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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多光谱下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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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琅玕阁破例在非开放时间亮起了所有的灯。
修复室里挤满了人——陆知遥带来的技术团队架设了三台不同型号的成像设备:一台多光谱扫描仪、一台高分辨率红外相机,还有一台便携式X光荧光分析仪。电缆在地板上蜿蜒,仪器的指示灯在昏暗中闪烁,整个空间弥漫着科技与古旧碰撞的奇异氛围。
沈清弦站在工作台旁,看着技术人员小心地将那幅海防图固定在特制的扫描平台上。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立领长衫,衬得脸色更加苍白,只有手腕上那道疤痕在冷光灯下泛着淡粉色的微光。
“沈老师,扫描过程中可能会有微量紫外线照射,对绢本无害,但建议您暂时移步。”说话的是技术团队的负责人,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Alpha,信息素是淡淡的机油味。
沈清弦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那幅图。
陆知遥站在房间另一侧,抱着手臂倚在书架旁。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一块简约的机械表。从沈清弦的角度,能看见他左眉骨那道疤在灯光下的细微起伏。
“开始吧。”陆知遥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扫描仪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光带缓慢扫过绢面,电脑屏幕上实时呈现出光谱分解图像——可见光、红外、紫外、甚至一部分X光波段的影像层层叠加。
技术人员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沈清弦的呼吸放得很轻。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修复室外银杏叶落地的细微声响。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陆知遥——那人正盯着屏幕,侧脸的线条紧绷,眼神专注得像在审视一份价值十亿的并购合同。
忽然,技术负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找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屏幕上。
在红外影像层,那处被涂抹的墨迹下方,清晰地显现出了原本的笔迹——不是小字注记,而是一个精密的几何图形:一个圆圈,内部有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形中心点着一个醒目的红点(在红外下呈现为深色)。图形旁边是一串娟秀的小楷:
“隐溪秘道入口,下三丈七尺,有石室。嘉靖三十七年七月,倭寇藏火药于此,为汪公所破,贼尽殁。然火药未清,深埋石室之下,慎之慎之。”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连仪器嗡鸣声都仿佛消失了。
“火药……”技术负责人喃喃道,声音有些发干,“四百年前的火药,现在还有爆炸风险吗?”
陆知遥已经走到了屏幕前,俯身仔细查看那些字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沈老师,”他没有回头,“‘下三丈七尺’,换算成现代计量单位是多少?”
沈清弦在心里快速计算:“明代一丈约合3.2米,三丈七尺……大约11.8米。”
11.8米。
鼎晟地产的E-7地块地基设计深度——15米。
这意味着,打桩机很可能会直接凿穿那个石室,触碰到四百年前未清理的火药。
“火药成分?”陆知遥继续问,声音依旧冷静,但沈清弦听出了一丝紧绷。
“明代□□,主要成分是硝石、硫磺、木炭。”沈清弦说,“如果密封在干燥的石室里,理论上……仍有爆燃可能。但四百年过去,可能已经受潮失效。”
“可能。”陆知遥重复这个词,扯了扯嘴角,“我的风险模型里,从来不接受‘可能’。”
他直起身,看向技术负责人:“能分析出涂抹墨迹的时间吗?”
“从墨迹的氧化程度和覆盖层的物理特性看……应该是在原图绘制后不久,最多不超过二十年。而且,”技术人员放大图像,“涂抹时非常仓促,墨汁有飞溅痕迹,和旁边的血迹属于同一时期。”
同一时期。
也就是说,有人——可能是汪琏本人,也可能是他的部下——在倭寇被歼灭后,仓促地掩盖了这个秘密。为什么?是因为清剿火药太危险?还是因为……有别的原因?
