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次卧协议》沉墨墨

29、各自的底线（下）

　　第二十八章：各自的底线（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林薇预想的还要凝重。除了王总，还有监察部的负责人、法务部的头儿，以及一位她只在年会上远远见过的大中华区副总。

　　王总脸色铁青，把打印出来的举报材料摔在桌上：“林薇！你这是什么意思？！越过我，直接向监察部举报？还抄送客户？你想干什么？！”

　　“王总，我是在履行‘特派调查员’的职责，向公司汇报经查证属实的重大商业舞弊和潜在法律风险。”林薇站得笔直，声音平稳，尽管手心在出汗，“证据表明，泄密事件涉及外部势力有组织的犯罪，已超出我原定调查范围，且可能对公司造成更大损害。根据公司举报政策和员工手册第三章第七款，我有权和义务向监察部门直接报告。”

　　法务负责人推了推眼镜，翻看着材料：“这些技术证据……来源可靠吗？尤其是关于启宸资本和灵境智能串联的部分，指控很严重。”

　　“技术证据由独立第三方专家验证过，相关验证报告已附后。关于串联部分，是基于通信记录、资金流向、代码特征比对等多维度数据的合理推断，符合商业调查逻辑。具体司法认定，需要权威机关介入。”林薇对答如流，这些说辞她已在心中演练过多遍。

　　大中华区副总一直沉默着，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压力：“林薇，你很勇敢。但你想过没有，这件事捅出去，对磐石意味着什么？一场丑闻，和重要合作伙伴（启宸）的彻底决裂，甚至可能引发监管调查，影响公司声誉和多个正在进行中的项目。”

　　“我想过。”林薇迎上他的目光，“但我也想过，如果隐瞒，意味着公司默许甚至纵容了这种犯罪行为。今天他们可以偷晟天的项目，明天就可以偷其他更核心的东西。与这样的‘合作伙伴’捆绑，才是最大的风险。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揭露，公司是受害者，可以争取主动。若等到对方利用窃取的技术对我们造成实质损害，或者被外界曝出公司包庇，那时将更加被动。”

　　她的话有理有据，甚至站在了公司长远利益的制高点上。

　　王总还想说什么，副总抬手制止了他。副总看着林薇，目光复杂：“材料先留在这里。你可以回去了。在最终调查结论出来前，你暂停一切工作，配合调查，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本市，通讯保持畅通。明白吗？”

　　“明白。”林薇知道，这就是变相的停职调查。但她早有预料。

　　“另外，”副总补充道，“你这份材料，晟天科技的周总也已经收到了。他刚才……给我打了电话。”

　　林薇心一提。

　　“他问了两个问题。”副总看着她，“第一，证据确凿吗？第二，磐石打算怎么处理。”

　　“您怎么回答？”林薇问。

　　“我说，公司正在严肃调查，绝不姑息任何损害客户和公司利益的行为。”副总顿了顿，“周总说，他会‘密切关注’。”

　　这不算支持，但至少不是反对。周天晟在观望，看磐石如何处理，这本身就给了磐石压力。

　　林薇走出会议室，背后是几道含义不明的目光。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磐金的前途，甚至职业生涯，都已悬于一线。

　　回到公寓时，天已蒙蒙亮。陈序竟然没在工作间，而是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空了的咖啡杯。

　　“还没睡？”林薇脱下外套，感觉身心俱疲。

　　“在等法院那边的初步反馈，还有几位学者的回复。”陈序抬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清明，“你那边？”

　　“停职，配合调查。”林薇简短地说，把自己摔进旁边的单人沙发，“预料之中。”

　　陈序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起身去厨房，片刻后端出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在她面前。

　　“阿Ken去找律师和联系媒体了。反诉状已经递交，技术证据的公开版也在准备，必要时会向业界部分专家和媒体披露，施加舆论压力。”陈序汇报着他这边的进展，“另外，我母亲又打电话来了。”

　　林薇看向他。

　　“还是老一套，家里可以帮我请最好的律师，父亲认识法院的人……前提是我放弃‘深蓝’，回去。”陈序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拒绝了。”

