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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病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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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城人民医院,急救室外。
周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紧握,指甲掐进掌心。
苏珊赶最早一班飞机赶到。她一身简单的灰色套装,风尘仆仆、忧心忡忡。
“情况怎么样?”她问。
“还在抢救。”周平的声音沙哑,“医生说呛了水,肺部感染,但生命体征稳定。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苏珊在她身边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跳下去之前,”她问,“发生了什么?”
周平把望远镜里看到的一切都说了。
“那个安珏……”周平犹豫了一下,“他真的是张青哲幻想出来的吗?为什么我感觉……他好像有自己的意识?”
“妄想型障碍发展到一定程度,”苏珊缓缓说,“患者创造出的幻象会具备独立的人格和逻辑。他们会反驳,会质疑,甚至会……主动选择离开。”
“所以安珏选择消失,是为了让张青哲好起来?”
“可能。”苏珊说,“也可能,这只是张青哲潜意识里‘想要被治愈’的愿望,投射在了幻象身上。”
“他会好吗?”周平轻声问,“这次之后,他会好吗?”
苏珊没有回答。
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哪位是家属?”
苏珊站起来:“我是他的心理医生,也是他母亲的朋友。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抢救过来了,但还在昏迷。”医生说,“身体上的伤不重,主要是心理冲击。等他醒了,可能需要你们多关注。”
“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医生点点头。
两人走进病房。
张青哲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他的左手紧握着,指缝里露出一点青白色的边缘。
是那块玉珏。
他到昏迷都没有松开。
周平的眼睛红了。
苏珊走到床边,看着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个她好友临终前托付给她的孩子。
“青哲,”她轻声叫。
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地跳动。
滴滴,滴滴。
医院小花园的紫金花被风吹落了,晃晃悠悠的落在了厚厚的文件夹上——那是苏珊专门带来的。
牛皮纸封面,边缘磨得发白,侧面贴着的标签纸已经褪色,但还能看清手写的字:「张青哲病历·2015-2025」。
“月初找到你的时候,我只是大概的跟你讲了张青哲的情况”苏珊把病历的落花扫去,放在周平的腿上“诺,这里是他完整的十年。”
周平满满的打开病历第一页,开始完整的了解这个在自己民宿住了七天的年轻人。
第一页,2015年6月。
「患者张青哲,20岁,因母亲肺癌去世出现持续性抑郁症状。食欲减退,失眠,社交回避。」
旁边贴着张青哲当时的照片:短发,眼神空洞,脸颊凹陷,像一株失去光照的植物。
“他妈妈走后的那个月,”苏珊轻声说,“他爸找到我,说他不吃不喝不睡,整天坐在妈妈房间里发呆。我见到他时,他正在翻妈妈的遗物,手里拿着那对玉珏。”
“他问我:‘苏阿姨,人死了,是不是就什么都没了?’”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苏珊顿了顿“所以我说:‘不会的,爱你的人会变成记忆,一直陪着你。’”
“后来,我建议他出去走走,于是他就来到了理城。”
周平在苏珊的示意下,继续翻页。
第二页,2015年7月。
