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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芙蓉园选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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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芙蓉园内百花竞放,牡丹吐艳,海棠垂丝。今日这园子却不寻常——女帝为皇太女选侍君,特在此设宴,邀长安城中适龄的勋贵子弟共聚。
一
辰时刚过,芙蓉园水榭已布置得典雅非常。锦帐轻垂,玉屏环列,席间陈设皆是御用之物,金银器皿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女帝携后宫诸君坐于主位,怀瑾太女则坐于下首左侧,今日她一身淡青色常服,发束玉冠,神色平静如水,只偶尔抬眼扫过陆续入席的年轻男子。
燕绥随父亲林慎之坐在太医席次,位置恰在怀瑾斜后方,能清楚看见她的侧影。燕绥今日特意选了身藕荷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几乎淹没在珠翠环绕的贵女群中。她垂眸摆弄着袖中那枚羊脂玉环——怀瑾所赠之物,心中五味杂陈。
“姐姐你看,来了好多人。”身旁的晏清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与紧张。他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一身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发冠高束,只是那紧握酒杯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忐忑。
燕绥抬眼望去,但见园中已聚集了二十余位年轻男子,个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她认得其中几位:英国公之孙张珣,身材健壮挺拔,眉宇间自带将门英气;礼部尚书之子陈瑜,温文尔雅,颇有文士风范;还有刑部侍郎之子李慕,据说精通音律,一手琴艺冠绝长安。
“陛下有旨,今日赏花宴不拘礼数,但请诸位公子随意表现。”内侍高声宣道。
话音刚落,一人率先起身,朝御座方向行礼:“臣张珣,愿为陛下、太女殿下献剑舞一支,以助雅兴。”
二
张珣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低语。英国公府世代将门,张珣亦自幼习武,剑术精湛在西山围猎时已有展现。此刻他褪去外袍,露出一身劲装,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柄铁剑,走至水榭中央的空地。
礼毕,乐起,剑动。
但见张珣身形矫健,时而似蛟龙出海,时而如白鹤亮翅。确有几分“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的意境。女帝看得连连点头,英国公在席间更是面露得色。
剑舞至酣处,张珣忽然一个翻身,剑尖直指席间——竟是朝着怀瑾方向虚刺一剑,而后单膝跪地,剑横胸前:“臣愿以此剑,护殿下江山永固!”
这一举动大胆又浪漫,席间响起一片惊叹。而怀瑾神色未变,呷了一口茶,微微颔首道:“张公子好剑法。”
张珣归座时,经过陈瑜席位,二人目光一触,陈瑜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这微妙的神情被燕绥尽收眼底,她心中隐隐觉得,今日这赏花宴恐怕不大太平。
果然,接下来几位公子的表现虽各有千秋,却都略显平淡。有的吟诗作画,有的展示书法,皆中规中矩,难出张珣之右。直到陈瑜起身。
“臣陈瑜不才,愿以‘花’为题,作联句游戏,与诸位公子共乐。”陈瑜手执折扇,款步至前,“规则简单:我出上联,接下联者需在一炷香内对出,且下联首字须为上联末字。对不出者,罚酒三杯。”
这提议新颖有趣,女帝笑道:“准。”
陈瑜略一沉吟,目光扫过满园牡丹,吟道:“第一联:国色天香,牡丹真乃花中王。”
席间静了一瞬。这联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机锋——“王”字开头作下联,既要工整又需应景,不易对。
正当众人思索时,晏清开口对道:“王者风范,海棠亦是春之魂。”
“好!”女帝抚掌,“‘王’对‘魂’,虽不工整,却有意趣。苏公子果然才思敏捷。”
陈瑜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笑道:“苏公子大才。请听第二联:魂牵梦萦,芙蓉照水羞月色。”
这一联更难,“色”字开头,且意境旖旎。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接。眼看香将燃尽,忽听一个清朗声音道:“臣李慕试对:色授魂与,芍药临风醉春烟。”
席间顿时哗然。李慕这对联不仅工整,更将芍药拟人,风姿绰约,意境全出。女帝大悦:“赏李公子玉如意一柄!”