　　“为什么？”林薇轻声问，“如果有家里的帮助，这场官司也许会轻松很多。”

　　“因为一旦接受，就意味着我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承认了他们的道路才是正确的。”陈序看着杯中残余的咖啡渍，“‘深蓝’不仅仅是一个项目，它是我选择的证明。如果在这个证明过程中，引入了他们提供的‘变量’，那么证明结果将不再具有意义。”

　　林薇懂他的意思。就像她的举报，如果掺杂了利益交换，那么正义本身也就变了味。

　　“我们好像都选了最难的路。”林薇苦笑。

　　“根据最优停止理论，在信息不完全且存在不可逆决策点的情况下，选择保留未来选择权最大化的路径，长期期望收益更高。”陈序一本正经地说完，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理论。实际上，我们可能只是因为……不够‘聪明’，学不会妥协。”

　　不够“聪明”。林薇品味着这个词，忽然觉得，在这个过于“聪明”的世界里，做个不够“聪明”的人，或许也不错。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等待。并准备下一步。”陈序合上电脑，“法院立案需要时间，公司调查需要时间，舆论发酵也需要时间。利用这段时间，我们需要把技术护城河筑得更高，把可能的反击点想得更周全。”

　　“比如？”

　　“比如，如果灵境智能狗急跳墙，雇佣水军大规模攻击‘深蓝’的技术声誉，我们该如何快速、有效地辟谣和反击。比如，如果启宸资本动用资源，在投资圈进一步封杀我们，我们该如何寻找新的融资渠道。比如，”陈序看向林薇，“如果磐石最终选择牺牲你，来平息事端，你的退路在哪里。”

　　最后一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林薇强装的镇定。她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退路。”她实话实说，“如果磐石不要我，以我现在背着‘举报者’和‘麻烦人物’的名声，很难再在顶尖机构找到同等位置。我可能……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或者，换个赛道。”

　　陈序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转向她。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不断变化的曲线图。

　　“这是什么？”林薇问。

　　“基于公开数据和你我提供的参数，模拟的‘未来六个月发展态势概率云图’。”陈序指着图上不同颜色的区域，“红色代表最坏情况（我们双双失败，事业归零），绿色代表最好情况（对手被惩处，我们各自获得更高认可），蓝色是中间状态（僵持、和解或缓慢恢复）。目前，蓝色区域概率最大，但红色和绿色的‘尾巴’也很长，说明不确定性极高。”

　　林薇看着那变幻不定的云图，像看着他们不可知的未来。

　　“但无论落到哪个区域，”陈序指着图表下方一行不断跳动的小字，“这个数值，始终为正。”

　　林薇仔细看去，那是“联合应对效率系数”。无论大势如何起伏，这个系数始终稳定在一个正值区间。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序看着她，语气是少有的郑重，“基于过去一段时间的合作数据建模分析，当我们两个单元（unit）协同处理复杂危机事件时，整体系统的抗风险能力和问题解决效率，显著高于各自独立应对的简单加和。用你能理解的话说——我们搭档，效果是一加一大于二。”

　　他顿了顿，像是在解析一个复杂的算法结论：“所以，即使前路概率云分布不确定，但只要这个协同系数保持正值，落到最坏区间的概率，就会持续被拉低。”

　　林薇怔住了。她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来表述“并肩作战”的意义。

　　没有安慰，没有空泛的鼓励，只有冷冰冰的数据和模型。但不知为什么，这比任何热血沸腾的誓言，都更让她觉得踏实。

　　“所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努力让这个‘协同系数’，保持在高位运行？”

　　“嗯。”陈序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个重要的实验参数，“这是当前阶段，最优化策略。”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他们一个刚经历了职场的狂风暴雨，前途未卜；一个正面对公司的生死存亡，背水一战。但在这个疲惫的清晨，在这个堆满电子设备和文件的凌乱客厅里，他们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平静。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未来是红是绿还是蓝，至少，他们不是一个人在计算概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