「患者从理城返回,情绪有所改善。自述在尔海遇见一同龄少年,短暂交谈,感觉很好。」
下面贴着那张照片——两个少年并肩站在礁石上,背后是日落的海。
周平的目光停在那张照片上。
停了很久。
那个黝黑阳光的少年微笑,漏出白花花的牙齿,她想象了很多次安珏的样貌,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
“他回来后很高兴。”苏珊的声音很轻,“他给我看照片,说那个少年叫安珏,说他们一起看了日落,说他冲浪的样子像海豚。”
“他说:‘苏阿姨,世界上还是有美好的人的。’”
“我说:‘是啊,有的。’”
“那时,我一度觉得他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真的走了出来。”
周平翻到下一页,然后,病历的画风开始变了。
2015年12月。
「患者开始频繁提及“安珏”。自述与对方保持书信联系(但未出示任何信件),描述细节日益丰富:安珏喜欢蓝色,讨厌香菜,梦想是开冲浪店。」
苏珊用红笔在旁边标注:「疑似将路人构建为幻想对象。」
2018年6月。
「患者自述与安珏“确定关系”。描述同居生活细节:合租公寓,养猫取名“鱼仔”,周末一起逛超市。检查患者住处,确有一只猫,但无第二人居住痕迹。」
红笔标注:「幻想深化,出现替代性满足倾向。患者将母亲角色部分投射至幻想对象。」
2019年6月。
「患者父亲回国,施压催婚。患者出现焦虑症状,自述与安珏“争吵”、“分手”。但次日又称和好,并描述安珏学习烹饪其母亲拿手菜之过程。」
标注:「幻想对象功能拓展,从情感陪伴延伸至家庭角色替代。患者现实生活正常,并未与现实脱节。」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
周平看着那些冰冷的字符,再向他展示一个年轻人的十年。
2019年:「患者工作表现正常,社交功能尚可,但独处时常自言自语。」
2021年:「幻想内容趋于稳定,形成完整叙事线。」
2023年:「患者父亲再次催婚,患者出现抗拒情绪,幻想内容开始出现“被迫分手”情节。」
2024年春:「患者同意结婚,幻想内容调整为“正式分手”。」
2025年4月,最后一页正式记录。
「患者订婚宴现场突发崩溃,高喊“安珏坠机死亡”。送医后诊断为急性应激障碍。患者自述亲眼看见新闻画面,但调查显示当日无相关空难新闻。」
红笔标注,字迹潦草而沉重:
「十年臆想达到顶峰,现实与幻想界限彻底模糊。建议紧急介入治疗。」
病历到此为止。
“那之前呢?十年前那个理城下午呢?”
“那是真的。”苏珊翻开文件夹最前面,抽出那张照片,“他真的遇到了一个少年,真的聊了天,真的看了日落。但没有留联系方式,之后也没有再联系。”
她顿了顿。
“他回家后,开始回忆那个下午。一遍一遍地回忆。然后在回忆里……把他留下来了。”
“为什么?”周平不理解,“为什么他会出现这种情况?”
苏珊沉默了很久。
轻声说:“他妈妈走的时候,青哲只有二十岁。二十岁是什么年纪?是刚知道世界有多大,正准备张开翅膀飞出去的年纪。”
“可翅膀还没展开,就被折断了。”
“他需要一个地方躲起来。一个温暖的、安全的、不会离开的地方。”
“于是他的大脑就造了一个避风港。”
周平一滴眼泪流了下来。
“那今年夏天为什么他又幻想了一个安珏?”
“那是他潜意识最后的挣扎。”苏珊说,“他知道该告别了,知道该往前走了。但舍不得,所以他又造了一个新的安珏”
“但这一次,安珏……他自己选择了离开。”
“十年间,我持续关注,但是我发现,安珏的出现并没有让他的心理和生活变得糟糕,反倒为他填补了母亲离世的心理空白。”
苏珊合上了那本病历。
傍晚,张青哲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见了床边的周平和苏珊。
“周老板。”他的声音嘶哑,“苏阿姨。”
“感觉怎么样?”苏珊问。
张青哲没有回答。
“他走了。”张青哲说。
苏珊和周平对视一眼。
“谁走了?”苏珊小心地问。
“安珏。”张青哲说,“他跳海了。为了让我好起来。”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悲伤,没有痛苦,没有解脱。
只有一片空白。
像被海浪冲刷过千万遍的沙滩,什么都没有留下。
“青哲,”苏珊握住他的手,酝酿了很多安慰的话语,不知从何说起。
“苏阿姨。”张青哲打断她。
“嗯?”
