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骗栀子》伽云

38、圆缺

　　两人坐在湖边，各自在思绪中回忆起隐秘的旧事。
　　“你还记得你有一次在专教熬夜画图吗？”
　　方炘眯着眼睛回忆了一下，旋即回答道:“我经常熬夜画图。”
　　“反正早上我到的时候，发现你在桌上趴着睡觉。我本来是打算提前去准备一下汇报的，但最后什么也没干，那个早晨光顾着看你去了。“
　　方炘不记得了，但听描述他大概能想到那个场景。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感觉。而随着后来的一些事情，感觉越来越强烈，但我却内心很害怕。我隐约地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不敢想。我怕我们之间的关系因此破碎，又怕其它异样的眼光出现。无论是来自于周围的人，还是你。”说完，似乎是自嘲般笑了。但笑容里没有苦涩，反倒是一种过尽千帆后的释然。
　　似乎是第一次听到何子云过往的态度，方炘有些诧异。他靠在何子云肩上，微微抬眼。
　　“所以当我在有了转专业的想法后，几乎是瞬间就决定了。可后来我又动摇了，就在你说你要过生日的时候。我当时就想，如果真的撞上了，那就不去面试。”说到这
　　“当发现时间刚好错开之后，我却又暗自舒了一口气。是不是很矛盾？“说完，何子云看向靠在他身上的人。
　　但方炘却冷冷地说:“我故意的。”
　　他舍不得何子云走，但他也知道何子云不喜欢这里，希望对方能去找寻真正的热爱。
　　何子云只是展颜一笑，点了点头，紧接着继续讲述:“但当你许愿，切蛋糕的时候，我很想知道，你许了些什么愿呢？
　　“我又犹豫了。吃下那块写着'天天开心'的巧克力后，我开始思考:究竟怎样才能天天开心？一些曾经认为无趣而昏暗的日子，回过头来看，却是开心而有趣的。
　　“但我还是走了，这就是我的逃避。并不是显而易见的沉默，或者说是避得远远地，而是选择以一条新的道路来逃避。
　　“就像我还试图用袁千筠，来证明我并不喜欢你。“这次的笑容有些难堪，嘴角勾了一下，很快地抿了下去。
　　“有时候我会想，那盆薄荷怎样了？你还是常常喝酒吗？
　　“我又去了一次h市，吃了糖葫芦，滑了冰，我终于学会了在冰上刹车。点菜的时候，尽管只点了几个菜，却还是吃不完。我开始怀念你的那头红头，当时怎么就能忍住了，没上手摸一下？“
　　何子云朝着他头上薅了一把，方炘也就由着他薅，没有反抗。
　　“中途每次零碎的见面，其实都是我都蓄谋已久。”
　　想得知你的近况，即使我们已不再亲密。
　　方炘却恰恰相反，他害怕这样的时刻。因为在当时看来，这些没有结果的纠缠，在分别后只会徒增痛苦。

