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片海》方珏清

4、曾经，现在 哇塞，弟弟

　　耳畔风声袭卷，人影掠过，一片残影中，陈现眼里只有赵詂的背影。

　　顺序又颠倒了。

　　小时候他总是拉着赵詂到处跑。赵詂时而能跟上，时而又跟不上，总摔个大跟头。
　　但即便摔了很多次，赵詂也没有松开过他的手，而是挣扎着一步步起身，去追他的身影。

　　现在，眼前的少年在一点点把记忆里那个半人高的赵詂挡住，他足够高壮，叫陈现看不到被他挡在身后的小小身影，强硬地让陈现认识到他长大了。

　　陈现觉得赵詂很陌生，除了那双眼睛，很难将他与小不点联想到一块。

　　当初应该多回家看看的，即便是组织不让，也该争取一下。
　　不然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难捱。

　　从教学楼到食堂这一段路，陈现都没怎么反应过来，意识回笼时赵詂已经带他坐在食堂一个靠窗的位置上。

　　赵詂抹掉额角的汗，冲他挑眉，“饭卡。”
　　陈现下意识掏兜，神色一僵，“我……”
　　他哪有饭卡这种东西？科技院的食堂是刷脸的，他在院里待了十七年，早就把饭卡这种东西在大脑里消磁了。
　　“我……我没带。先借你的行吗？明天我请你。”

　　赵詂从口袋里掏出饭卡，绕在食指尖转了两圈，又拽过他的小拇指，拉了个钩，“那可说好了。”
　　说罢，他就一溜烟跑去排队了。

　　附中虽然教育魔鬼又变态，把学生逼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深谙“民以食为天”的大道理——学生本来压力就大，约定俗成般隔一段时间就跳一个，要是再不吃好点，那天台就得天天“下饺子”了——食堂南风北调应有具有，色香味俱全价格还实惠，十块钱就能吃得一荤一素，分量还不小，顶到晚餐不成问题。

　　他们来得早，食堂没什么人，赵詂几乎没排队，不一会就回来了。
　　他把盒饭往陈现面前一放，又把小吃、饮料往盒饭两侧一摆，居高临下般大手一挥，像带了丰厚奖赏归乡的士兵，“吃吧。”

　　陈现见赵詂把吃的都给了他，自个儿只喝一碗两块钱的小粥，眉头微蹙。
　　怎么就吃这么一点儿？自己不在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糊弄自己的么？
　　赵詂察觉到他的视线，三两口喝完了粥，含糊道：“我最近健身控制体重呢。”

　　健身……陈现慢悠悠地咬了口饭，嚼得五味杂陈。

　　他记得自己隔壁桌的主任自刚开始发福就嚷嚷要健身，嚷了五年体重不增反减，现在倒是不囔要健身了，改为天天骂健身食品是新时代祸害人的鸦片，吃了不减重却又不敢不吃。

　　“真的。”赵詂抓了他的手往自己衣服下摆里探，“你摸摸。”
　　陈现还在想主任那六十月大龄的肚子呢，手一下摸到个炽热结实的东西，吓得魂儿都飘出去了，一个激灵把手抽回来。
　　赵詂笑了，不闹他了，盯着他吃饭。

　　陈现被他盯得有点别扭，赵詂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中途想扯点话题缓下气氛，特别想问问赵詂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可又觉得生硬。想起个话头，又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赵詂还是那样静静的。

　　陈现：“……”

　　想他在科技院的时候，哪有过这样的事儿？那帮人是怎么和他讲话的来着？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不行不行！

　　陈现想得脑袋都要裂了，明明他是那样一个做事不计后果、不怕得罪人的人，谁承想遇上个十七岁的少年，居然变得战战兢兢的。想说这个，觉得不妥，想说那个，又怕无趣。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想出个完美的，碗底又见了空。

　　“吃完了？”赵詂托腮，眉眼弯弯着看他。
　　陈现要溜出嘴的话被赵詂挡了下，就顺着咽了下去，“嗯。”
　　赵詂起身，“那走吧。”
　　陈现只好应下。

　　然后呢？

　　然后二人一起回去，半截赵詂被人叫去忙文艺节的事了，陈现只好一个人回班。
　　到最后也没说出口。

　　失败，彻底的失败。

　　陈现郁闷烦躁，觉得这样和赵詂相处不行。他就跟个木头一样，总是那样被动，就是他自己面前有这么样的一个人，都觉得无聊，更别说赵詂了。

　　五味杂陈，他位置坐得越高，巴结他的人越多，就越不需要他主动去获取什么人际。他这十七年在院里形单影只，没什么深交的人，为数不多的那么几个还是主动来找他维系的。
　　让他去接近赵詂，他也是手足无措。

