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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猫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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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安珏是被热醒的。
七月的理城像个巨大的蒸笼,宿舍的老空调在经历整夜奋战后,终于在清晨五点宣布罢工——外机发出最后一声悲鸣,然后彻底安静了。
安珏瞪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它正以每分钟转三圈的速度慵懒地画着圆,扇叶上积的灰随着转动簌簌往下掉。
“得,今天又得修空调。”他嘟囔着爬起来,套上义工T恤——胸口印着“柒日民宿”四个褪了色的字,后背还有小朋友用彩笔画的小乌龟。
下楼时,民宿大堂空荡荡的。鲸鱼时钟指向六点二十,早起的客人还没露面,只有那只橘猫“鱼仔”趴在收银台上,尾巴一甩一甩,像个尽职的监工。
“早啊,鱼大人。”安珏揉了把猫头,“今天视察工作?”
鱼仔慵懒地“喵”了一声,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白肚皮。
安珏正要去厨房弄早餐,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张青哲下来了。
他换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个空水杯。看到安珏时,他脚步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个还算自然的微笑:“早。”
“早,张先生。”安珏指了指厨房,“烧水壶在那边,咖啡和茶包在柜子里,需要我帮您——”
话没说完,鱼仔突然从收银台上跳下来,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张青哲脚边,然后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安珏瞪大了眼睛。
鱼仔,这只被全民宿客人评价为“高冷得像前任”的流浪猫,这只连平姐喂了三年小鱼干都只肯勉强让摸下巴的猫,此刻正围着张青哲的腿打转,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竖得像根天线。
张青哲蹲下身,很自然地挠了挠鱼仔的下巴。
“你也叫鱼仔?”他看了看胖橘的猫牌轻声问。
猫蹭得更起劲了。
“您……认识这猫?”安珏忍不住问。
张青哲的手停在半空。几秒后,他站起身,推了推眼镜:“只是觉得名字挺可爱的。我们……我以前也养过一只猫,也叫鱼仔。”
“这么巧?”安珏来了兴趣,“什么品种的?”
“就是普通的狸花。”张青哲走向厨房,“路边捡的,捡的时候瘦得像片叶子,养了几个月就胖成球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安珏注意到,说这些话时,张青哲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杯壁,一下,又一下。
像在触摸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上午九点,民宿开始热闹起来。
二楼新来的情侣正手牵手计划去海边拍照。三楼的一家三口带着挖沙工具冲出了门。张阿婆拿着抹布开始挨个房间打扫,嘴里哼着听不懂的渔歌。
安珏在前台整理预订信息,张青哲坐在大厅的沙发上,面前摊开一本旅游手册,但半小时没翻一页。
他的目光追着阿婆。
确切地说,是追着阿婆脖子上挂的工作证——证件照上的阿婆笑出一脸褶子,下面是名字:张阿婆。
“阿婆在这儿工作很久了吗?”张青哲突然问。
阿婆抬头:“三年了,我可是老员工了。儿子儿媳在城里打工,我在这儿做清洁,顺便帮周平看店。”
正说着,民宿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闯进来,二十出头,穿着紧身黑T恤,脖子上挂着条假金链子,走路带风——或者说,带进来一股劣质香烟和隔夜酒气的混合味道。
“阿嬷!”他喊,“给我点钱!”
阿婆从楼梯上探出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阿伟!你又来!上周不是刚给过你五百?”
“花完了嘛。”叫阿伟的年轻人晃到前台,瞥了眼张青哲,眼神里带着某种街头混久了的警惕和挑衅,“快点啦,我跟朋友约好了去网吧。”
“不去打工,天天就知道玩……”阿婆一边念叨,一边颤巍巍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
她数出三张一百的,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两张五十。
阿伟一把抓过钱,数了数,撇撇嘴:“就这么点?”
“我就这么多啦!”阿婆急了,“你这个月都拿三次了,我工资还没发呢……”
“行了行了。”阿伟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身要走。
“等等。”
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
张青哲站起身,走到前台。他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百元钞票,放在台面上,推到阿伟面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伟看看钱,又看看张青哲,眼睛眯起来:“你谁啊?”