陆知遥陷入了沉默。他的目光在海防图、屏幕上的影像、还有沈清弦脸上来回移动,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这个发现属实,E-7地块的开发必须立即停止。但问题在于——如何证实?一份四百年前的海防图,一段模糊的记载,不足以让鼎晟地产放弃数亿的投资。他们需要确凿的证据,比如……
“地下探测。”陆知遥忽然开口,“用地质雷达扫描E-7地块地下12-20米区间,如果真有石室,应该能发现异常结构。”
技术负责人点头:“可以安排,但需要鼎晟方面授权,否则属于……”
“我来处理。”陆知遥打断他,拿出手机,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他在犹豫。
如果现在通知赵鼎,说“你们要开发的地块下可能埋着四百年前的火药”,对方的第一反应很可能是质疑,甚至认为他在为阻止收购找借口。而如果地质雷达真的探测到了石室……那就意味着整个双屿港项目都可能面临重新评估,涉及的资金高达数十亿。
赵鼎不会轻易接受这个结果。
更重要的是——陆知遥的视线再次落在沈清弦身上——这个发现一旦公开,琅玕阁和这幅海防图就会立刻成为焦点。媒体、政府、各路专家……都会涌向这座破旧的藏书楼。而沈清弦,这个信息素淡得像要消失的Omega,能不能承受这样的关注?
“陆先生。”沈清弦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琅玕阁的地下档案库里,可能还有相关资料。”
陆知遥抬眼:“地下档案库?”
“民国时期,琅玕阁曾作为地方文献保管处,接收了一批清末民初的地质和工程档案。”沈清弦走向门口,“其中有一份,我记得标题是《隐溪地陷事故调查报告》。”
地下档案库的入口在修复室后院的假山石下,一道隐蔽的铸铁门,锁是民国时期的老式转盘密码锁。沈清弦熟练地转动锁盘,咔哒几声后,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霉菌、旧纸和潮湿土壤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知遥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他的洁癖在这种环境里受到了挑战。但看着沈清弦面不改色地走进去,他还是跟了上去。
楼梯是石砌的,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沈清弦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支老式手电筒,昏黄的光束照亮了布满青苔的墙壁。陆知遥跟在后面,能看见他瘦削的肩胛骨在长衫下微微凸起,后颈的阻隔贴边缘在光线中泛着微光。
“这里多久没人来过了?”陆知遥问,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我每月会下来一次,检查温湿度和虫害。”沈清弦回答,脚步不停,“但大部分档案,我也没仔细看过。”
楼梯尽头是一间大约三十平米的地下室。三面都是顶天立地的铸铁档案架,上面整齐码放着牛皮纸档案袋和木匣。空气阴冷,温度明显比地上低了好几度。
沈清弦径直走向西侧第三排架子,手指划过档案袋边缘,最后停在一个深蓝色的厚纸袋上。袋子上用毛笔写着:“民国二十四年,隐溪地陷事故调查及善后记录”。
陆知遥接过档案袋,入手沉甸甸的。他找了一张还算干净的木桌,打开袋子。
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手写的调查报告、现场照片、工程图纸、还有几份泛黄的报纸剪报。
陆知遥快速浏览着。沈清弦站在一旁,用手电筒为他照明。
报告记载: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秋,隐溪地区连续暴雨后发生地陷,形成一个直径约十五米、深达八米的巨坑。当时地方乡绅打算在附近兴建纺织厂,已开始地基施工,地陷导致两名工人失踪,施工被迫中止。
调查报告的结论是“地下溶洞塌陷所致”,建议“不宜进行大型地面建设”。
但引起陆知遥注意的,是附件里的几张现场照片。照片是黑白的,颗粒粗糙,但能清晰看见地陷坑的边缘——那不是自然溶洞塌陷的破碎状,而是相对整齐的、带有明显人工开凿痕迹的断面。
还有一份工程图纸的复印件,标注着地陷坑的具体位置。陆知遥从公文包里取出平板电脑,调出现代城市地图,将两张图叠加对比。
地陷坑的中心点,与海防图上那个被掩盖的坐标,误差不超过二十米。
“不是巧合。”陆知遥低声说,手指在平板上放大图像,“1935年的地陷,很可能就是石室上层结构坍塌导致的。而坍塌的原因……”
他抬起头,看向沈清弦:“可能是当年的火药受潮后产生膨胀,或者地下水流侵蚀了石室支撑结构。”
沈清弦沉默地点了点头。手电筒的光束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
“所以,”陆知遥合上档案袋,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四百年前,有人在地下石室藏了火药。三百年前,有人刻意掩盖了这个秘密。八十年前,地陷事故暴露了地下结构的问题。而现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你的客户要在上面建三十层楼。”