　　就在这时，电话又响了，方炘缓缓将目光移向屏幕，点了接通。但这次，他没有把手机放在耳边，而且打开了免提。
　　夜色如墨，只有湖面随风泛起的涟漪。本已经逐渐平静的内心，似乎又要重新变得混乱。
　　尖刺而失真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来:“为什么从楼上跳下来的不是你，从设计院辞职是因为愧疚吗？哪个无辜的人被你害死了。”
　　这次，她终于得到了回复，但说话的人是何子云:“不是你谁啊？不买骨灰盒谢谢。”
　　“你又是谁啊？轮得到你说话了吗。
　　“哎哟，我知道了！你就是现在和他搞在一起那个人吧。我告诉你，他很脏的哦。”说完，对面就把电话挂了。
　　本来只是靠在他身上的人，紧紧地缩在他怀里。
　　何子云只能握着对方的手，生怕自己一公开，对方就消失了。
　　这些破事，方炘本来什么都不想说的。本来已经快调整好的情绪如碎冰般崩塌，长久以来的恐惧将他淹没。
　　太混乱了，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他也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于芮声会知道赵启非的这件事。
　　声音有些哽咽，眼睛半笼着:“当时，赵启非就从我对面的斜上方，跳了下去……没有任何的预兆，也没有任何犹豫。只看见一个物体坠下，然后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方炘紧紧握着何子云，但他总觉得，自己的记忆还在那一天。那个明明出了太阳，却异常寒冷的冬日。
　　“设计院的楼下，正对着的是一片沙砾堆成的造景。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石子到处乱飞，在一旁的池子里惊起波纹。白色的砂石变成了红色。不对，还有一部分是其它的颜色……
　　“就在这前几天，他还找我聊了天，我们谈到大学时的日子。还有……“方炘似乎想不起来了，只能跟何子云靠得再近一点。
　　何子云的手从他脸上划过:“不想了，没事。”
　　他有些笨拙，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对方，只能紧紧地抱着方炘。
　　“我会死吗？”方炘的声音非常低，甚至这不是说给谁听的，只是喃喃自语。
　　何子云的手一遍遍地划过，轻声地在他耳边说:“不会的，我陪着你。”
　　“刚刚打电话那个人，以前是我朋友。”这个冗长的故事，再次开头，但方炘却不知该如何继续。
　　“我和她的前男友谈过，但我并不是……我没有背叛她。可我却不敢告诉她，所以是我错了吗？”
　　这算是背叛吗？方炘不知道。
　　他最开始只是对陈炫这个人抱有好奇，但紧接着，事情逐渐失控。当察觉到的时候，他却不敢告诉于芮声。
　　是他的错，对吗？是他对不起于芮声，对吗？
　　“我真的特别恶心吗？”方炘抬起头时，看向何子云，但眼前却是一片模糊。
　　“无论我干什么都很失败，只留下一堆不敢面对的烂摊子，然后逃走。脾气古怪、性格孤僻，到最后所有人都讨厌我……”
　　何子云听到这，捧起他的脸，注视着对方，非常地说:“我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很喜欢。尽管我曾经逃避自己的内心，不愿意承认。但我后来才明白，你对我是唯一的，你是唯一的，在这个世界上仅此一人。你并非一无是处，擅长很多事，不仅牌打的好，还会滑冰……”何子云努力思考着，但他觉得对方的一言一行，每一个动作，都是可爱的、有趣的、令人喜悦的。
　　“你对所有人都特别好，无论是人还是动物亦或是植物。“说完，他凑到了方炘唇边。
　　“不喜欢的人就不去理，不想干的工作就辞职，这有什么错呢。我也讨厌天天在应付同门和导师，但我却畏畏缩缩不敢跑路。
　　“很多人甚至比不上你，他们忍受着生活中的各种琐事，却畏畏缩缩，害怕去改变。
　　“和朋友的前任谈恋爱怎么了，既然没插足别人感情，那怎么算得上是背叛友情？这样的友情不要也罢。为什么要愧疚？”何子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可方炘仍然恹恹的样子。
　　“你太善良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终于，方炘噗嗤一声被逗笑了。
　　第一次有人说他善良，这两个字跟他从来就不搭边。
　　方炘声音颤抖着，终于又开口:“我不知道她怎么又得知我的号码，我明明换号了，还把她拉黑了。她应该是到处查，最后查到设计院里去了，然后在那儿听说了那件事。果然，设计院的人也很讨厌我。“方炘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反正都辞职了，管他们干什么，一群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何子云义正言辞地睁眼说瞎话。
　　但这招却很奏效。
　　方炘想了想，再三思考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其实我现在天天在咖啡店里当苦工，你不会嫌弃我工资低吧。”
　　何子云这才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你天天都喝咖啡呢，身上味那么大。没事，我每个月的补助也没多少钱，你养我才是。”
　　“那我们哪来的钱去热带小岛度假，还住海景房？”
　　“我有小金库。”经过了一番认真的思考后，他也笑了。
　　“现在既然你那个小院都没了，要不我把之前收的钱退你。”方炘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当时确实是钱货两讫。
　　对方看上去也很苦恼，但紧接着突然想到了什么，死乞白赖地说:“我可以搬过来和你一起住。”
　　他对这人的得寸进尺和不要脸程度有了新的认识。
　　“你之前难道没和我一起住吗？”
　　何子云措了一下辞，然后冠冕堂皇地答道:“正式和你一起住。”
　　之前他两是什么非正式的关系不成？

　　身上的温度逐渐恢复，手也不再颤抖，方炘终于有空思考。突然，他从对方的怀抱里动了动，思绪像是已经飘到了很远之外。
　　“我终于想起来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设计的了！”语气中仅仅闪过了一丝惊喜，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扑面而来的悲伤。
　　何子云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怀里的人抬眼，将目光又拉回了很远的过去:“大二的时候有个设计任务，不知道你还记得吗？叫……”
　　他似乎也在思考，因为过了太久，并不能立马想起名字。
　　“云间水月。”何子云神情动了动，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当时两人已经分别，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甚至交流也相应地少了很多。
　　方炘只跟他讲过这一个设计，因此何子云的印象很深。但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这一个，就试探性地问了一下。
　　方炘非常惊讶，似乎很意外何子云还记得:“对。”
　　说完，他顿了一下，在组织接下来的话。
　　“评图前几天，刚好和你聊过这个设计。但其实那次的结果并不好。不只是评委的问题，也不只是我的问题，更像是一些东西在这个评图的过程中破灭了。
　　“后来，我好像再也没有那么投入、那么认真地做过设计，更多的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消极心态。当然，这只是一个很小的导火索。之后也有一些琐事，让我对它失去了信心，但我其实一直在欺骗自己。”说到这，他反而笑出声，就像是终于卸下来长久以来的一个包袱。
　　何子云摸了摸他的脸，似乎是安慰，又像是鼓励。
　　“其实我一直都在胡说，或者是欺骗。要离开了却装作一切如常，谈恋爱了却不敢承认，被发现了不对劲又说只是朋友，离职了谎称还在职。有很多假的，但又有很多真的。”方炘陷入了混沌的回忆中，眼神失去了焦点。他在反省自己，妄图给自己的过去定罪，亦或是开脱。
　　“那你喜欢我这件事是假的吗？”何子云看着他的脸，认真地问道。
　　这张脸真好看啊，从第一次见方炘他就真的觉得。
　　无论是鼻尖的弧度，还是眼尾的形状，以及嘴唇……哪里都是那么地好看。
　　而对方似乎还被困在混乱的思绪中，只是“啊”了一声。
　　紧接着，何子云就低头凑了上去。而在唇齿相交的那一刻，方炘也终于回过了神。而刚刚何子云的问题，在一番缠绵间也得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