“客人。”张青哲语气平静,“这钱给你,条件是:接下来一周,别再来找你阿嬷要钱。”
阿伟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嗤笑一声:“有钱佬啊?行,谢了。”
他抓起钱塞进口袋,吹着口哨推门走了。
阿婆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递钱的姿势。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一点点红了:“张先生,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张青哲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让我妈操过心。”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阿婆脖子上——那里除了工作证,还挂着一个小塑料瓶,瓶子里装着白色的药片。
张青哲认得那药,很熟悉,是降压药。
“阿婆,您先去休息吧。”
阿婆抹了抹眼睛,喃喃说着“造孽啊”“不争气啊”,慢慢往后面小房间走去。
大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海鸥的叫声,和远处游客的嬉笑声,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安珏看向张青哲,发现他又坐回了沙发,目光投向窗外的大海,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张先生,”安珏斟酌着开口,“您刚才说……您年轻时也让妈妈操心?”
张青哲沉默了很久。
久到安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我二十岁那年,我妈去世了。癌症。最后那段时间,我天天请假去医院,但她总是赶我走,说‘别耽误学习’。”
他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怕我看见她疼的样子。怕我记住她不好看的样子。”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张青哲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小块光斑,看不清眼睛。
“所以她走后,我经常想,”张青哲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如果那时候我再任性一点,再多陪她一会儿,现在是不是就能多记住一点……她活着时候的样子?”
安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太苍白,共鸣又显得虚伪——他连自己父母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最终他只干巴巴地说:“您妈妈一定很爱您。”
张青哲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像泡了三次的茶。
“是啊。”他说,“很爱。”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那本根本没看的手册:“我去海边走走。”
他走到门口时,安珏突然想起什么:“张先生!”
张青哲回头。
“您刚才说,您以前养的猫也叫鱼仔,”安珏指了指又跳回收银台打盹的橘猫,“那猫……后来怎么样了?”
张青哲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走丢了。”他说。
“啊,抱歉……”
“没事。”张青哲推开门,海风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们刚毕业,终于在阳城有了属于我们两个的家,鱼仔就是这个家里的第三个成员。”
“那是一个夏夜,他在巷口遇到了那只狸花。它瘦瘦小小,只有巴掌大,却凶得出奇。”
“三天后,猫粮猫砂和猫窝备齐。我俩趁着夜黑风高,顶风作案,总算把这小狸花“绑架”回了家。”
“两周过去,这猫竟为抢鱼和他大打出手。他不敌,气得跳脚,当即赐名“鱼仔”,说是要站在食物链顶端彰显家庭地位。”
“八个月时,鱼仔被带去绝育。他像是宫斗赢了的妃子般大仇得报,扯着猫舌头对我说:‘你看,这弃妃竟妄想和我争宠——这下好了,蛋都被嘎了。’”
“满一周年那天,他非拉着我花一下午,用猫粮和鱼罐头做了个仪式感十足的生日蛋糕。我锐评道‘虽然不好看,但是……味道也不好。’于是,一人一猫喜提一晚禁闭。”
……
安珏听得入迷,急忙追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丢了,我把他弄丢了。”
一阵风进来,民宿的风铃声叮当作响。
门被关上了。
安珏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外张青哲渐行渐远的背影。白衬衫被海风吹得鼓起来,显得有点单薄。
安珏竟然恍惚了,不知他口中的“丢了”,说的是人还是猫。
鱼仔不知何时醒了,跳下收银台,走到门边,用爪子扒拉了几下玻璃,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像是想跟出去。
张青哲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
七月的太阳很毒,沙滩被烤得发烫,但他没找树荫,就这么一直走,直到脚底传来灼热感。
终于,他在一块礁石旁停下。
这里离民宿已经有一段距离,游客稀少。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又退回去,周而复始。
张青哲坐下来,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打开,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塑封过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少年。
十八九岁的年纪,并肩站在理城的沙滩上,背景就是这片海。左边的少年戴着眼镜,笑得有点腼腆——是十年前的张青哲。右边的少年……
张青哲的手指抚过照片上那张脸。
阳光下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短发被海风吹得翘起来,脖子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戴。
照片的边缘已经泛黄,塑封膜也有细微的裂痕。张青哲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照片背面。
那里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有些褪色了:
「2015.7.20 理城」
海风掀起照片的一角。
张青哲闭上眼睛。
十年前的夏天,理城的蝉鸣比现在更响。
二十岁的张青哲刚失去母亲三个月。苏阿姨说:“出去走走吧,别闷在家里。”于是给了他一张去理城的车票。
他在这片沙滩上坐了一整天,看海,看云,看人来人往。直到太阳开始西斜,一个影子落在他面前。
“喂,你再这么晒下去,晚上该脱皮了。”
张青哲抬头。
逆着光,他先看见的是少年被汗水浸湿的T恤下摆,然后是晒成小麦色的胳膊,最后是一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
少年手里拿着两瓶可乐:“给你一瓶!”