话说得平静,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看不见的波澜。
沈清弦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他握着手电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声音很轻。
陆知遥没有立刻回答。他环视着这间堆满历史尘埃的地下室,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档案架,最后落在沈清弦脸上。
这个Omega站在昏黄的光束里,脸色苍白,眼神平静,却莫名让人想起那些在风暴中心依然挺立的古树——外表看似脆弱,内里却有某种顽固的、不肯折断的东西。
“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陆知遥最终说,“地质雷达扫描,最好是能取到地下样本。但在这之前……”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地下室里空气不流通,两人之间那丝极淡的信息素气味变得清晰起来——陆知遥的苦艾酒冷冽辛辣,沈清弦的雪松纸墨香清冷寡淡,像冰与灰的交织。
“这件事,在确定之前,绝对不能泄露。”陆知遥盯着沈清弦的眼睛,语气是少见的严肃,“包括你的行政主任,包括任何可能接触到这些档案的人。明白吗?”
沈清弦抬起眼,与他对视。
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
“但是,”他补充道,声音依旧平静,“如果证据确凿,你必须阻止施工。”
不是请求,是陈述。
陆知遥挑眉:“‘必须’?”
“必须。”沈清弦重复,“否则一旦出事,死的不会只是工人。双屿港周边现在有七个居民区,三个学校,常住人口超过五万。”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陆知遥看见——在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上,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那是压抑的愤怒?还是恐惧?
或者,是某种更深沉的、陆知遥暂时无法理解的东西。
“你好像很在意这个。”陆知遥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探究,“即使那些人和你非亲非故。”
沈清弦移开了视线,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布满灰尘的地面。
“我父亲去世前,最后修复的一部书,是《嘉靖东南抗倭纪略》。”他忽然说,声音在地下室里轻轻回荡,“那本书里记载,嘉靖三十七年双屿港之战,倭寇原本计划通过隐溪秘道偷袭沿海村落。是汪琏提前得到情报,才避免了屠杀。”
他顿了顿,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有某种微弱的光在闪动。
“汪琏救了多少人,史书没有细数。但我想……总归是有些人,因此活了下来,有了子孙,一代代传到了今天。”
所以你现在修的海防图,你发现的秘密,你坚持要阻止的工程——都是在继续汪琏当年没做完的事?
陆知遥没有问出口,但他看着沈清弦,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守着的不是一堆旧纸,而是一条从四百年前延伸至今的、关于“拯救”的脆弱连线。
多么荒唐,又多么……令人心悸。
“我知道了。”陆知遥最终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内,我会安排地质雷达扫描,拿到初步结果。这三天——”
他看向沈清弦:“你就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谁也不见。能做到吗?”
沈清弦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还有,”陆知遥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脚步,背对着他说,“你手腕上那道疤……是救书留下的,对吗?”
身后没有回应。
但陆知遥知道,他猜对了。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沿着狭窄的楼梯向上走去。脚步声在石阶上回响,渐渐远去。
地下室里,沈清弦独自站在昏黄的光束中,左手无意识地握住了右手手腕。
疤痕在指尖下微微发烫,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也像一枚沉默的勋章。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堆满档案的架子,仿佛能透过厚厚的纸张,看见四百年前的火药、八十年前的地陷、还有三天后即将到来的钻探。
然后,他关掉了手电筒。
让黑暗,将所有的秘密暂时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