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神秘的短篇文集》Corcordium

40、《关于想吃火锅的冬天，和合租室友变成了恋人这件事》

　　北方的冬天，冷得就像是上帝忘记了关冰箱门，还顺手把冷冻档调到了最大。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某种被踩了尾巴的怪兽，拼命拍打着玻璃。而此时此刻，我，江驰，正把自己裹成一只巨大的蚕蛹，缩在客厅的沙发角里，试图用仅存的体温对抗这该死的物理定律。
　　“江驰，你是冬眠的熊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我的“节能模式”。我艰难地把头从毛毯里探出来，看见苏念念正站在卧室门口。她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米白色毛衣，袖口长得盖住了一半手掌，下面是一条灰色的棉质居家裤，脚上踩着一双和我同款不同色的鲨鱼拖鞋。头发随意地挽成一个丸子，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显得慵懒又——好吧，我承认，有点可爱。如果忽略她手里那个空空如也的薯片袋子的话。
　　“苏大小姐，”我叹了口气，呼出的气瞬间变成了一团白雾，“即使是熊，在缺乏食物的情况下也是会醒的。尤其是当它的室友刚刚吃光了最后一袋番茄味薯片的时候。”
　　苏念念眨了眨眼，无辜地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哎呀，被发现了？我本来想作为垃圾扔掉，帮你毁尸灭迹的。”
　　“这是哪门子的毁尸灭迹啊！这明明是受害者的遗物！”
　　“别这么小气嘛。”苏念念像只轻盈的猫一样跳上沙发的另一头，盘腿坐下，随手抓过一个抱枕抱在怀里，“我也很饿啊。而且，你看窗外。”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虽然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但依然能看清外面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路灯昏黄的光晕下，雪片大得像鹅毛。“下雪了。”她说，眼睛亮晶晶的。
　　“是啊，下雪了。”我把毯子裹得更紧了，“这意味着外卖小哥可能会超时，甚至根本不接单。”
　　苏念念转过头，盯着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知道那个表情，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掉进陷阱时的表情。“江驰，”她喊我的名字，“这种天气，难道不是为了吃火锅而存在的吗？”
　　十分钟后，我便站在了楼下的风雪中，深刻反省自己为什么总是拒绝不了这个女人。脖子上围着苏念念强行给我系上的红围巾——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这上面有她洗发水的橘子香味——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环保购物袋。
　　“快点快点！要冻死啦！”苏念念在我旁边蹦蹦跳跳，她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粉红色的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是谁说‘雪景好浪漫’非要走下来的？”我一边吐槽，一边默默地走到了上风口，替她挡住大部分夹杂着雪粒的寒风。
　　便利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燥热。那种特有的关东煮味混合着烤红薯的香气，简直是冬日里的人间天堂。苏念念一进店就复活了，她像个巡视领地的将军，推着购物车直奔生鲜区。“肥牛卷！要两盒……不，三盒！”她指挥着。
　　“吃得完吗？”
　　“你看不起谁的胃？”她白了我一眼，顺手把三盒肥牛丢进车里，“还有虾滑！午餐肉！啊，江驰，我要吃那个带芝士夹心的鱼丸！”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货架间穿梭。平时在学校里，苏念念是出了名的“高冷学霸”，走路带风，连教授都对她客客气气的。只有我知道，私底下的她其实是个如果不加以控制，能把火锅底料当汤喝的笨蛋。
　　“还要买可乐。”她停在饮料柜前，踮起脚尖去够最上层的那瓶大装零度可乐。她的毛衣袖子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我甚至能看到她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小腿线条。
　　我走过去，越过她的头顶，轻松地拿下了那瓶可乐。“给。”
　　苏念念转过身，我们的距离大概只有十厘米。我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融化的雪水，像是晶莹的露珠。她愣了一下，脸颊似乎比刚才被风吹的时候更红了一些。
　　“咳，长得高了不起啊。”她一把抢过可乐，嘟囔着转身，“走了，去结账。”
　　我也愣了一下。刚才那一瞬间，心跳好像漏了一拍。一定是便利店的暖气太热了，嗯，一定是。
　　回到家，世界重新变得温暖而狭小。厨房里响起了洗菜的水声和切菜的笃笃声。我在处理食材，苏念念则负责摆盘和偷吃。“这个午餐肉切得太厚了！”“那是为了口感。”“这个香菇为什么要刻十字花？”“为了好看。还有，把你的手从蟹棒上拿开，那是生的。”
　　没过多久，电磁炉被搬到了客厅的茶几上。红油锅底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辛辣鲜香的味道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窗户上的冰花，让这个不足六十平米的小空间显得格外像个“家”。
　　“干杯！”我们举起装着可乐的玻璃杯碰了一下。苏念念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刚烫好的肥牛，在油碟里滚了一圈，然后塞进嘴里。“呼呼……好烫！好次！”她含糊不清地说道，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像只被喂饱的猫。
　　看着她鼓囊囊的腮帮子，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笑什么笑！”她瞪我，嘴边还沾着一点油渍。“笑你像个仓鼠。”我抽了一张纸巾，自然地递过去，“擦擦嘴。”她接过纸巾，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要……要你管。”
　　电视里放着一部老旧的爱情喜剧，背景音是男女主角夸张的争吵。锅里的热气在我和她之间形成了一道朦胧的屏障。我们聊着学校里的八卦，聊着期末考试的压力，聊着如果不小心挂科了要怎么办。话题很琐碎，没有任何深刻的哲学探讨，但在这个下雪的夜晚，每一句话都像是被火锅汤底煮过一样，热乎乎的，很入味。
　　“江驰。”吃到一半，苏念念突然停下了筷子。
　　“嗯？没肉了吗？厨房还有。”
　　“不是。”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一颗鱼丸，声音有点小，“你说，要是以后不合租了，我是不是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火锅了？”