“不用……”
“客气啥。”少年在他旁边坐下,自顾自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张青哲愣愣地伸出手。
“你叫什么名字呀?”少年说。
“张青哲。”
“青哲……好名字。”安珏笑起来,眼睛眯成月牙,“你是来旅游的?”
“嗯。”
“一个人?”
“……嗯。”
远远的,少年看到朋友在呼唤自己,于是夹起自己的冲浪板:“我去冲个浪,太阳下山前回来找你——别乱跑啊,这片海滩我熟,带你看个好东西。”
他说完就跑了,站在冲浪板冲向海浪,像一头敏捷的海豚。
张青哲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白色的浪花里。
那天傍晚,少年真的回来了。
他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冲浪板夹在腋下,脸上是兴奋的红晕:“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拉着张青哲的手腕,沿着海岸线奔跑。拖鞋踩进湿润的沙子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海风呼啸而过,带着咸腥的味道。
他们跑到一处僻静的礁石区。
“看!”少年指着天边。
太阳正沉入海平面,把天空烧成橙红、紫红、金红的渐变。云彩被镶上金边,海浪也染成了暖色调。
“理城的日落,全中国最好看。”少年说得斩钉截铁,尽管他可能连省都没出过。
他们在礁石上坐下,看完了整个日落过程。天空从绚烂归于深蓝,第一颗星星冒出来。
“你明天还来吗?”少年问。
张青哲点点头。
“那明天见。”少年跳下礁石,挥挥手。
他跑远了,身影融入夜色。
张青哲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低头看向手里的可乐。
瓶身上还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
2025年的海边,张青哲睁开眼睛。
夕阳又开始西沉了,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光景。
从那天起,他“拥有”了一个人,一个叫安珏的男孩子。
一个会在他难过时拥抱他、在他迷茫时鼓励他、在他孤独时陪伴他的安珏。
一个只属于他的、完美的、永远不会离开的安珏。
张青哲收起照片,站起身。
沙子从裤腿上簌簌落下。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慢,像在丈量十年的时间究竟有多长。
回到民宿时,天已经擦黑。大厅亮着暖黄色的灯,鱼仔趴在窗台上睡着了,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安珏正在前台登记新客人的信息,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张先生,您回来啦?吃饭了吗?厨房还有粥——”
“安珏。”张青哲打断他。
“嗯?”
张青哲走到前台,目光落在少年脖子上那块玉珏上。昏黄的灯光下,玉石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十八岁的时候,”张青哲轻声说,“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安珏眨了眨眼:“什么话?”
“你说,海能治愈一切。”
安珏皱起眉,努力回忆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我今年才十八……而且,我没说过这话啊。”
张青哲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无奈,有怀念,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是吗。”他说,“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转身上楼,木楼梯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安珏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珏。
温凉的触感。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刚才张青哲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刚认识两天的陌生人。
倒像是在看一个……
失而复得,又随时会再次失去的宝物。
一楼角落里,周平站在阴影里。远远的目睹了这一切。
她拿起手机,屏幕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快速打字:
【他又开始了。今天对着空气说了很多话,还给了阿婆孙子钱。状态看起来……比预想的要严重。】
“正在输入”的字眼亮了几分钟后,回复终于来了,只有四个字:
【继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