陈瑜脸色微变,他本意是显己之才,不料反成全了李慕。他定了定神,再出一联:“烟霞满纸,画不尽桃李芬芳。”
此联“芳”字开头,看似简单,实则暗藏陷阱——若对得俗了,便落了下乘。
三
就在众人苦思之际,忽听“哎呀”一声,只见坐在李慕身旁的一位蓝衣公子——正是光禄寺少卿之子赵文轩——不知怎的,手中酒杯突然脱手,酒液不偏不倚泼在了李慕衣襟上。
“对不住对不住!”赵文轩忙起身赔罪,手忙脚乱地帮李慕擦拭。这一打岔,香已燃尽。
陈瑜笑道:“时辰已到,李公子未能对出,按例当罚酒三杯。”
李慕脸色一白,他本已想好下联,却被这一泼打乱了思绪。再看赵文轩那诚恳道歉的模样,心中虽疑,却也不好发作,只得饮下罚酒。
燕绥冷眼旁观,见赵文轩归座时与陈瑜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了然:这二人怕是串通好了,要给李慕使绊子。她下意识看向怀瑾,却见怀瑾正垂眸饮茶,仿佛对席间暗涌毫无察觉。
接下来又有几位公子洋相百出:有人跳舞时不知踩到了谁撒的滑石粉,摔了个四脚朝天;有人展示书法,却发现墨中被人掺了油,字迹糊成一团;更有一位献唱时,刚开口就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事后才知是有人在他茶中放了胡椒粉。
席间笑声不断,女帝也忍俊不禁。唯有燕绥心中发寒:这哪里是选秀,分明是勾心斗角的战场。这些王公贵胄还未入宫尚且如此,若是有朝一日入了这后宫,尚不知要掀起多少风浪,想着想着,不由得替怀瑾担忧起来。
轮到晏清展示才艺时,他起身道:“臣愿为殿下抚琴一曲。”
晏清自幼在边关长大,竟通音律?燕绥心中诧异。只见晏清从侍从手中接过古琴,坐定后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拨。
琴音淙淙而起,初如溪流潺潺,渐如江河奔涌。晏清弹的是一曲《凤求凰》,指法虽略显生涩,情感却真挚热烈。尤其弹至“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时,他抬眼望向怀瑾,眼中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燕绥心中一震。她忽然想起那夜晏清说“我若不争,难道要像那些庸人一样,眼睁睁错过吗”,原来弟弟对怀瑾,竟是这般真心。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女帝赞道:“不想苏将军之子,竟有如此雅趣。”
陈瑜却忽然笑道:“苏公子琴艺虽佳,只是这《凤求凰》乃男女相悦之曲,今日场合,恐有不妥。”
这话说得刁钻,暗指晏清轻浮。晏清脸色一变,正要反驳,怀瑾却悠悠开口道:“琴为心声,苏公子以曲达意,赤诚可嘉。况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瑜,“今日既是选侍君,奏《凤求凰》又有何不妥?”
陈瑜顿时语塞,讪讪退下。
四
才艺展示毕,女帝命内侍呈上一盘九连环,笑道:“朕年轻时最爱此物,今日便以此为题。一炷香内能解开者,有赏。”
九连环看似简单,实则极费心思。多数公子摆弄片刻便放弃,唯张珣、陈瑜、李慕、晏清四人坚持。香燃过半时,张珣率先解开,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接着是李慕、陈瑜。眼看香将燃尽,晏清手中还剩三环。
燕绥暗暗着急,却见晏清忽然停手,抬头道:“臣解不开。”
众皆愕然。以晏清之聪慧,不该如此。却听他继续说道:“但这九连环让臣想到兵法,有时强攻不如智取,硬解不如...”只见他手指一拨,那九连环竟“咔”一声自行散开,“不如找到关窍,一击即破。”
原来他早已看破机关,故意留到最后才展示。女帝大笑:“好个‘一击即破’!赏!”
至此,众人心中都已明了:今日脱颖而出者,不过张珣、陈瑜、李慕、晏清四人。其余或才具不足,或心术不正,皆难入圣眼。
女帝与后宫诸君低语片刻,而后宣布:“今日赏花宴,朕观诸位公子皆是人中龙凤。然侍君之位有限,朕与太女商议,择四人入选。”
席间顿时寂静,落针可闻。
“英国公之孙张珣,武艺超群,忠勇可嘉。”
张珣大喜,跪地谢恩。
“礼部尚书之子陈瑜,文采风流,机敏过人。”
陈瑜面露得色,瞥了晏清一眼。
“刑部侍郎之子李慕,才情出众,温雅端方。”
李慕从容行礼,宠辱不惊。
“以及...”女帝顿了顿,目光落在晏清身上,“苏将军之子苏晏清,赤诚热烈,文武兼修。”
晏清怔了一瞬,随即重重叩首,起身时眼眶已红。
五
女帝又道:“既为太女侍君,当有封号。张珣赐号‘英华’,取英武光华之意;陈瑜赐号‘文瑾’,文采如玉;李慕赐号‘雅言’,温雅善言;苏晏清赐号‘昭勇’,昭昭赤诚,勇毅果敢。”
四人再次谢恩。怀瑾起身,朝四人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只目光扫过席间燕绥时,似有片刻停留。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众人推杯换盏。入选者自然成为焦点,张珣被英国公一党围住恭贺,陈瑜与父亲相视而笑,李慕从容应对各方赞誉。唯晏清,谢过几拨人后,竟悄悄离席,走向水榭外的芙蓉池边。
燕绥见状,也借故离席跟了过去。
池边芙蓉初绽,粉白相间,映着粼粼波光。晏清立于花前,背影竟有几分孤寂。
“入选了还不开心?”燕绥轻声问。
晏清回头,眼中情绪复杂:“姐姐,我...我忽然有些怕。”
“怕什么?”