“我知道他是幻象。”张青哲说,声音很平静,“从始至终,我都知道。”
苏珊愣住了。
“我知道他不存在,从十年前我就知道,这些年来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知道订婚那天看到的坠机新闻是假的,知道来理城是您的治疗安排,知道周老板是您找来观察我的。”
他一口气说完,喘了喘,继续:
“我什么都知道。”
“但我还是需要他。”
“我需要那个不存在的人,需要那段虚构的回忆,需要那份虚假的爱。”
“因为如果没有这些……”他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看向苏珊,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绝望,“我还剩下什么?”
苏珊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周平,但说不出话。
“您总说,要我面对现实。”张青哲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现实是什么?现实是我妈死了,我爸只要我传宗接代,我要娶一个我不爱的女人,我要过一种我根本不想要的人生。”
“这就是现实。”
“而幻象呢?幻象里有个人爱我,无条件地爱我。幻象里有温暖,有陪伴,有家。”
“您说,我该选哪个?”
病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房间里暗下来。
周平打开了灯。
刺眼的白光让张青哲闭上了眼睛。
苏珊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颤抖。
“青哲,”她说,“爱有很多种形式。你妈妈爱你,你爸虽然方式不对,但也爱你。我这些年看着你长大,我也爱你。”
“但这些爱,和你想要的那种爱……不一样,对吗?”
张青哲点头。
眼泪掉在白色的被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我想要一个人,”他哭着说,“一个只属于我的人,一个不会离开的人,一个可以接住我所有破碎的人。”
“我知道这很自私,我知道——”
“可我没办法。”
“哪怕那个人,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
他说完这些,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在病床上,大口喘气。
苏珊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孩子。
“青哲,”苏珊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我会对我的病人说‘忘记那个你臆想的人吧,你要重新开始,开始新的生活。’”
“但是……作为你的苏阿姨,我不愿意说这些话。”
“青哲,我相信你自己。”
窗外的云散开了,阳光再次涌进来,照在床头柜那个牛皮纸文件夹上。
十年的重量。
十年的孤独。
张青哲又睡了过去。
苏珊和周平轻轻退出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他会好吗?”周平问。
“不知道。”苏珊揉了揉太阳穴,“心理治疗不是魔法,没有百分百的治愈。有些人带着伤口走一辈子,也走得挺好。”
“可他不想要那种‘挺好’。”
“是啊。”苏珊苦笑,“他想要被爱。真正地、完整地、不离开地爱。”
两人沉默。
走廊尽头传来小孩子的哭声,还有家长的安慰声。人间烟火气,隔着消毒水的味道,顽强地渗透进来。
张青哲在医院住了三天。
三天里,理城下了一场雨,有三次日落,也有三次日出,民宿的鱼仔抓了五只蟑螂,阿婆的孙子阿伟破天荒地来医院送了一次鸡汤——
“阿嬷让我来的。”阿伟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一放,眼神躲闪,“她说你帮过我阿嬷……反正,谢了。”
他说完就走,像背后有鬼追。
窗外是理城七月典型的午后,阳光白花一片,晒得连知了都懒得叫。病房里空调开得很足,但张青哲还是裹紧了被子。
他瘦了很多。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眼睛下面那两块青黑像是用墨汁染上去的,洗不掉。
“今天感觉怎么样?”周平问。
“还好。”张青哲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就是有点累。”
累。这是他这几天说得最多的词。
累,困,想睡觉。
张青哲出院了。
他瘦削了很多,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周平开车来接他。回民宿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理城的夏天正盛,路边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红得刺眼。游客熙熙攘攘,举着手机拍照,笑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
回到柒日民宿,风铃叮当作响。
阿婆从厨房跑出来,眼睛红红的:“回来啦?饿不饿?我给你炖了汤!”
