大街拐进胡同，路灯没有了，周围显得很是昏暗。
　　细窄狭长的胡同被昏暗的夜色吞噬掉白日的喧嚣，变得尤为安静。
　　很多年前，高中晚自习结束，他们两个推着自行车，数不清多少次在寂静的晚上像这样并肩同行过一段路。韩植家离学校不远，顾星宇为了和他多呆一会儿，总是在走到距离他家小区大门只有十几米远时，将人引去附近一条偏僻、没有路灯的小路上。韩植吓唬他：“待会儿要从里面冒出几个醉汉，我可就直接跑回家了啊！你负责断后。”
　　顾星宇就在他旁边吃吃地笑。
　　十几岁时的笑声依稀还在耳边回响，恍惚间，已是时过境迁。

　　如果可能，这段路韩植希望可以和顾星宇走到地老天荒，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北十胡同九号很快就到了。
　　“就送到这儿吧。”顾星宇停下脚步。
　　“好。”韩植也慢慢停下，“这是一些水果和你以前爱吃的零食，不值什么钱，挺沉的，我就不往回拿了，收下吧。”
　　这一次顾星宇没有拒绝，伸手接了过来，“那我回去了，你路上开车当心……以后……照顾好自己。”
　　韩植看着顾星宇的眼睛：“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顾星宇最后看了韩植一眼，转身进了赵鹏的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