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眠（正式版）》夏日华

6、宝贝

　　张逢春第一次见到环鸣是在产房外。
　　她记得那年的雪下得特别早，十一月初雪便开始下了。环鸣就是同那年的第一场雪一起降生的。
　　凌晨四点，环祈瑞在走廊过道里不停踱步，从南到北，再由北向南。他知道，自己即将要成为一名父亲。对于即将三十岁的他来说，这是一件莫大的挑战。他分明能感到自己的心中有一股幸福的浪潮在不断汹涌，只是这股浪潮可能汹涌过了头，以致汇成巨浪，不停拍打着恐惧的港口，带领他的心一起跳动。
　　扑通，扑通，扑通。
　　环祈瑞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前，感受着由新生的喜悦引发的强烈撞击。等他再一转身，便看见走廊的尽头有两个人影朝他走来。
　　走廊的灯光并不很亮，待他们稍微走近些环祈瑞方才辨认出那是高企明和张逢春。他热情地和他们夫妻二人招手，并接过张逢春手里的保温桶，询问：“这是？”
　　“我给弟妹做的米糊。”张逢春的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那我就替娟儿谢谢嫂子了。”环祈瑞也笑得灿烂，紧紧把保温桶抱在自己的怀中，轻轻撞了一下身旁的高企明，悄声说：“我不是和你说了别叫嫂子来吗，这么早来，还要熬米糊，怪累的。”
　　“那你嫂子不是关心你和弟妹吗。一听你在电话那头说弟妹要生了，马上就拉着我要走，拦都拦不住。”
　　高企明看向张逢春，张逢春的脸就红了，也用胳膊肘捣捣高企明，有些不好意思地和环祈瑞说：“祈瑞，我和弟妹也玩了不少年了，弟妹生孩子我肯定要来陪她的。这点小事真不能叫累，真正累的还得是弟妹。”
　　“是，是，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这干着急……”环祈瑞不停地摸弄着自己的后颈，突然想到些什么，连忙问：“小飞呢，一个人在家吗？”
　　“送他爷爷家去了，你就别操那么多心了，弟妹现在情况怎么样？”高企明拉住环祈瑞，安抚他坐下。
　　环祈瑞抹了一把脸，有些焦急地说：“刚出来一个护士，问了一下，说已经开三指了，状态还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兄弟你别急，当年我们家小张生孩子的时候，我在产房外可是足足等了一整天，据说小飞这孩子死活不肯出来，我在外面等得连饭都吃不下去……”高企明本是想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安慰一下环祈瑞的，结果话说出口再看环祈瑞，他的脸已由焦虑的菜色变成煞白煞白的了。高企明见情况不对，连忙找补：“当然了，我也不是说弟妹也会一整天都在里面，我的意思是说……”
　　张逢春给高企明递了个眼神示意他闭嘴，高企明很听话地不再发出任何声响，张逢春接着他的话说：“你别听他瞎说，你也知道他嘴笨的。现在的流程都很成熟了，里面都有一对一陪护的助产士的。而且这个因人而异嘛，即使有疼痛医生也会找各种方法帮助你减轻不适感。更何况弟妹平时身体素质那么好，一定会没事的，你别瞎操心。你在外面陪伴她给她的支持，她在里面也会感受到的。当然，生孩子肯定很累，更重要的是，你以后要多陪陪她，多关注她的感受，工作稍微放一放，也不差那么一两天。会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是，我也是这么个意思。”高企明笑得很腼腆。
　　环祈瑞忐忑的心在与夫妻二人的对话中逐渐跳动得不再那么激烈，那些原先属于畏惧的位置慢慢被期待填满。
　　天渐渐亮了，高企明有些困倦，靠在张逢春的肩上补觉，张逢春坐在过道的椅子上，从带来的包里掏出针线开始给即将出生的孩子打毛衣，环祈瑞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靠在窗边看风景。
　　雪是从下午两点开始下的，起初的颗粒十分微小，过了一段时间雪花渐渐地大起来，又过了一段时间整个天空都被白色铺满。
　　环祈瑞看得有些出神，突然他听见了一声响亮的婴儿的啼哭。他像是触了电一样，赶紧站到了离产房门口最近的位置，张逢春放下了手里打了一半的毛衣，高企明也噌的一下站起身来。
　　护士从产房中抱出来一个红彤彤的小孩，头发密得吓人。
　　护士将孩子交到环祈瑞的手中：“恭喜恭喜，母子平安，孩子六斤八两，很健康。”
　　环祈瑞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看着怀中这个陌生的小东西，皱皱的皮肤泛着粉色，有一种奇异的感受充斥他的胸膛。他用湿润的双眼和婴儿水润的眼睛对视着，微笑着说：“你好啊，宝贝。”
　　那一天，幸福的气息充斥着整个产房，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至少在那一天，他们都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