鱼仔从收银台上跳下来,蹭张青哲的裤腿,喵喵叫。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张青哲回到306房。
房间被打扫得很干净,床单换了新的,窗台上放了一小盆绿萝——不是之前那盆半死不活的,是新买的,叶子嫩绿嫩绿的。
他走到阳台。
尔海还在那里。蓝的,深的,永不停歇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珏。
青白色的玉石在阳光下温润如初,红绳有些磨损,但依旧结实。
他把玉珏握在手心。
温的。
像那个少年跳下海前,最后的体温。
傍晚,张青哲下楼吃饭。
民宿来了新客人,一对老夫妻,说是来庆祝金婚。阿婆做了满桌子菜,周平开了瓶红酒,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张青哲安静地吃饭,偶尔应和几句。
气氛很融洽。
周平举起酒杯:“来,为明天,干一杯。”
大家碰杯。
红酒在玻璃杯里摇晃,映着暖黄的灯光,像小小的、温暖的太阳。
饭后,张青哲说想去海边走走。
周平想陪他,他没有拒绝。
傍晚的海边人不多。他们沿着海岸线走。
走过游客聚集的区域,走过卖贝壳项链的小摊,走过那排棕榈树。
一直走到那片礁石区。
十年前,他在这里遇见一个少年。
三天前,他在这里再次失去了那个少年。
潮水正在上涨,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
“周老板”张青哲开口“你说人是不是总擅长忘记一个深爱的人?”
周平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目光由近到远,最后落在了那个被染红的山峰上。
“不是”
“那就不要忘记了,有时候记忆,也是他们对你爱的延续。”这话也是对自己说的。
第二天清晨,张青哲起了个大早。
他收拾好行李,拎着箱子下楼。周平正在煮咖啡,看见他,愣了一下:“你要走?”
“嗯。”张青哲点头,“该回去了。”
“这段时间,给你们添麻烦了。”
周平眼眶红了。
“说什么麻烦。”她哽咽着,“你来这些天,民宿热闹多了。鱼仔都胖了。”
正说着,阿婆从后面出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好几个饭盒。
“我给你做了点路上吃的。”阿婆把袋子塞给他,“卤蛋,肉酱,还有你爱喝的海鲜粥”
张青哲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谢谢阿婆。”
“谢什么谢。”阿婆抹眼睛,“以后……以后常来玩啊。理城永远欢迎你。”
张青哲点头。
他拖着箱子走到门口,风铃叮当。
回头看了一眼。
民宿大堂还是老样子:鲸鱼时钟,绿萝,前台,沙发,还有趴在收银台上打哈欠的鱼仔。
一切都和来的时候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周老板,”他说,“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安珏……他真的存在过吗?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幻象?”
周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青哲,你觉得什么是存在?”
“有血有肉,有名字有身份?”
“还是……只要有人记得,有人爱过,有人为他的离开而心痛,就算存在?”
张青哲愣住了。
“在我看来,”周平轻声说,“安珏存在过。他存在于你的记忆里,存在于你对爱的渴望里。”
“这就够了。”
张青哲的眼泪掉了下来。
“谢谢。”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理城七月的阳光里。
去机场的路上,张青哲抬手看了一眼时间——2025年7月20日。
他让出租车司机绕了个弯,又去了一次尔海。
他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熟悉的海。
阳光很好,海很蓝,游客的笑声远远传来。
一切都很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珏。
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蹲下身,在礁石上找了一个小小的凹坑——那是海浪千年冲刷形成的,像一个小小的、天然的巢穴。
他把玉珏放了进去。
青白色的玉石躺在黑色的礁石上,温润的光泽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妈,”他轻声说,“这是你留给我的。现在我还给海了。”
“安珏,”他又说,“这是你戴过的。现在物归原主。”
海浪涌上来,轻轻舔舐礁石。
下一次涌上来时,海水淹没了那个凹坑。
再退下去时——
玉珏不见了。
被海带走了。
张青哲站在礁石上,看着空荡荡的凹坑,看了很久。
转身离去。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带着水声。
他回头。
一个少年从他身边跑过。
十八九岁的年纪,小麦色皮肤,短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怀里抱着冲浪板。他跑得很快,赤脚踩在沙滩上,溅起细小的沙粒。
跑过张青哲身边时,少年转过头,冲他咧嘴一笑。
阳光下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