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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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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好像就是这样,总是莫名地来一场雨又莫名地停。和世界上的所有事情一样,无缘由来,无缘由走,仿佛一阵风,最终只独留你一人在风过后萧瑟,没有人能看透你的记忆深处。
在一个这样的夏天的清晨,云厚厚地遮挡住太阳,黑夜与白天的界限也已模糊。借着昏暗的光线,雨水毫不客气地落下,重重的锤击在伞上,劈啪作响。
山间小径上,有一位老人撑着伞独行。每跨上一个台阶,脚底带离的水渍都会在青石上留下一个脚印。脚印没有停留的机会,便又被雨水以凶猛的态势洗刷一净。即便雨势汹汹,鸟儿也不会屈服。林中的飞鸟在雨水打击不到的地方肆意地穿行着、歌唱着,执意要和雨声争个高低般,唱得没完没了。
鸟儿最终赢了,雨渐渐小下来,只是天还暗着。老人并不在意,十分熟悉地走入小径尽头的墓园,绕过几个弯,走到一块墓碑前,将提着的桶放下,收起了伞,深深注视着。
许久,他才收回视线,又动作起来。他从桶里拿出一双帆布手套,套好后就蹲下身,由四周向中间不慌不忙地清着草。整个过程他都很沉默,沉默地拿出扫帚,沉默地清扫墓碑,沉默地捡起枝叶,只在结束后留下一声叹息。
云散开,天亮了许多。他终于脱下了手套,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又一遍。他用的力道很轻,仿佛在抚摸爱人的脸庞。
而后,又是一声叹息。
他的手放在墓碑上,嘴巴几开几闭,最终只是说:“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他拿起伞,提起桶,回头又看了一眼墓碑,便向山下走去。他并没有回家,而是在半山腰的一间民宿停了脚。
民宿的大门很朴素,木质的,颇有一股田园风味。门口放着一把木椅,经过一场大雨的洗礼积了不少水,大概是昨晚有人出来乘凉搬出来后就忘把椅子搬回去了。老人看了一眼表,快八点,于是把桶和雨具都放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雨后的山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环鸣?你怎么来……得这么早啊。”
徐诚毅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准备开门,先是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的神色,他当然知道环鸣是为什么来的,他没必要问,更不该问这个问题。
山上睡着的人是他们共同的同学,对环鸣就更为特殊,自从他去世后,环鸣便经常来这里。
“老了,醒得太早,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想想还是得来看看。”环鸣说,说完他便微笑起来,问:“你呢,最近怎么样?”
“我?我能怎么样,就那样呗……”徐诚毅搔搔头,视线落在门口的那把椅子上,猛地冲出门,要去拿椅子上的东西,“你看这事整的,和你说话都说忘了,在门口杵着干嘛呢,赶紧进来坐啊。”
环鸣连忙拉住他要提桶的手,自己将桶拎起来,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就来看看,马上就回家了。走了。”
“那我送送你!”
“别麻烦了,回吧。”环鸣朝他笑笑,掸了两下手,又重复说:“回吧,回吧。”
“好……那你路上小心点,刚下完雨,路滑。”
徐诚毅也不再留,只目送环鸣离开。他看着环鸣的背影比记忆中仿佛消瘦了许多,一个不留神便又脱口喊住他:“环鸣!”
环鸣回头看他,神情还是那样平静,甚至仍微笑着,在等待他的话语。
徐诚毅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讲自己的心里话了,思考再三,换了一套说辞,硬着头皮同他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别想太多了。”
环鸣脸上的笑容渐渐黯淡了,他只是说:“我明白的。”
两人都沉默了,他们之间的空气也显现出些许凝固的迹象。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两分钟,其实也可能只是十几秒,环鸣先打破了这种诡异的寂静,喃喃:“也是到这把年纪了……”
徐诚毅依旧目送着他离开,不停地搔着头,怪自己多嘴。环鸣很快便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了,只留下一片雨后绿油油的山林以及没完没了的夏天。
徐诚毅伸了个懒腰,思绪飘到了几十年前,好像几十年前也有这样一个夏天。只是那场夏天要更持久,久到现在的每场夏天都仿佛有它的影子。
是哪场夏天呢?
他打着哈欠,并没有思考出个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