　　如果不当兄弟相处，还能当什么相处？同学？那还不如兄弟呢。
　　那要是他再主动一些呢？可就他那点交际手段，一天就用完了。

　　赵詂人缘太好了，就连午休的时间都会被人叫走，要是换了平时课间，更找不到人了。

　　他越发觉得科技院让自己来是个错误，就该挑个和赵詂相好的姑娘，俩人亲一亲抱一抱的，不出几天就“拿下”了，哪还这么费事儿。

　　但是现在没这个条件。
　　陈现想：他得到赵詂身边去。

　　附中每次大考都会大换班，整个年级大排名，俗称“大洗牌”。现在是十一月初，最近的一次大考就是中旬的期中考试。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赵詂应该是在一班，也就是附中的少年班。少年班有两个，是一班二班，一般是不参与“大洗牌”的。

　　陈现现在是在二班，如果想要和赵詂在一个班，那就必须往前考，考到年级前几，才有底气去和校方申请。能不能进还是未知数，毕竟陈现那几年也没再附中待过。

　　陈现回到班级，随手翻了下那一摞又一摞的书，上面几乎没什么笔记，写那几笔跟画着玩似的，白茫茫一片，比棉花还白，杀伤力却极大。
　　他已经从怀念逝去的青春那段时间中出来了，没了那点怀念，剩下的就尽是滔滔不绝的苦闷和烦躁了，他看着手里一大坨“青春”，只觉得是青面獠牙的讨命鬼，正龇牙咧嘴地和他讨阳寿呢。

　　“这一堆“债”还完，不得从三十四岁老到四十四岁？”陈现满脸苦大仇深地想，“难怪那个尤……尤什么来着的那个小子要回去休假呢，就附中这刀山火海走过一遍，人不老十岁也得蜕层皮。”

　　理科还好，毕竟研究数据的时候要用上，没忘干净，文科……英语就够他喝一壶茅台了！

　　他当初考科技院的优先录取时就是语文和英语瘸腿，差点没挣上第一批队，现在都已经十多年没学过英语和语文了——语文还凑活点，写汇报要用。英语什么四六级、什么语法全都忘光，只记得和穿梭艇相关的专业术语。

　　陈现抱起一摞卷子往自己脸上摁，一瞬间觉得真是卷漫金山，暗无天日，决定回去就让科技院的人给他安排个“五四中年奖状”。

　　下午的课都是理科，陈现没听，一直在补笔记。

　　他同桌还像上学那会儿那么欠，见他这么用功学文科，表情就跟看见长江跑了黄河的道似的，把试卷卷成了喇叭样在他旁边唱《张协状元》，什么“野猿啼子远闻得咽咽呜呜”，嚎了大半天。

　　课间的时候，同桌王俊从外面接水回来，撞了下他的肩膀，“诶，你那弟弟叫你晚上别急着走，他要和你一块回去。”
　　“什么？”陈现听见自己被认亲，从“噫吁嚱”中抬起头，“弟弟？”
　　“不就赵詂嘛，怎么突然不认人家了？他们班文艺节要演话剧，他演了个角色要和他们班同学排练，让你晚上等他。”

　　一直盘旋在陈现心头的疑云散开了——他还是赵詂的哥哥啊。

　　他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又问：“他们是在哪里排练？”
　　“我看好像是在‘空中花园’，一堆人可热闹。”

　　王俊坐到他身边，“我说咱们班也该演话剧，弄什么大合唱啊，他们班好像是演的好像是自创的故事，什么儿子和妈妈搞一块了，少爷和仆人搞一块了，好一场伦理大戏啊……你知道赵詂演的谁不？”

　　陈现想了想，就赵詂那小脸白净的，不得演个男主角？
　　“他演的小三！哈哈哈哈——”
　　“……”

　　王俊看着他那把脸，笑得差点把自己呛死，拍着他的后背，“你是没看赵詂那个无奈呦，接了个角色跟接了投名状一样，乐死我了。”

　　王俊的笑分外“辽阔”，让人感觉好像身在大草原，粗狂到了蓝天白云尽纳囊中，无人能比。
　　前桌被他的笑声惊得回头，“谁演小三？赵詂？嚯……真难为他那么阳刚正气的人。诶陈现，我借了赵詂的笔记，你给我带回去呗。”

　　陈现接过前桌递来的赵詂的笔记，旁边，以王俊为中心，两个桌子为半径内的学生们都被王俊的笑声感染得笑了起来，离得远的就互相拍打肩膀问在笑什么。
　　班内好像没人不认识赵詂，所有人听到赵詂要演的角色消息后，都先是不可思议，然后大笑出声。

　　王俊笑得眼睛掉到了下巴上，前仰后合地搂着陈现，拍他后背，指责他老态龙钟，全班都在笑，就他连个笑都不愿意陪，“你，给爷乐！”

　　陈现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个不咸不淡的笑。

　　他在赵詂心里排得上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