“怕配不上她。”晏清望着池中倒影,“她是云中月,我是地上尘。今日入选,不过是侥幸。往后深宫岁月,我这般性子,恐怕...”
燕绥心中酸楚,柔声道:“你既知自己性子急躁,往后便学着沉稳些。女帝看中你,必是看中你对太女殿下的真心。这深宫之中,真心最是难得。”
晏清沉默良久,忽然道:“姐姐,其实我知道,你...”
“晏清。”燕绥打断他,偏过脸去看着这满园的牡丹,声音轻而坚定,“有些事,不必说破。”
姐弟二人静立花前,各怀心事。远处宴席喧哗声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寂静。
六
燕绥回到席间时,正见怀瑾离席更衣。她犹豫片刻,也跟了过去。
回廊转角,怀瑾驻足,似在等她。
“郡主有事?”怀瑾转身,目光温和。
燕绥垂眸行礼:“恭喜殿下,得四位佳偶。”
怀瑾轻轻一叹:“佳偶...或许吧。只是这深宫之中,真心能有几分?今日他们争相表现,明日便可能争权夺利。”
“至少苏公子是真心。”燕绥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忙道,“臣女僭越了。”
怀瑾却笑了:“你看得明白。晏清确实赤诚,只是太过热烈,如火如荼,恐难长久。”她顿了顿,看向燕绥,“倒是郡主这般,沉静如水,润物无声,才是难得。”
燕绥心头剧震,抬眼看怀瑾。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良久,怀瑾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燕绥所赠玉佩:“这玉我日夜佩戴,果然清心宁神。多谢郡主。”
“殿下喜欢便好。”燕绥声音微颤。
怀瑾痴痴地望着她,就如自言自语般道一句“喜欢”,随即方回过神来,“时辰不早了,回席罢。”
望着怀瑾离去的背影,燕绥靠在廊柱上,久久不能平静。袖中的羊脂玉环触手生温,她却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原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这般滋味。
七
宴席散时,已是申时三刻。夕阳西下,芙蓉园笼罩在一片金红暮色中。
马车上,晏清仍沉浸在喜悦中,絮絮叨叨地说着对未来的憧憬。林慎之含笑听着,眼中却有忧色——深宫似海,这孩子真能适应么?
燕绥始终沉默。车窗外,长安街市华灯初上,人声鼎沸,她却觉得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回到林府,燕绥径直回了绣楼。她推开窗,让夜风吹散满室闷热,而后取出锦匣,里面静静躺着羊脂玉环和那夜所作的诗。
“但求知己酬壮志,何必红尘证旧盟...”她轻声念着,忽然笑了,半晌,只觉得唇边微咸,纤指一抹,竟发觉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原来,她所求的知己之情,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化作更深更痛的情愫。只是这份情,注定只能深埋心底,就如同这玉环,光华内敛,不示于人。
楼下传来晏清练剑的声音,少年意气,剑风飒飒。燕绥听着,心中渐渐平静。
这样也好。晏清入选,她便能常听到怀瑾的消息。能知其安好,助其志向,便已足够。至于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就让它随今夜的风,散了吧。
她复将玉环贴身佩戴,而后提笔,在诗笺旁又添一行小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八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怀瑾凭栏望月。青鸾为她卸去发冠,低声道:“殿下今日似乎心事重重。”
“选侍君...终究是国之大事。”怀瑾轻叹,“那四人,张珣勇武但骄矜,陈瑜机敏却心术不正,李慕温雅却过于圆滑。唯晏清...赤诚,只是性子还需磨炼。”
待夜间的凉风吹得身上有些冷,怀瑾方回过神来,从怀中取出玉佩摩挲:“青鸾,你说这世间,是否真有人心纯粹如冰玉?”
青鸾看着自家殿下少见的痴人模样,笑道:“安宁郡主便有这样的心。”
怀瑾听罢也笑了,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是啊...可惜她是女子。”
月光洒满庭院,怀瑾想起燕绥为她包扎伤口时的专注,想起她说“医者仁心”时的坚定。这深宫之中,能有这般纯粹之人,何其难得。只是这份难得,注定只能止于知己。
她将玉佩贴近心口,轻声道:“传令下去,四位侍君三日后入宫。按制安排住所,一应待遇不可怠慢。”
“是。”
怀瑾望向窗外明月,心中默念:燕绥,愿你永葆冰心。这深宫浊世,我不愿你为之所染。但幸而有你,让我记得初心何在。
宫墙之外,林府绣楼灯灭,燕绥和衣而卧,玉环贴在心口,冰凉沁骨。
长夜漫漫,各怀心事。
这正是:
芙蓉园内竞芳华,公子王孙展才佳。
剑舞联句暗斗法,心机赤诚各分差。
九环巧解显智计,四君得选入宫衙。
冰心一片深藏处,夜半无人对月嗟。
欲知四位侍君入宫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