　　我的手顿在半空中。这个问题，其实我也想过。我们大三了，明年就要实习，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这个小小的合租屋，也许只是人生中一个短暂的中转站。
　　“怎么会。”我装作漫不经心地把一片毛肚放进锅里，“你要是想吃，随时可以……叫外卖。”
　　“江驰你个笨蛋！”苏念念气呼呼地踢了一下我的小腿——当然是隔着桌子。“疼！开玩笑的。”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你要是想吃，我就给你做。不管是不是合租。”
　　苏念念抬起头，透过升腾的热气看着我。她的眼睛在暖光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倒映着小小的我。“这可是你说的。”她小声嘀咕道，“不准反悔。”
　　“绝不反悔。”
　　就在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可以说有点粉红色泡泡冒出来的时候——啪的一声，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电磁炉停止了工作，电视机的声音戛然而止。只有窗外的雪光映照进来，给屋子镀上了一层清冷的蓝灰色。
　　“啊！”苏念念惊叫一声。
　　“别怕，应该是跳闸了。”我立刻说道，试图在黑暗中摸索手机，“这小区的电路老得像上个世纪的产物。”
　　“江驰……”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抖。苏念念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黑。
　　“我在，别动，我开手电筒。”我刚摸到手机，还没来得及打开，就感觉一团柔软的东西撞进了怀里。苏念念摸黑冲过来，紧紧抓住了我的毛衣下摆。“别……别走。”她的声音就在我胸口，闷闷的。
　　我僵住了。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能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有那急促的呼吸声。我的心跳瞬间飙升到了二百迈，比刚才在便利店还要夸张。
　　“我不走。”我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就去门口看看电闸。”
　　“不行。”她固执地抓着我不放，“带我一起去。”
　　于是，在这个漆黑的冬夜，两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像连体婴一样，一步一挪地向玄关移动。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看到了吗？”苏念念把头埋在我的肩膀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
　　“看到了，果然是跳闸。”我伸手把闸刀推了上去。啪。灯光瞬间亮起。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我们都眯起了眼睛。等适应了光线后，我们才发现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苏念念整个人几乎挂在我身上，双手环着我的腰。而我的一只手正护在她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推电闸的姿势。
　　空气仿佛凝固了。电视里重新传出搞笑综艺的笑声，但在我们之间，只有沉默。苏念念慢慢地抬起头，脸红得像刚才锅里的番茄底料。她松开手，后退了半步，但没有完全退开。“那个……”她眼神乱飘，“谢谢。”
　　“不客气。”我觉得自己的耳朵也在发烧，“那个……火锅要凉了。”
　　“哦，对，火锅！”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转身就要往客厅跑。但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可能是因为拖鞋太滑，或者是太慌张，她脚下一踉跄。
　　“小心！”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惯性作用下，她重新跌回了我的怀里。这一次，因为角度问题，我们的距离比刚才还要近。近到我可以清晰地数清她的睫毛，近到我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扑在我的下巴上。
　　时间好像再次停止了。这一次，没有黑暗做掩护。苏念念看着我，眼里的慌乱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期待”的光芒。她没有推开我，反而微微垫起了脚尖。
　　鬼使神差地，我低下头。“江驰。”她轻声唤我的名字，声音软得像融化的棉花糖。
　　“嗯。”
　　“刚才我说，以后不合租了也想吃你做的火锅。”
　　“嗯。”
　　“那个……如果不合租了，我们要怎么经常见面呢？”她咬了咬嘴唇，似乎鼓足了全部的勇气。我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某块柔软的地方彻底塌陷了。
　　我伸手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手指轻轻擦过她滚烫的耳垂。“那就不合租了。”我笑着说。
　　苏念念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写满了失落和不可置信：“你……”
　　“我们同居吧。”
　　空气安静了一秒。两秒。三秒。苏念念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熟透的苹果。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反驳的话，或者是傲娇的吐槽，但最终，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笨蛋江驰。”她把头埋进我的胸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这种话，应该由女孩子先矜持一下才对吧！”
　　“那请问苏念念小姐，您愿意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收留一只会做饭、会修电闸、还会暖床的……熊吗？”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抱住了我的腰，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看在你做的虾滑很好吃的份上，本小姐勉为其难地答应你了。”
　　窗外，雪还在下，将整个城市包裹在白色的温柔里。屋里，火锅再次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我知道，这个冬天，再也不会冷了。
　　那顿火锅最后还是吃撑了。苏念念一边喊着“要胖死了”，一边因为吃太饱瘫在沙发上动弹不得。我去洗碗，她就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
　　“江驰。”
　　“怎么了？”
　　“明天下雪的话，你要背我去上课。”
　　“……路很滑的，大小姐。”
　　“不管，这是男朋友的义务。”
　　“行行行，背背背。”
　　我关上水龙头，回头看她。
　　她正趴在沙发背上，笑盈盈地也看着我。